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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的乘者身披大氅,腰佩冷玉,清颜俊貌,翩翩如谪仙人。他由小厮搀扶着下马,咳嗽几声,才从容地举步上了台阶。
这恍然的神情却刺痛了顾图。身后有大风撞击着宫门,仿佛也撞击着他的躯干,他一个人,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的宫殿,无所凭依地站立。在这些上国贵人的眼中,他父亲的一条命,不过是争权夺利、借刀离间的一个工具,死无足道,唯有这死的目的是可值一哂的。他心里清楚,在江夏王眼中,也不外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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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张太后睁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因恐惧而发紫,“顾晚书,是你……”
身后的殿门突然大开。
“胡骑营早已归化,始终是南军的一部分。”却是顾图接了话,“太皇太后说此话,是还想使那离间计吗?可惜不管用了,我们蛮人,一向只认定一个主子。”
城中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只能闭紧了门户,东西市数日不曾开市,皇帝也始终不再露面。只听闻江夏王入了永安宫,却不知他到底是去篡弑,还是去勤王。
又数日后,左右丞相陈勘、郑博皆下诏狱。严审之下,阖家抄没,胡骑踏马无情,从城中各里坊拖出老弱妇孺挂在马后飞驰而去,哭声溅着泥泞,惨叫惊动暗云,被牵连的贵人连夜焚烧书稿,未被牵连的则慌乱收拾细软,人们惶惶不安地缩在家中,围着暖炉毡裘,焦急地、无计可施地商议着。王道暗灭,或许正此一时,但只要皇上还在……只要皇上还在,就还有希望!
顾图捕捉到她眼神中的苦痛与急切,一时眯起了眼眸。
“顾晚书,”她怒道,“你看看身后,你看一看!蛮夷猾夏,不过如此!你当真不怕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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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望着外头漫天的飞雪,等待雪过天晴的时机。
顾图的身躯有些僵,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拱手行礼:“殿下。”
“皇祖母!”小皇帝憋足了气,满脸痛苦地大叫,“皇祖母救我!”
江夏王蓦然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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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幼子无知,若不是妇人失察,又怎会至此?!
江夏王望了他一眼——因太短暂了,顾图辨别不出那眼神的意味。
从那宫门正中,缓缓行来了一骑,直到阶下。
张太后心乱至极,只不敢去看他,“陛下……”
“诸位,”顾图却一脚踏上了大开的箱盖,像提一只鸡一般将小皇帝拎在手中,冷笑道,“诸位就不曾想过,这小皇上,和先帝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顾图蔑如地瞥她一眼,“我是蛮夷,我说话从来不通道理。”
第42章 殊途
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骤然刺痛人耳膜,耀目的天光底下,身着黑衣的胡骑如洪水般从四面八方的墙下涌出,刹那就冲散了守卫的北军!手持长枪与弯刀的胡人们骑马长驱直入,在这铺着大理石和堇青石、立着铜仙人和青雁柱的广场上大开杀戒,甚至发出狂欢一般的叫喊声——
顾图却不看他。在那双浅褐色的瞳仁底下,好像藏了顾晚书所探知不到的、灰色的决心。
永安宫周遭数重复道,西边正连接至永安寺的佛堂。春意渐浓,最后的飞雪已没了力气,轻轻软软地宛如过早的飞花。坚硬的铁靴踏上去,积雪便脏污地皴裂开,底下有冻僵的枯枝发出嘎吱的脆响,惊破了这佛香缭绕中的寂静。
胡骑装备精良,尤其是配有马匹,是洛阳内外为数不多的骑兵,马下步兵绝难相抗。他们严守着永安宫,个个身材昂藏形貌可怖,几乎令人怀疑那宫中坐着个茹毛饮血的皇帝。而宫墙边的漕沟里很快就流满了鲜血,尚是温热的,将积雪都催融,汩汩地流到洛阳的市街中去。
她早该想到的,匈奴单于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天下珍宝?那些,原该是江夏王府的库藏……
张太后大骇,“你说什么?你说话要讲道理!”
他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殿下交代的使命,此刻,轮到殿下来收网了。
自己为何从未这样想过?还始终以为江夏王,与这些贵人,都是不同的。
卫士们都已严阵以待,张太后却不敢下令,只仓皇地道:“陛下,你不要动陛下,不要伤他……”
江夏王长身玉立,如雪的脸容上一双寒烟生波的眼,望向张太后时不带分毫的感情,“孤送的厚礼,看来陛下十分喜欢。”
虽然四周卫士都一动不动,但张太后仍旧觉得自己被冷漠和怀疑的空气所包围,无端地手足冰凉发颤。小皇帝却大声道:“你胡说!朕是天命正统,天命正统——”两只小脚丫子在空中拼命地蹬着,顾图毫不在意地道:“太皇太后,你可以让他们动手了。”
张太后恍然,“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就像在大漠的烈日下猎杀狐狸,胡骑们兴奋的声音如海浪的高墙重重围起,血光交叠着喷溅上雪光。宋宣在当中一骑疾驰赶到殿前,顾图一言不发地将小皇帝扔了给他,长剑拄地,背对着夕晖,对太皇太后道:“天子失道,虽夷狄可以诛之。太皇太后,您以为如何?”
江夏王却很平静,下巴轻轻一抬,便有人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太皇太后扣住。
绍正元年正月廿二,南军胡骑包围了永安宫,对守卫的北军乃至随后赶来的光禄勋的军队都进行了屠杀。
他抓着小皇帝,慢慢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宫门边,才开口道:“太皇太后,末将虽是蛮夷,却也眷恋父母。浑邪王是末将二十余年未见的亲生父亲,他身患重病,缠绵床榻,本是将死之人,您却还要对他下狠手——太皇太后,你我之间,到底谁更像残酷嗜血的蛮夷?”
张太后看向他身后那一片惨状——她从未想到,这富贵清平的永安宫,这佛香缭绕的永安宫,竟会有这样一日,充斥着胡人胡语,而将汉人都蹂躏在马蹄之下——
“那是因为——因为老身把你当做江夏王的人!”张太后怒道,“果不其然,你、你这奸贼——若不想死,就放开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