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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周瑜低头,夏炎不久前夹烟的两根手指,此刻正捏在他的裤脚边。

    不知是在不好意思,又或是恶作剧,他声音低低的:“能不能拉我一把,站不起来了。”

    “腿从医院抖到现在?”

    准备继续上台阶时,裤脚处的两根指头添成五根,轻捏的动作转为猛攥。夏炎仰起头,睫毛轻微扇动着,“是真的腿抽筋了,就刚刚给你点烟的时候,一直没缓过来。”

    陆周瑜在台阶上站定,盯着他抬起来的手,宽松的卫衣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利的小臂,不似腕骨处那般瘦削,附着薄薄一层肌肉。

    家属院这一片,相较于商业区栉比鳞次的楼房,要显得空旷许多,因此风也更加原始而生猛,院子里的植物已经完全倾覆。

    视线里那条胳膊也被风吹得飘摇,陆周瑜把他张开的手拨到一边,微弓下腰,手掌钳住他的胳膊肘,把人向上一提。

    夏炎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变得僵硬。

    陆周瑜问他:“能走了吗?”

    还未回过神似的,他脸上一片空白,闻声仓促地笑了笑,“谢谢。”

    刚到室内不久,外面便传来窸窸窣窣的雨声。

    夏炎原本倚在沙发旁,听到声音又走到阳台门边,两只手掌盖在眼睛上,贴近玻璃向外看,“还真下雨了啊。”

    陆周瑜瞥见他的动作,一时觉得好笑,外面又没有太阳,遮月光吗。

    下雨天也没有月亮。

    看了会儿,夏炎转过头,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团边缘柔软的白雾,“你怎么比天气预报还准。”

    陆周瑜在茶几下翻找热水壶的电线,闻言头也不抬道:“我妈教的。”

    总算在抽屉中找到电线,他拿起来准备去试试,一起身,就看到夏炎斜倚门框,一脸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

    “喝水吗?”陆周瑜抬脚往厨房走。

    两人配合总算把尘封的热水壶通上电,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电器运作的声音。

    热气源源不断涌出,夏炎趴在岛台上,声音有些模糊:“你猜我下午去医院之前,在展厅碰到谁了?”

    “谁?”

    “沈如老师。”

    名字有些耳熟,夏炎在一旁适时提醒:“双年展的主策展人。”

    海城的双年展历史悠久,被业内公认为国内最具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展览之一,每两年举办一届,下一届将于次年三月在海城美术馆开展。

    陆周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五分钟后,开关自动弹起,水开了。

    缭绕的热气四散开来,夏炎开口问道:“要是沈如老师邀请你去参展,你会留下参加吗?”

    陆周瑜把洗好的玻璃杯摆上岛台,“等她邀请我再说吧。”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假设,双年展作为亚洲最重要的国际展览,早在去年年底就已经定下选题,现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但谁也没说破。

    “先别往杯子里倒,”夏炎劈手夺过壶把,“第一遍煮开当消毒了。”

    他站的位置离水壶有一段距离,猛地伸长胳膊,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

    手一松,水壶砸在台面,一汪水从壶口荡出来。

    再次准备去拿时,陆周瑜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掀开袖子,看到手肘处血糊糊的一片。

    血液已经凝固结痂,但有一道半寸长的口子,像是二次开裂一样,硬化的边缘敞开,露出鲜红的肉。

    想到在花园拉他起来时,拽的也是这条胳膊,陆周瑜眉头蹙起,“受伤了怎么不说?”

    “去医院路上摔的,”夏炎低头扫了一眼伤口,似乎也没预料到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淤青。”

    陆周瑜抬高他的胳膊,把袖子卷至大臂,凑近去看伤口,虽然伤得不深,但还看到其间夹杂的碎石子。

    “去医院吧。”

    “洗一下就行,”夏炎说:“你家有酒精吗?”

    “医院有。”

    “这点儿小伤去医院也太夸张了。”

    陆周瑜眯了眯眼,不再坚持,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食指曲起,用指节去刮伤口上附着的砾石,感受到手下的胳膊猛的一僵。

    他放轻动作,“很疼?”

    “不疼,没什么感觉了。”

    视线从夏炎略显苍白脸上掠过,停留他在搭在台面上的手指,手背弓起,指节泛白,似乎是在极力抑制颤抖。

    “不疼你抖什么?”陆周瑜戳穿他。

    “好吧,是有点儿疼。”夏炎松垮地笑了笑,“不过我手抖不是因为疼。”

    石子差不多清理完,陆周瑜收回手,没太在意他的话,只当他在不好意思,如同多年前总不承认自己怕黑一样。随口问了句:“那是因为什么?”

    “我在医院跟你说过啊,”夏炎的指头蜷了蜷,“疼不会手抖,紧张才会。”

    重新烧上热水,陆周瑜垂下眼,发现指尖有抹深红,是一滴已经干涸的血,应该是处理伤口时沾上的。还未来得及抹去,就在热气袅袅中听到夏炎补充:“我在紧张,你看不出来吗?”

    他搭在台面的手指十分用力,着力点在指尖,血液全涌上那一处,洇出一团含蓄的红痕。

    陆周瑜把视线挪到他脸上,“紧张什么?”

    夏炎一愣,随即笑得粲然,“你把我带回家,不是想跟我睡觉吗?”

    两条街外有座风烛残年的寺庙,每逢农历十五的零点,便通过醇厚古朴的钟声,荫佑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人。

    那声音深沉而遥远,在现代化的城市中显得有些突兀。

    钟声的余颤散尽,陆周瑜把指头往台面上的水凼里一沾,指尖的血块霎时晕开。他没有抹去,指腹按上夏炎的手背,自掌骨开始,一路流连到伤口之下,划出一道艳丽的渍。

    最后指尖抬起离开皮肤时,血水黏连了一下,像个难舍难分的吻。

    他转身走出厨房,“我不跟浑身是血的人睡觉。”

    第19章 再次

    血最终还是淌满了地板。

    陆周瑜五岁开始跟周漫学画画,说是学也不尽然,周漫给他一盒颜料,一块空画板,就不再管束,坐在一旁拉琴。

    “宝贝,你觉得这个声音是什么颜色?”她轻阖双眼,沉浸在琴声里。

    视线扫过颜料盒里斑斓的色彩,陆周瑜答:“红色。”

    “那我们就画红色。”

    陆周瑜第一次使用颜料,稀释过度,那些明暗不一、饱和错落的红,就如同一条条河,在画板上奔腾,又在重力作用下,滴落到地上。

    等他察觉时,地板上已经蜿蜒出了一条红绸带般的天堑,将他和周漫分隔两侧。

    周漫对他笑了,并不着急去清洗地板,而是说:“像不像血流了一地?”

    陆周瑜接到电话,从山上赶回海城时,周漫已因自杀未遂住进重症监护室,不允许探望。

    回到家后,客厅地板上的血渍还未被清理,陆周瑜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拭,不小心踢翻水桶,猛烈的水流冲击把血渍沏开,淌了一室。

    与此同时,他觉得似乎有一些鲜活的东西,正在一瓣一瓣地从身体里剥落。

    有点痛,也伴生出带着歉疚的轻松。

    而在山上的时光,那个吻,初次的怦然心动,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陆周瑜不曾忘记,但也不再回忆。

    被确诊为植物人的第三年冬天,周漫平静地迈向死亡,陆周瑜从学校所处的北方,转了一趟机,回到海城参加葬礼。

    他从没想过会再次遇到夏炎,在分别三年之后。

    葬礼结束,恰好收到高中班级群聚会的消息,陆周瑜上大学之后极少回海城,也不再参加同学会,因此到场时激起千层涟漪。

    大家吵着罚他喝酒,他也笑着一杯接一杯往胃里灌。

    同学聚会的流程乏善可陈,两打啤酒分喝完,又开始万年不变的国王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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