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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小区时,路口似乎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整条路水泄不通,没多久,又传来吵嚷声,看来短时间内无法解决。夏炎看准路边的空车位,一寸一寸地磨进去,然后把车丢在路边。

    跑出几步,路过一家早餐店,他脚步顿了顿,深呼吸两口平复呼吸,又跑回车里,拉开储物盒,摸出一把硬币。

    提着几个塑料袋站在楼下时,夏炎已经没有太浓烈的感受,或许是这一路太长,他又跑得太急,此刻只觉得累,手脚发软。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梯厢里大喘气,上升到一半楼层时,又站直了,对着镜子拨弄头发,搓搓脸。

    到十九楼,门打开,先看见的是正对电梯门的那面墙,正中央一张红到刺目的“囍”字,是上半年隔壁邻居结婚时贴的,之前一直没注意过。

    方方正正的喜帖旁边,陆周瑜站在那里。红色的纸衬得他脸色发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电梯门开之前他或许是在闭眼休息,因为听到“叮”的一声后,眼神自下而上抬起,等对视时,夏炎清楚地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似乎这才清醒过来。

    “你回来了。”他说。

    “嗯,”夏炎走出电梯,“等很久了吗?”

    “没有。”

    怎么会是没有,他从码头开车回来,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夏炎知道他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但他不知道其他的还能问什么。

    你为什么关机?一直关机?为什么瞒我?骗我?

    从昨晚到前一秒,这些问题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返程路上更是决心以焊刀切割金属之势,摊开来问个清楚。

    可这一秒,却又变得无处诉说、无法诉说——周六,陆周瑜如约回来了——无论是从哪里。

    “你吃早饭了吗?”最终,夏炎晃动手里的塑料袋,向上提了提。

    陆周瑜摇头。

    “我买了豆腐脑,”夏炎说:“咸的。”

    感应灯熄灭,楼道里登时暗了下去,夏炎的心猛地一紧,在他出声喝亮之前,陆周瑜先拍了一下手掌,把灯唤醒了。

    灯亮起的一刹那,夏炎感觉到肩膀被扳住,整个人落进一个拥抱里,头晕目眩之际,下巴被扣住,向上抬,随即是很轻很快的一个吻。

    “生日快乐。”

    “谢谢。”

    下巴上的手指并没有松开,拇指指腹磨蹭夏炎的下颌,陆周瑜问他:“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昨天有点发烧。”

    “现在还难受吗,”陆周瑜用手背探他的额头,“发烧还去海边吹风?”

    夏炎对他笑了笑,说:“吃过药了,没事。”

    要不就算了,他在心里想,反正人也如约回来了,不是吗?去哪里又有什么重要的,都是成年人,有各自的生活和空间很正常,况且手机关机也许是突发情况,丢了,没电了,也很正常。

    都很正常。

    他说:“先进去吧。”

    “等等,”陆周瑜忽然拉住他的手,“小心这个。”

    墙和入户门的夹角里,有一只很小的玻璃鱼缸,被他迈出的脚尖踢到,荡出一汪水。

    鱼缸里的金鱼受了惊,鱼鳍翕动,鱼尾飞快地摇曳,困在四方的鱼缸里转来转去。

    夏炎蹲下去看,他见过它,在视频里,他看过不止一次,不会认错。

    “这个?” 夏炎问。

    “送给你的。”

    “那条布里斯托尔金鱼?”

    “嗯,”陆周瑜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谢谢。”

    夏炎用指腹轻轻贴在水面,那条金鱼自缸底盘旋而上,转啊转啊,最后竟然用鱼唇碰了碰他的手指,像是一个化解一切的亲吻。

    而他此前的愤怒、失望、无力,以及这些情绪共同酝酿出的巨大的委屈,似乎都正像尘埃一样降落、沉淀向某个角落。

    在这一时刻,大可忽略不计。

    第49章 周六(下)

    其实这条金鱼来得不太容易。

    去年年底,做完影像创意的项目,视频里那条通体赤红的布里斯托尔金鱼被伦敦当地一所美术馆收留。

    在码头时,陆周瑜承诺送给夏炎一条鱼,之后他辗转联系到美术馆,却被遗憾告知,那条金鱼前不久被一位老先生认养了,等家里的花园和池塘修葺好,就会将鱼带走。

    “你怎么有兴致养鱼?”帮陆周瑜联系美术馆的朋友问,见他不回答,又说:“我再给你空运几条吧。”

    布里斯托尔金鱼产自英国,但纯色的并不常见,夏炎并没有点名要求品种和长相,他说“都可以”,这似乎是他的口头禅,以及“谢谢”、“不用”和“不好意思”几句。

    每次说出口时,表情和语气又都真挚,似乎是真的“都可以”,不过陆周瑜还是决定去美术馆一趟,尽可能地争取那条金鱼的收养权。

    他向沈如请了几天假,登上前往伦敦的飞机,犹豫再三,没有告诉夏炎,一方面是担心最终没能领回金鱼,令他满怀希望又失望,另一方面,几乎能想象到夏炎会说“不用,真的不用,太麻烦你了”。

    他不想听,也不觉得麻烦。

    抵达的时候天快黑了,美术馆的一面正对泰晤士河,陆周瑜走上河岸,碰见许多约会的情侣,有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变黄,风一刮,簌簌地落。海鸥在灰扑扑的海面上盘旋,留下一块块黑黢黢的剪影。

    陆周瑜坐在树下落满枯叶的长椅上,手提包放在一旁,他此行没带什么东西,轻松的像只是外出办趟事,除电脑和证件外,唯一略显多余的,是提包外侧口袋里的半盒红旗渠,还剩下四根,他不太舍得抽。

    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还记得他,听明来意后表示,那位认养的老先生并未留下联系方式,只说这周内会来取。

    只能留下等。

    伦敦比海城慢七小时,陆周瑜通常凌晨两点和夏炎互道早安,然后再去睡,早上七点,听他讲午睡时做的光怪陆离的梦,傍晚说晚安。

    周四,总算见到那位认养的老先生,七十岁上下,身着黑色大衣,精神矍铄,很有绅士风度地摘下礼帽说:“听说你等我很久了,抱歉,我不太习惯用电子设备。”

    陆周瑜略带愧意地向他说明来意,并表示自己有几条同样名贵的金鱼,希望能做交换。

    “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老先生笑着,鬓边莹白的卷发随风晃荡,“我看过你的作品,很喜欢。”

    交换的过程比想象中轻松,陆周瑜甚至受邀到他的花园里做客,观赏鹅卵石砌成的下沉式鱼塘。

    花园很大,铺满草坪,根据主人的喜好摆放着白色雕花桌椅、桦木画架、烧烤炉和小型喷泉。

    院子中央是一颗漂亮的鹿角漆树,树叶是红色,果实也是红色,枝丫迂曲向上,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像在灼灼燃烧,晃得陆周瑜眯了眯眼睛,无端想起自己家的后院,似乎缺少这样的生机。

    麻烦的是将金鱼带回国。

    需要办理检疫证明,开具疫苗接种证书,如此种种,等他和金鱼一同风尘仆仆地抵达夏炎家门口时,已精疲力竭。

    小心地抱起鱼缸,夏炎向右侧过身,示意道:“钥匙在兜里。”

    陆周瑜顺势伸进他风衣的口袋里,摸到一把冰凉的链子,沉甸甸的,不像钥匙。夏炎还在低头看鱼,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有吗?那这边呢?”说完又向左侧转身。

    这次碰到了,一大串,有家门钥匙,车钥匙,门禁卡,以及一枚崭新的黄铜钥匙,齿痕还带着金属切割后的毛糙。

    是家属院的钥匙,陆周瑜走之前配了一把给他。

    门打开,室内有些昏暗,夏炎略微躬身,用下巴捣开开关,“快进来坐。”

    灯光铺陈,陆周瑜先看到客厅桌上的蛋糕盒,已经拆开了,白蓝相间的丝带从桌面垂到地板,糕体也被切得乱七八糟,有零星的奶油蹭在桌面上。

    这都不是重点。

    桌上有两只盘子,两个叉子,其中一只盘子里的蛋糕几乎没动,但奶油明显被刮过。

    他收回目光,听见夏炎正在查资料,“不能直接放大缸里,会不适应。”

    “嗯。”

    倒掉小鱼缸里的一半水,再把大缸里的水慢慢加入,让金鱼适应温度,如此反复。

    注水的时候,夏炎的动作和神情很认真,但莫名地,陆周瑜觉得他似乎兴致缺缺——并不是不高兴,而且有话想说。

    直到将鱼转移,它晃动薄而透明的尾翼,沉入珊瑚丛中,夏炎弯下腰,用指腹碰碰玻璃壁,轻声说:“你回英国,我都不知道。”

    “临时有点事要处理,”陆周瑜觉得没必要向他坦陈种种波折,像邀功,也像在用辛劳换取感激,他不想听谢谢,于是说:“顺便把它带来。”

    “哦,这样啊,事情顺利吗?”

    “顺利。你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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