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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嵊的手心里都是汗,在感知到姜凉已经起身重新规规矩矩坐回病床上时,他内心居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样的轻松,比他签下一个高级合同都要高上好几层。

    他脸上带着“灾难后活下来”的庆幸与快乐,荣嵊用他带着茧的指腹摩挲着那两颗玉珠,还好,留下了。

    姜凉并不想知道荣嵊劫后余生的情绪,他在病床上休息了一会,缓解着刚刚动作时脏器发出的疼痛。

    过了一会,他向荣嵊相反方向的病床边挪去,一旁的荣嵊也不知道姜凉要做什么。

    “你要去做什么?”荣嵊起身走到姜凉挪动的那侧,双手伸出想帮姜凉扶着身体。很快一声脆响落在病房里。

    荣嵊伸出的手被姜凉用力打了回去。

    因为刚刚有些用力,姜凉刚缓解下去的疼痛又开始侵蚀着他体内脏器。

    本来就苍白的瘦削脸颊显得更加惨白。

    被姜凉打回来的手落在荣嵊身侧,被人默默捏成了拳,那里青筋暴起。

    “你最好忍不下去把我打死。”姜凉淡淡扫了一眼荣嵊暴起的青筋,嗤笑哼出一声,伸手按下了床头柜上的呼叫铃。

    姜凉与荣嵊两人面面相觑听着呼叫铃叮铃叮铃几声后被护士台的护士接了起来。

    温婉的女声很快漫布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您好,请问是需要什么吗?”

    因为是特护病房VIP区域,这里的护士接受的培训都要远远比其他区域多。

    “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事,麻烦给我带一把剪刀过来,有一根绳子缠住了。”姜凉语气轻快,甚至是挑眉看着荣嵊逐渐下沉的神色也毫不畏惧。

    “好的。”护士站那头在哔声挂断的五分钟后送来了姜凉需要的剪刀。

    姜凉摆弄着手里的剪刀,抬眼看着身侧的荣嵊。这人刚刚的脸色把漂亮年轻的女护士吓得放下剪刀直接跑路。

    至于吗?

    一根红绳罢了。

    两颗玉珠罢了。

    只不过是替身送给他的罢了。

    “你刚刚…忍着疼按呼叫铃就为了这个?”荣嵊的目光狠狠落在他手中的剪刀上,大概是没用过,上面还套着拆下来的胶套。

    做了这么多,忍着痛,就为了把他手腕处的红绳解开。

    姜凉拔去剪刀上的胶套,疑惑问道:“怎么不坐?”他拍着身侧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又道:“我把它剪下来。”

    这是他头一次感觉到姜凉的笑不是笑。

    笑容应该是温暖的,眷恋的;应该出现在让人开心欢悦的时候。

    但是现在它就这么出现在了姜凉的脸上,出现在一个胶着的氛围中。

    “你难道是想让我拖着这残废身子去请你?”他的脸色突然冰冷尖锐,带着尖冰刺破荣嵊最后的防线。

    手腕处的红绳是姜凉留在他身边最后的温情。

    只是二十多万的东西,比起荣嵊身边的那些琳琅满目的物品,其实什么都算不上。可是他放不下。

    这是姜凉顶着风雪给他祈福的,既然送给他,那就是他的,为什么姜凉说要解下来就要同意。

    他明明为了姜凉已经低头了这么多,现在还要再继续低头吗?

    “这是我的。”

    “什么?”姜凉手指轻触着剪刀的尖,歪头浅笑问着。

    荣嵊看到姜凉的动作没再说话,他怕姜凉精神崩溃。

    心理医生之前还嘱托他不要总刺激患者。

    “我给你的,我说剪断就能剪断。不过是一根红绳罢了。”

    “可这是你送给我的!是你顶着风雪给我求回来的!它是我的!”荣嵊发泄着脾气,把放着月季花的花瓶砸在病房的门上,又踹翻一侧的椅子。

    也许是他对姜凉心软太久了,才会让这人肆无忌惮。惦记着已经属于他的东西,还想要剪断红绳。做梦!

    姜凉手里捏着剪刀,观看荣嵊全程的发泄现场。

    等到荣嵊把病房里能砸的都砸完了,该骂的话都骂完了,一侧的姜凉轻笑出声。

    “真好笑。原来我为你做这些事,你一直都知道啊。”姜凉低头把手中的剪刀一张一合,漫不经心又道:“一直都知道。知道我对你很好,还要挖坑埋我,还要骗我感情?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是不是得谢谢你,还没有把我带到床上?”

    “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因为喜欢苏子儒,不舍得碰我肌肤纹理一下?”

    荣嵊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发红盯着病床上的姜凉。

    看着原本温润如玉的人如今口舌含剑。

    姜凉一只手握着剪刀,另一只手捏着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不说废话了,手伸过来,剪了对你也没影响。”

    荣嵊依旧是站在原地不肯走过来。浑身都是抗拒。

    “不可能。”

    “荣嵊!”姜凉把剪刀扎在床上,尖锐的利器刺在厚重的被褥上,姜凉抬首看向不远处的人。

    明明是一米八七的人,却像个害怕挨打的人不肯靠近。

    “你最好什么都依我,毕竟我精神状态不好,万一不小心把剪刀落错位置,就不好了。”

    姜凉与荣嵊对峙了几秒,最后换来了荣嵊走近他,坐在了一侧。

    红绳被荣嵊捏在布满手汗的手心里难免有些湿漉漉,可是姜凉并不会嫌弃。

    他脸上没有表情,剪刀张开,穿过红绳,冰冷的寒意渗进荣嵊的皮肤之下。咔嚓一声,红绳分为两头向两段落去,却被荣嵊立刻用手捂住。

    终于剪断了,姜凉想。

    这样就算荣嵊不喜欢他,也不会万劫不复。

    被姜凉剪开的红绳中间掺杂着一点乌黑的头发,那是姜凉的头发。

    这样以后无论荣嵊说的“喜欢”是真是假,这人都会长命百岁,下一世投个好家庭,遇到一个好爱人。

    这一刻两个人居然头一次合拍都没有说话。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两人的手腕处,它们属于姜凉也属于荣嵊。

    矛盾的心理反复折磨姜凉,被割断的伤痛刺痛着荣嵊。

    两个本该被彼此救赎的人,却也只能窝在一米九长的病床上,窝在混乱不堪、一片狼藉的病房里,黯然落泪。

    他们至此连一个安慰的拥抱也不能施舍给彼此。

    姜凉回想起那天他冒雪上山求红绳时。

    在烟雾缭绕的祠堂里、供奉着众佛的香案前,主持问他,知不知道头发里编织头发是什么意思。

    他说,祈愿吾爱之人平安健康、一生顺遂。

    主持又问他,如果反之呢?如果那人后来不爱他呢?

    他摇头说不知道,还请主持指点。

    主持面目慈善道:“反之万劫不复。”

    姜凉当时听闻,直接从蒲垫上起身,要取回供奉在香案前的红绳,可是他很快又没有。

    主持又说“舍得他万劫不复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呢?他说:“如果那人后来不爱我,我就亲手剪断这根红绳。我舍不得他吃苦,更不要说万劫不复了。”

    剪断佛前供奉的红绳是会折寿的,但是他不在乎。

    他的的确确恨荣嵊,可没有爱哪来的恨,到头来,他还是不愿意让荣嵊经历苦痛。

    他还是想让自己的爱人—抱在怀里的玫瑰拥有自己的康庄大道。

    姜凉也许是个疯子。也许不是。

    毕竟没有哪个疯子会在爱与恨里权衡利弊。没有哪个疯子会心甘情愿折寿于他人。

    荣嵊手里握着被剪断的红绳,轻手托起姜凉的脸,帮他擦去眼泪。

    他说:“你别哭了,看,已经剪断了。别哭了。”

    他说:“没事,我愿意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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