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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团焦炭!
一把飞灰!!!
孩子猛然抱着女人的身体,将头埋进她的臂弯……
曾氏和南嵘离去后,他跪坐起来,从枕头下拿出自己的花环,眼泪扑朔朔地掉在有些枯萎了的花瓣上。
他再也没有机会将它送出去了。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已经离他远去,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那座小院里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父亲气喘吁吁的劈柴声,听到了娘亲没完没了的唠叨,听到了他们互相追打,听到他们在一起鼓捣着锅碗瓢盆,还有村里的小伙伴,还有那些从小将他举在头顶骑马斗牛的叔叔伯伯们的马蹄声。
可是他们渐渐的都走得远了,渐渐的看不分明。
天地一片漆黑,无数个冷硬的声音在脑海里叫嚣着,他们在低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催促着:“桥儿,站起来,站起来,替我们报仇啊。”
那一夜,有一根利刺突然间硬生生的扎进了那个三岁半孩子的心底。
他突然将花环扔掉,双目如血,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当曾氏抹着眼泪跟他说“肃儿,你就乖乖去金陵,娘等着你回来”时,他点点头,小心地握住曾氏的手,软软地道:“娘,你要等我啊。”
夜幕来临,孩子小兽一般缩在被子里,下人端着一只雕花瓷碗,轻声说道:“世子,喝点蜂蜜水再睡吧。”
孩子并没有说话,好像已经睡着了,月光之下,他的脸孔苍白如纸,可是那双紧闭的眼睛,却有眼珠转动的痕迹——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次日,顾桥又钻进了那片灌木丛,却没等到那个小公子。
但是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的父亲,是个读过书的秀才,其实,他对父亲的模样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但却一直记得他说的话。
父亲曾义愤填膺地对他说,这个世界应该是公平的,即便是贱民,即便血统是低贱的,但也应该有生存的权利。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一生出来就有三六九等,为什么狼注定要去吃兔子而兔子却不能反抗?
顾桥蹲在泥地里,还那么小,却突然奶声奶气地道:“父亲,我来回答你,那是因为兔子不够强大,没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而无关于他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父亲,我很小,但是我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那些欠了债的人,他们一个也跑不了,我一定要活着,看着他们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孩子的睫毛轻轻颤抖,嘴唇抿起,烈阳正盛,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晃得他眼睛一片红。
他很有耐心地等了那小公子三天——终于,他们再次见面了。
小公子记忆不太好,有时能认得他,有时认不得他,幸运的是,今天一见面小公子就开心地唤道:“你也在啊,真好,我们一起挖蚯蚓吧。”
他们躲起来玩了很久,黄昏时分,顾桥估摸着下人找来的时间快到了,就对他说:“我喜欢你这件衣服,我们换着穿,好不好?”
“可是,这是我娘送给我的。”小公子有些不情愿。
顾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上面有一道血痕:“可是,我刚才给你挖蚯蚓,连手都磨破了,你怎么连一件衣服也舍不得?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还要给我点灯的吗?”
小公子眨巴眨巴眼睛,深沉地想了想,道:“好,但是我们只能换一天,明天你就将衣服还给我。”
“好!”
那天,顾桥穿好外袍后,爬起身来,站在南肃的面前,一双眼睛明亮且充满力量,仿佛有熊熊的烈火在疯狂的肆虐燃烧。
“世子,您在哪里啊?”
远处传来嬷嬷的呼喊。
——若非下人提醒。
——有时连我这个父亲都不能分清谁是谁了,
想到这里,一道精光突然自孩子的眼里喷射而出,带着嗜血的仇恨和毁天灭地的不甘,他重重的点头,梦魇般的低声重复:“你去吧,你快去,天黑了,你该回家吃饭了!”
“嗯。”
南肃点点头,撅着小屁股爬出去,刚刚站起来身,就被嬷嬷一把拎起来。
嬷嬷看了一眼,四下无人,登时变了脸色,狠狠地掐了一把南肃的屁股:“小兔崽子,又死哪儿去了?”
南肃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怔了怔,小声地抽噎起来:“你这个坏人,我要去告诉我娘,你欺负我!”
嬷嬷不以为意地抱着他走远,又抬手给了南肃一巴掌:“老实点!”
“啪!”
看着南肃脸上的巴掌印,顾桥突然咧开嘴,就那么得意的笑了。
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升腾起来,他捏紧拳头,狠狠挥了一下:就该让你体验一下被打是什么滋味儿,若不是你,我的爹,我的娘……
很多年后,当长大成人的顾桥再一次回想起当初的那个傍晚,仍旧心有余悸。
当时但凡有人理会一下南肃的哭闹,但凡曾氏对自己的假儿子多上一分心,但凡有人察觉一丝不对,这件事都不会成功,然而——
其实他后来再没见过他,因为,哈哈,他再也没去过那片灌木丛。
可是,他大概能想象到,当南肃哭着扑进曾氏怀里喊“娘”时,曾氏是怎样一副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曾氏不知道吧,那个被她万般嫌弃的孩子,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哈哈,痛快!痛快!
……
十七年一晃而过。
梅树轻摇,夜风浮动,顾桥坐在四方院中,已经长成挺秀青松的身子优雅地靠着椅背,抬手将花蓝拿出来,然后将下人刚摘来的花一朵一朵的插了胆瓶。
眼眸如秋水寒星,嘴唇如豆蔻丹红,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养尊处优的儒雅与高贵。
只听走廊里有脚步声响起,光影迷蒙,似乎有人正在靠近。
“世子,六皇子与顾桥要举办婚礼了。”
听到这个消息,顾桥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扬起英俊的脸庞,皱眉问:“哦?”
过去的十七年里,不止一次地,他打听过那位六皇子的消息,在暗夜里描绘过他的模样。
其实一开始只是无聊,毕竟他住在一方宅院,看着头顶的四方蓝天,能消遣的事不多,可是,越听弘福寺传来的消息,他越觉得想要见到他,也许是因为想抢走南肃所有的东西,也许,只不过因为,他若能见到六皇子,就代表着他能横空出世了……
不过,是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
顾桥微微一笑,起身披好斗篷,拿起小铁锹就准备出去堆雪人。
当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南肃以后,要打听得什么东西,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如今很清楚两人之前究竟有什么渊源。
只是,面具戴多了,人就会感到混乱。
很多时候,他都已经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顾桥还是南肃,大雪纷飞,他小心地在雪人鼻尖放上一根胡萝卜,温软笑起来:“真漂亮。”
他就是南肃,南肃就是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那个人。
可惜,
他看着雪人,眼中忽有一丝悲哀闪过:“你太孤单了……”
在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时间总过得很快,一年后,南肃从金陵活着回来了。
这些年,顾桥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了,然而当他看着铁链锁上南肃的身体,看着南肃痛苦的表情时,许多蛰伏了多年了情绪还是再一次喷薄苏醒,好比冬眠的毒蛇被惊动,即便是闭着眼睛,也本能地知道该向哪里下口……
地牢中,他蹲下身,哀悯地道:“我并不想杀你,可是,也不能将这个位置让给你。”
他大概也知道南肃这些年在金陵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便用最轻的语言,狠狠地扎进了那人的心脏:“十八年来,你在喝花酒逛窑子的时候,我却在研究学识,励精图治。”
看着南肃脸上掉落的泪水,他睫毛轻颤,温言道:“哦,当然,我并不是说你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这个傻子,居然真的以为自己不是南肃,哭得那般伤心!
顾桥的内心其实在狂笑,尤其曾氏来了之后,体贴地拍落了他身上的灰尘,那时南肃的表情,简直让他这些年的一口恶气出得是干干净净!
于是,
他突然就不怨了,也不恨了,因为不值当!
今日,他走上高台,衣冠灿然,潮水般的百姓齐齐跪下去,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心跳急促,莫名畏惧又隐隐雀跃,因为他从不知道,站在顶端竟会是这样的美妙。
往后他有大好的前程,大把的时间,又何必再为了南肃而毁了自己的心情?
南肃,那你就活着吧,就这样活下去吧。
比起让你死,我更希望看见你坠入地狱,落入尘埃,一辈子活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
给我的爹娘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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