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5/8)

    许缁衣神色淡然,轻声说:「也好,你就去后头看看罢。清出一条退路来,没准一会儿能用上。」

    任宜紫一停,转头笑道:「我就知道师姊疼我。师姊放心,全包在我身上罢。」脚步细碎,提剑径往后进去了,婀娜款摆的背影引来无数目光,就连观海天门阵中也不可免。金银双姝低头匆匆尾随,眨眼便无踪影。

    水月停轩门下全是女流,在四大剑门中看似敬陪末座,实则不然。「红颜冷剑」杜妆怜是当今东海道坐三望二的顶尖剑手,名列天下剑榜《秋水名鉴》,等若挤进了当今剑客排行的前十位。

    除了剑术与美貌,杜妆怜挑徒弟、教徒弟的本领也是天下驰名。

    她的三名亲传弟子年纪轻轻,却都是四大剑门的响亮字型大小:二弟子染红霞武功卓绝,代师传艺逾七载,谁都知道「万里枫江」染红霞是水月门中最难缠的敌手。老三任宜紫十五岁上便代师参加十年一度的四门论剑大会,于朱城山指天臺顶与三大剑门的首脑各对一招:剑上虽无定论,三人却一致公认杜妆怜是东海最具眼光的师匠,授徒的本领当世无双。

    许缁衣身为嫡传首徒,芳龄不过二十九,代掌门户却已近十年,水月停轩在她手里发展好生兴旺,杜妆怜得以放心闭关,不问俗事。人说:「抚剑欲谁语,东海三件衣。」把许缁衣与观海天门掌教「披羽神剑」鹤着衣、指剑奇宫宫主「九曜皇衣」韩雪色等相提并论,声威震动天下。

    四门联盟里,埋皇剑冢原该是合纵的核心,唯「妖刀」一说委实太谬,萧谏纸纵有三十年的清誉,望重武林,充其量也只能换来今日灵官庙一会而已。若无法证明妖刀的存在,不过是临老犯糊涂罢了,谁人理他的疯话?谈剑笏没有稳镇场面的能耐,剑冢却也派不出更像样的人物了,看样子连他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惨遭沐云色毒手的十二名天门弟子中,还包括鹿别驾的义子,指剑奇宫与观海天门势成水火,若说百年来的明争暗斗是远因,凶案便是一触即发的导火线。

    水月停轩一名九代弟子昏迷不醒,算是四门中损失最轻微的,如能自外于两门恶斗,未始不是合算的代价。水月停轩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那些专注「获得」的男子恐怕永远无法理解:其实断肠湖畔的园林基业、钱粮库禀,均来自许缁衣对「损失」的精细操作。

    此际许缁衣却有别样心思。

    她的目光,始终在铁笼上下盘桓。

    一旦殿外寒风微停,笼里散发的恶臭就如恶兽出闸,凶猛无匹的冲入鼻端、直窜脑门,摒息也难以顿止。谈剑笏里外踱了几匝,与鹿别驾、魏无音都说不上话,老远见了,按剑快步行来,团手作揖。

    许缁衣敛衽微福,两人并肩而立。

    「谈大人见过笼里的物事么?」

    见她主动攀谈,谈剑笏似乎鬆了口气,棱峭的轮廓稍见缓和。

    「没有。」

    「可知笼中所囚何物?」

    「不知。我刚从胜州回来,院里一片乱,很多事都不大明白。」

    许缁衣忍不住微笑,对他的率直倒是生出几分好感。

    白城山听说受妖刀侵袭,死了十来名院生,剑冢虽涉江湖,却是不折不扣的朝廷职官,隶属礼部辖管,典制比照谏院御史台,抚恤、修缮什么的都得写章递折,飞马分报京里与东海道臬台司衙门,的确十分麻烦,非如江湖门派易与。

    眼见问不出底细,她话锋轻轻一转:「我见老台丞书札上的字迹有些暗弱,着实担心了一阵,可惜诸事耽搁,没能上山拜望。还在想今年七月的寿辰,要给老台丞捎几盒参芝什么的。他老人家的身子骨还康健?」

    「身子安好。」谈剑笏难得微露笑意,未几又补上一句:「精神也好。」

    许缁衣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萧谏纸了。

    儘管印象中他一次比一次衰老,但那双眼却始终不曾改变。这些年她忙于门务,与剑冢那厢多是书信往来,至多让红霞亲上白城山一趟,但许缁衣知道萧谏纸决计没有随着年月增长,而变得糊涂昏聩。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口出谬论、悖意孤行,萧谏纸到底想做什么?

    世上若有妖刀,又是什么能引将过来,令两门罢手,却杀不得放不得?

    「我虽不知所囚为何,但临行前我家台丞再三交代,宁可错放妖刀,不得失却此物。」

    彷佛看穿她的疑惑,谈剑笏微微摇头,面色凝重:「笼中之物若与妖刀一同现世,天下将陷浩劫!」

    第二折 残兵之殇,风雨断肠

    东海朱城山白日流影城,器作监

    少年穿过长长的岩道廊庑,来到整座城里最幽僻的角落。

    环绕着石砌的铸炼房四周,彷佛连空气都被烤得暖洋洋的,门罅里透着股逼人的旱劲。放眼东海三大铸号,「白日流影城」算是字型大小新的,不过新不代表粗疏,里外都讲规矩:此间的铸剑场非是梁壁打通、喧哗吵杂的大作坊,而是一座座独立的石造大院,远近都不挨一处。

    一位师傅开炉,得有八九名学徒伺候,起炉、烧料、敷土、锻打、淬火、打磨,各有各的照应,每道工序还须看准时辰下手,以免剑器沾染阴邪秽气,至为不祥。

    学徒里有天分、肯吃苦的,才能按部就班,从烧炭生火一路层层历练,听任房里的师傅支使教训,过了淬磨这关便算登堂入室,具备正式拜师的资格。这一折腾,少则也要十五年的工夫。

    少年迎着空气里炙人的滚热,沿曲折的岩道走过了器作监十一座铸房,来到最末尾的「辰」字型大小,额上居然滴汗也无,彷佛一切再自然不过。推开厚重的大门,锻打铁胎、红炭哔剥的声响骤然清晰,少年吸了口气,整整浆好熨平的衣襟袖口,撩衣跨过高槛。

    「妈巴羔子!你谁呀你……」

    精赤着上身的学徒凶霸霸回头,突然睁大眼:「耿照?」

    被称为「耿照」的少年咧嘴一笑,微露腼腆,白霜霜的牙被古铜色的黝黑肌肤一衬,倍显精神。

    「别嚷嚷,按规矩来。当心恼了狗叔。」话虽如此,众学徒仍是撇了工作,一窝蜂挤上前,有的伸手摸摸他的新棉衫,掩不住满脸艳羡:有的猛扑上来拧头扭臂,亲热得不得了。

    「都来瞧欸,执敬司的大红人!」

    「才两月不见,变了个人样啊!」

    「给俺们说说,都长了啥见识?」

    「见识?见识个屁!」当先那名学徒大笑:

    「咋久不回,准是搭上了姑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连说带蹭,手脚都没闲着,可比嘴皮子利索十倍。

    耿照个头不高,人单势孤,能是这群虎狼少壮的敌手?眨眼陷入十几隻古铜油亮的粗胳膊里,被挟得歪脖子瞪眼,唧唧哼哼挣脱不出,呲牙乱叫一气。

    「吵什么吵!」蓦地一声断喝,众学徒噤若寒蝉,个个如中定身咒,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一名黄面鼠鬚的矮小老人负手而出,尖声道:「这是我辰字号房里的规矩?执敬司的关条在哪儿?谁放人进来的?」嘴里骂着徒弟,一双细眼却斜睨少年,彷佛形容猥崽的还是别人,而非自己。学徒们簌簌发抖,没敢抬头回话。

    耿照定了定神,自夹层的衣囊取出一封对印黄柬,双手恭恭敬敬捧过:「弟子奉执敬司二总管的吩咐,往断肠湖一趟,行前要往长生园去会儿,请狗叔多关照。」

    狗叔一瞥关条,抬头「唔」了一声,其实他大字不识几个,也没啥好看。执敬司是白日流影城的中枢,关条不过是王侯府里的排场而已,打着二总管的字型大小办事,城里谁人敢阻?

    狗叔上下打量几眼,閒气似未出尽,转头大吼:「都给老子干活去!回头我一个一个验,哪只王八羔过不了关的,小心他一双腿子!」众人如获大赦,立时哄散。

    「你在前堂混得不错啊!」狗叔歪头背手,乜着一抹冷蔑,字字从鼻腔里挤蹦出来:「看这会儿……都能上断肠湖啦,不容易啊!二总管都让你干什么?洗衣煮饭、扫地擦桌,还是跟进澡堂搓搓脚,夜里上榻窝香香啊?」

    嘿嘿几声,说不出的猥亵卑琐。

    几个跟耿照不对盘的学徒听了,也跟着嗤笑,引来同侪怒目。

    耿照强笑:「狗叔别拿我开心啦。这是一点小小心意,从前多承关照,还请狗叔不要嫌弃。」

    递去一管小油竹筒。狗叔打量片刻,解封一闻,脸色微变:「湖洲的『天雨香』?」

    耿照赧然一笑:「前日二总管一高兴,赏给堂上伺候的弟兄们尝尝,我糊里糊涂也分了二两。想想还是狗叔懂茶,别教我给平白糟蹋啦。」

    狗叔一呆,衝着窃笑的学徒猛瞪眼:「笑什么?一脸婊子相!」抄起马扎劈头摔去,砸得几人呲哇乱叫,兀自云山雾罩。

    「今儿……专程去园里看你七叔啊?不错不错。」顺风顺雨的将竹筒揣怀里,狗叔瞇起了吊尾眼,摇着颗老鼠脑袋,神色大见和缓,口气也亲热许多:「你也算挺有心的了,阿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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