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5)

    第三卷 暗香疏影 第十四折 烹割有道,响?凌波

    白日将起,流影城一如既往,又是熙攘忙碌的一天。

    执敬司是城中抠机,天未大亮,寝院中庭便有值更的弟子敲锣叫唤。

    耿照与长孙日九没敢等到锣声大作,补寐片刻便乖乖起身,摸黑回寝室裏迭被换装、梳

    洗干净,往膳房帮年长的弟子如鲍昶等盛粥打菜。

    流影城中人丁众多,每日一睁眼便有数千张嘴等着要吃,光膳房就有十几处,最大的食

    堂一次能供数百人同时开桌用餐。铸炼房的工匠学徒、巡城司的精甲驻军、直属世子统辖的

    多射司等,都不在一处吃饭;城主、城主夫人、世子,以及总管院裏又各有专门的内膳,可

    说是规矩繁复,千丝万缕。

    执敬司是内院核心,不必像巡城司或铸炼房那样,一开就是几百人的伙,但求吃饱,不

    辨精粗。通常执敬司的弟子们都在琼筵司直属的大膳房用饭,吃用比照王侯藩邸的庄客家人,

    也有讲究。

    耿照、长孙穿妤衣服,刻意多用清水漱口几次,漱去嘴裏的酒气,搓搓冻僵的双手。快

    步来到琼筵司直属的大膳房。

    这「琼筵司」顾名思义,就是个专办筵席的单位,总管全城的膳房食堂、厨工杂役,统

    一采办食材,再依所需分配到各膳去。大膳房裏灯火通明,十余名厨子正挥铲吆喝。三倍于

    这个数字的灶鼎中窜出茫茫水雾,数不清的下手杂役在热气蒸腾间交错身影。

    放眼望去,偌大的穿堂裏无一物不在律动、无一处不发出声响,明明没有门牖阻隔。清

    晨的寒露却怎么也渗不进这裏。残料的生青气息与油爆的熟食香味恣意混合,形成旺盛而强

    悍的生命力。

    耿照非常喜欢这裏。

    离开打铁洪炉之后,只有每天来打饭的半个时辰裏,他才稍觉得精神。

    一名切菜小厮见二人行来,破口大?:「肏他妈的!执敬司都是饿死鬼么?还没天光,赶

    着来领祭品啊!」长孙笑道:「是啊,都记得留你一份,晚点儿一起吃。」小厮咒?不绝,披

    汗的油亮面上咧开一抹笑,满口的烂黄板牙。

    世上若有比铁匠更暴躁粗野、目中无人的,也就只有厨师了。

    备餐时,琼筵司上下活像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嘶吼咆哮,头一回听到可能会吓破胆子,

    但耿照却非常自在i仕这裏,无论烧好一钟姜豉烧肉,或将装在皮囊裏的菰米揉搓脱壳、煮

    成香滑的雕胡饭,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与穿着整齐、

    逢迎戒慎之类的差使截然不同。

    膳房裏烧好的菜肴用大盆盛着,并置于边角的一张大方桌,桌旁的大灶顶上,热腾腾的

    粥锅兀自滚着,骨碌碌地翻腾着雪色的珍珠浪,浆滑液涌,米香扑鼻而来。

    耿照从竹篓裏拿出洗净的碗碟在长桌上排好,长孙却走向一座顶箱立柜,随手打开橱门。

    柜中成组成组的堆放着餐具,形色不同,连件数都不一样,与篓中的食器大相径庭,其中有

    漆有瓷,有镶铜、镶象牙的,明显比竹篓所贮高贵许多。

    像何煦、钟阳等担任「三班行走」的高阶弟子,终日跟在横疏影身胖,权力甚至比各司、

    院、堂、房的管事还大,他们的饭菜通常由下一级的弟子负责准备--但鲍昶、文景同等老

    人绝不会亲自盛汤打饭,层层相因,最后全成了耿照与长孙日九的活计。

    而长孙日九只消看一眼当月的行走班表,就能记住每天该替哪些人准备膳食,又有哪一

    人要服侍二总管用餐。负责高阶弟子膳食的两年多来,长孙非但不曾出错,就连钟阳爱吃夹

    有枣豆馅的天星糁拌糕、何煦嗜食以雪花芹菜切细的芹芽鸠肉脍等微妙细节,全吾拔得一清

    二楚。

    只要当月轮到庚寅房备膳,三班行走们无不吃得舒心,鲍昶等也就特别好过。

    耿照与长孙打好饭菜,忽听身后一人吆喝:「喂,执敬司的!」正是方才那名切菜小厮。

    他双手圈嘴,隔着大半个膳房,凶霸霸地吼道:「过来!」

    两人对看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所有人都放下手边工作,集中到那厢去了。长孙小眼

    微眯,拿手肘轻撞他两下:「瞧瞧去。」耿照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过去。

    此时早膳已然备妥,各灶次第熄火,只余菜盆上热气蒸腾,不復那种白烟飞窜、伸手不

    见五指的奇景。

    旭日升起,小厮们灭去照明的灯火,初阳洒入四面挑空的厅堂,反在内裏投下大片阴影。

    师傅们解下油腻腻的裙兜擦手,众下手在一旁或蹲或坐,捏着汗湿的短褐单衣扇风他处,

    这天兴许才初初开始,琼筵司的大膳房却已打完一场硬仗,光影之间涂布着战后稍息的疲静

    与寂寥。

    角落裏并排着几具七尺来长、三尺来宽的大型石槽,犹如墓葬用的石椁,槽下四角悬空

    架起,堆满了燃尽的柴薪,火苗已然扑熄。石槽似乎久经熏烤之后,还放置了一小段时间,

    底部焦黑的炭渍虽延伸至椁槽四面,但靠近时并不觉得炙热,石制的椁盖上也无热气。

    那小厮咧开黄牙,嘎声笑?:「来呀!又不是要烹你们,没用的东西!」周围的杂役们一

    阵轰笑,粗言恶语此起彼落。

    长孙日九打量着石槽,抓抓头问:「这是什么?」

    小厮往他脑门揍了一记,呲牙咧嘴:「不识货!这是『棺材羊』!老泉头舍你们的,真是

    糟蹋了好东西哩!」

    长孙被揍得缩起脖颈,雪雪呼疼,众杂役大乐,哄笑不止。

    「老泉头的手艺,你们这些贼厮鸟尝得起么?我呸!」小厮抠抠牙缝,笑得一脸坏:「别

    说俺欺负你,你把这盖儿掀起来,俺就舍你一块!怎样?」

    「闭上你的嘴,孙四!吵什么吵?」

    大膳房的管事郑师傅一挥杓,周围的厨工们纷纷闭嘴。

    他高举左掌,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解下油腻的裙兜,毕恭毕敬地走到砧台前,

    向着一名低头操刀的厨工长揖到地:「老泉头,看样子石釜退温啦!您老要不瞧瞧?大伙儿都

    盼着哩。」

    耿照心中一凛:「原来他便是老泉头。」不禁多看几眼。

    那人身形颇高,手脚如猿,骨架较寻常人粗大,只是稍嫌肉少,嶙峋的背影有些佝偻。

    打扮与其余厨工并无不同:汗湿的短褐,油腻的破旧布鞋,裸出衣外的油亮肌肤深如重枣,

    细胳膊瘦腿只有在用力瞬间,才会虬起一绺一绪的肌肉线条,其上青蜿蜒筋,恍若盘根老树。

    此人是白日流影城的三总管,姓名已无人知晓,城裏都管叫「呼老泉」或「老泉头」,来

    历不明!起码耿照没听说过--只知十几年前被延来为城主掌杓,独孤天威一吃成瘾,不肯

    放人,索性封做城裏的三总管。

    纵使世人早已见怪不怪,但独孤天威让厨头做王侯府的七品总管,当时朝野是有些议论

    的。

    耿照随日九进出膳房,也不过是两个月来的事,并未注意埋头烹饪的师傅。想来呼老泉

    既不管事,只负责烧菜给城主吃,或曾多次过眼也未可知,今天总算认得了这位名闻遐迩的

    「老泉头」。

    吁老泉将切细的韭泥同腐乳调入酱中,端碗回头,只见他生得深目高吁、鼻似鹰勾,紫

    红瞳中依稀有一抹绀青碧色,披散的头髮微卷,色带暗赤,宛若陈年梅干,一看便知有异族

    血统。

    据说上古四方的神族中,盘据西方的毛族便有如许特征,呼老泉的先祖或许出自西境。

    耿照终于明白,昔年的非议从何而来。

    碧蟾王朝亡于异族,白玉京付之一炬,三百年繁华化为尘埃,央土残破,百姓深恨异族。

    据说北关道的守军一捉到异族之民,一律开肠剖肚,绝不令其速死,可见仇恨之热。若无圣

    上回护,独孤天威岂能明目张胆地封一个外族做总管?

    呼老泉端着酱碗行来,厨工纷纷让道,又忍不住伸颈踮脚,唯恐漏看了大师的出手。

    他伸出左手食、中二指,试试石槽顶盖的温度,点头:「行了。」声哑如磨砂,字音难辨。

    原来他喉间有道暗红伤疤,长约四寸,几乎横过整条脖颈,将突如核桃的硕大喉结斫成两截;

    很难想像受了如此重的刀剑伤,竟还能存活下来。

    「郑师傅见他点头,如释重负,忙指挥两名壮硕的厨工,一人抓住一边石槽盖,殷殷吩

    咐:「气老泉头这道『棺材羊』,阙盖淋酱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你们要一口气将盖儿揭开。

    记住,别挡了老泉头的光!」

    将羊片儿置入石槽时,厚逾寸许的石盖要四人合力方能才抬起,然而石槽紧密并列若要

    抢在掀盖的瞬间浇入酱汁,决不容四人分据四角,挤得摩肩擦踵。

    那两名胖大厨工神色紧张,听呼老泉低喝:「开!」忙用力一掀。

    谁知石盖挪开两寸,「轰!」又落下来,满槽白烟冲天窜起,湿烫的水气不住喷出,触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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