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3/8)

    不免有些心虚,抓抓头左顾右盼,片刻才小声咕哝:

    「敢情还真是。什么时候改的?也不通知一下……好啦好啦,你别老绷着个

    脸,我记住了还不行么?无道是无道,不能人道是不能人道,写十遍,行不?」

    真用手指在铁扶手上一笔一划写着,字迹凹入足有三分,陈铁被刮得嘎嘎作

    响;一遍写完,他手掌一抹,铁扶手上一片平坦,才又重新写过。

    最后他真的写了十遍,才像个做错事的大孩子般抓抓头,傻笑着希望得到原

    谅。老人——那时他还不太老——忍俊不住,噗哧一声,君臣俩你看看我、我看

    看你,在空荡荡的朝堂上放声大笑。

    真是的!怎么……怎么老被他蒙混过去?明明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他的呀!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干咳几声。该说的还是要说,这就是人臣的本分。

    「陛下,以您的身份,实在不好再去杀猪巷偷小寡妇。」

    「嗯,也是。那你给我想个办法,把她接进宫里来罢。」

    「……等陛下玩腻了,另结新欢,把她养在宫里一个人凄清冷落,捱到七老

    八十再给陛下填陵么?臣遵旨。」

    「等、等一下!那……那还是不要罢。妈的!当皇帝怎这么烦哪?」

    他赌气似的刮着扶手,字迹深如镌凿。这回老人没怎么细看,想也知道是「

    他妈的」、「死神棍」、「干一干又不会死」、「狗屎皇帝」之类的,他早习惯

    了。

    青年的王座不是雕琢髹金的九龙椅,而是一团黝黑斑剥、被烈火烤得半熔的

    扭曲铁条。那是白玉京毁于大火,少数于灰烬中昂立不倒的物事,是原本被树立

    在皇城外东市街口的处刑铁架。

    碧蟾王朝末叶天下动乱、君王昏庸,刑杀极盛。无论有罪或诬指,数十年间

    被绑上这座铁刑架抽肠、枪戮、剥皮、凌迟的「大囚」,总数超过五千人,血污

    深深吃进镔铁之中,对着光都能映出深红。前朝最有名的刑具就伫立在皇城外,

    见证了异族将碧蟾一朝的基业焚烧殆尽,使人不能不信天道轮迴,冥冥中自有定

    数。

    烧得半熔的铁刑架,连叫工匠修整都不知从何下手,青年却运起不世出的惊

    天内力,用大锤砸得火星四溅,三两下便粗粗整成座椅模样,笑顾众人:「反正

    现在一穷二白,别浪费银钱做捞什子龙椅啦,以后皇上就坐这个,废物利用,正

    好。」

    新朝的文臣武将吓傻了。

    天子登基,哪有拿刑架当龙椅的?多晦气!纷纷劝阻。王弟尤其反应激烈,

    说到后来声泪俱下,领着一班臣工伏地劝谏。皇帝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

    听得不耐烦了,忽问道:「老二,我们为什么要举兵?」

    「回……回陛下,为驱逐异族,拯救黎民于水火。」

    定王不愧是定王,愣了一愣,仍是答得有条不紊。

    皇帝却摇头。「异族赶走了,总有人出来做新皇帝不是?说穿了就是造反。

    我二十岁那年上京,就决定要造反啦!你们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话委实太过惊世骇俗,臣子们个个呆若木鸡。定王这般机敏,肯定马上想

    起了使兄长立定志向的「那件事」,然而嘴巴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响。

    皇帝轻轻拍着扭曲丑陋的熔铁刑架,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远方。「我发誓要

    打造一个,再也用不上这物事的天下。若朝廷实在翻转不过,便弄个新朝廷来;

    若陛下不听我劝,便由我来做陛下!」/

    青年说着转头,孩子气的笑容如阳光般耀眼,令人难以逼视。「所以,我这

    个朝廷的皇上,以后就坐在铁刑架上!都让皇帝坐了,百姓便坐不上。永远……

    永远都不会再有人,死在这铁刑架上啦。」

    老人忘不了那天的景况。满朝文武一霎无声,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不知

    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所有人突然跪了下来,发自内心地高呼万岁,一

    如他在战场带领衝锋时那样激昂——

    这种东西,从来没人教过他,但他总能在出人意表的时刻,说出来令人意想

    不到的话来,比所有幕僚绞尽脑汁、草拟了几天几夜的内容要好,总能发挥绝难

    想像的惊人效果。只是说这是天赋的才能,只有天生的领袖才能拥有。

    青年一直到死都恪守他对自己的承诺。这个朝廷的皇上,始终坐在铁刑架上,

    让他的百姓都坐不上,所以儘管说不上称职,百姓却很怀念他。皇帝驾崩后,继

    位的皇弟撤了铁刑架,换成一张朴实的雕龙木椅,只是那时老人已开始老了,被

    处心积虑的政敌贬出京城,不再立于朝堂之上。

    古木鸢回过神来。

    榻上昏迷的女子,容颜胴体似乎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魔魅,但凡男子见了,

    难免血脉贲张、慾念如潮,连心如死水的老人亦被引入记忆的深处,心湖上不住

    翻腾着过往的陈痂血裂,强自按下仍不免隐隐作痛。

    哼,不愧是亡国之血脉,祸世之尤物!老人心中难掩愤恨。

    高柳蝉对那名耿姓少年的微妙情感,其实他心底十分明白,对于横疏影,老

    人也有着极其相似的投影。他遇见她时,她正是平望都最炙手可热的花魁,不过

    十三四岁的年纪,已出落得艷光四射。那是足以令人目眩神驰的倾世风姿。

    但老人看中的,是她那如璞玉般珍贵的机敏与聪慧。

    已经错过习武的扎根时期,注定这名花样年华的稚嫩美人与武艺无缘,老人

    默默观察着她在京中与权贵交游、布置人脉的举措,渐渐读出一丝微妙的反迹。

    她是有所图谋的,锁定的目标,竟是君临天下的独孤氏!

    (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啊!)

    老人抱着消遗的心情,暗中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挑选独孤天威堪称是一

    着妙棋,是她前期最令老人击节讚赏的表现,然而平望都中通天彻地、手握生死

    的眼睛却不止老人这一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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