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5/5)
耿照举手覆额,努力适应阳光,朦胧中只见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惊震谷的门人,远方茶棚的另一头,似有人端坐桌边,手里还提着茶壶,可能一下从雾中被拉到艷阳底下不太习惯,手僵在半空忘了收回,茶壶盖「匡当」一声掉在地上。
附近的惊震谷门人怒目而视,依稀听得那人说「对不住对不住」、「别瞧我别瞧我,我喝茶的」,赶紧弯下腰来,满地找茶壶盖子,低沉的嗓音十分耳熟,正是那名自称「风篁」的男子,相貌却看不真切。
耿照心底始终保有一份合理的怀疑,并未放弃「风篁与阵主乃同一人」的可能,至此才确定风篁非是摆设迷阵之人,而且真的都在喝茶。
阵中央的方桌上,一名瘦小的黑衣男子盘腿而坐,也只占了半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隻棋墩、两盅棋子,却无打谱或对奕的痕迹,光滑油亮的棋墩上摆满了近一尺长的竹製算筹,耿照一眼便认出是刺入那锦衣尸路野色心口的致命之物。
瘦小的聂雨色无疑是风采照人的美男子,一如指剑奇宫的传统。 同样是好看的男人,风云峡的沐四、聂一一却硬生生比惊震谷的那帮绣花枕头要好看得多。此际益发明显,甚至令耿照有些不忍卒睹:惊震谷的弟子注重打扮,锦衣绣带、服饰精洁,但聂雨色便只一袭黑袍,衣料虽也结实讲究,形制却不过份华美,与旁人相比,反而显得低调而从容,自有一股贵公子的气派;头髮梳理齐整,髻子却是随手挽起,?条黑绸带了事。他绝不骯脏,只是无意于外表装扮,黑袍、白裤、黑鞑靴,出乎意料地与他苍白的瘦脸十分合衬。
那是张适合鄙夷、蔑笑,毫无节制与节操地嘲弄他人的脸庞,此刻他就正在这么做。平无碧气得发抖,但众人皆知聂雨色非常危险,绝不能因为他自行现身便掉以轻心,无论长老或门人,谁也没敢贸然走进方桌之内。「……韩雪色呢?叫他出来!」
「我不要。」
「但凭你们几个,岂能与奇宫上下抗衡?我劝你——」
「我不听。」
「魏老儿已死,你以为龙庭山还是风云峡的天下么?」
「嗯。」
「这句话没有要你回答!」
平无碧额上青筋暴跳:「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聂雨色!」
老人面色丕变。谁也想不到,接下来他竟仰头大笑,抬脚跨入方桌范畴,重重踩落!
「轰!」
桌阵之内,彷佛天崩地裂,耿照全身气血翻涌,痛苦的程度远比被踢中心口更甚,彷佛被巨人抓起来用力摇晃,即将粉身碎骨,偏又无法脱离——被撕裂的阵形空间开始扭曲,空气像被煮沸了似的不停扰动。阵中央的聂雨色露出痛苦的表情,汗如泉涌、摇发披面,咬牙道:「平……平老儿!你……你这是什么伎俩!」
平无碧长笑道:「再巧妙的奇门阵法都有个天生的剋星,便是光天化日!这种迷人耳目、眩惑人心的东西,本不该在白日里施行。况且阵域越大,破绽越多,你布下这十数丈方圆的迷阵,简直是笑话!」
提运内力踏出第一一步,迷阵摇摇欲坠,聂雨色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在案上,老人每一步彷佛直接踩在他背心,跺得他嘴角溢红。
惊震谷的不传之秘「呼雷剑印」本擅于破魔障、除心弊,是一门内修而外显的绝学。 聂雨色与平无碧毕竟有修为上的差距,加上剑印迷阵天生相剋,有此结果并不意外。
「你恐怕不知,一天之中,阳光最炽烈的并非午时,而是未、申相交。我忍受你的无礼粗鄙,刻意等到对你最为不利的天时才动手,你死也不冤!」
平无碧目露恨火,却笑得洋洋得意,运起十成功力,最后一记「呼雷剑印」轰然落地;碎裂声中,一阵怪风以广场为中心向外刮卷,掀尘如浪,久久不绝。就连身为阵法大外行的耿照也能清楚察觉,迷阵破了!「孩儿们!」
志得意满的碧鳞绶长老举起手,品嚐着胜利的滋味。自从风云峡与毛族贱种宰制龙庭山,他们已忍得太久太久,几乎忘了何谓「尊严」。「将鳞族的叛徒碎尸万段!至于毛族的僭位杂种,咱们将它绑回龙庭山告慰先人,再一刀刀活剐了它!」
众门人齐声欢呼,争先恐后衝入方桌,彷佛怕跑得慢了,连聂雨色的一片肉屑也分不到。平无碧被两侧奔过的弟子带得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呼雷剑印」是极耗内力的武功,如「不堪闻剑」一般,无法随意运使,一击不中,恐怕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息之间连出三记剑印,遍数惊震谷百年群英,也罕有如此施为者。
老人瞇着眼睛,欣赏胜利在望的美景,忽觉不对。(奇怪!怎地……怎地不见聂雨色的尸首?他们砍的是什么?)念头一起,周围空气生出奇妙的扰动,彷佛隔着热气视物,景象蒸腾不休。——迷阵!
他猛然转身,视界被一小片白皙额头占满,接着心口剧痛,低头见一根竹筹刺入胸膛,裹着血腻深入。平无碧摇晃身体,疼得挤不出一点气力,才明白何谓「锥心之痛」。
「平长老,十丈方圆的「天焕三辉阵」决计不是笑话。你觉得好笑,是因为你太无知。」
瘦小的黑衣男子淡道,竹筹缓慢而持续地深入。「还有,奇宫之主从不逃亡,命我专程等在这里,是为亡你惊震谷。经此一役,相信龙庭山上,会有不同的想法。」
平无碧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惊恐地发现除了生命流逝,迷阵仍持续束缚他的身体。 「天焕三辉阵是钓饼。」
聂雨色懒惫道:「我在村中各处设下最简单的幻惑之阵,唯一的作用就是迷人耳目、眩惑人心;这种阵法的威力很弱,影响又小,就算中了,感觉就像一晃神打了个盹,没什么杀伤力。正因幻惑之阵是最根本、最基础的迷阵,退无可退,光天化日这个罩门,对它的影响可说是微乎其微。
「根本之物不管再微弱寡少,都是力量的来源。如我风云峡一系就算只剩三人,奇宫正位也绝不易主。你们这帮老而糊涂的蠢材,非要拿命,才能学会这么简单的道理么?」
他手握竹筹,将老人转了个身,彷佛老人是转经筒一类,而非汩血剧颤的垂死肉身。也许在聂雨色看来两者并无分别。
方桌——该说是「天焕三辉阵」——之间,惊震谷门人赤红双眼、彼此砍杀,舍生忘死地战斗着。
对他们来说,眼前之人全是「聂雨色」,亟欲杀之而后快……很快的,方桌间剩下不到十人,两两捉对厮杀,战得遍体鳞伤,似还分不出胜负,耿照认得的仅余那名白衣青年,他阴险的师弟柳岗色则不知所踪;而黄衫少年早已身亡,四肢扭曲如傀儡坠地,胸腹均被剑气洞穿,骨碌碌地冒着血。
就这样,平无碧眼睁睁看门人自相残杀,颤抖着断了气,死后双目犹不能瞑。聂雨色扔猪肉似的把尸体摔上案头,从容穿过相互砍杀的人们,踱回摆放棋墩的方桌,轻轻巧巧跃上桌顶,盘膝坐定,将算筹扫至一旁,拈棋吟道:「宫棋布局不依经,黑白分明子数停。巡拾玉沙天汉晓,犹残织女两三星!」
「星」字方落,众人倏醒,见长老惨死、黑衣死神却在一旁托腮打谱,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谁起的头,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惨叫,侥倖存活的弟子争先恐后衝出方桌,慌不择路连滚带爬,没命地往村外逃。
喧哗还未去远,陆地村口传来震天轰响,火光硝烟直衝天际,依稀有人形及肢体炸上半天高,惊震谷此行的倖存者尽数罹难。
「这……这也是阵法?」
耿照喃喃脱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火药硝石,我在村口埋好了的。」
聂雨色奇怪地瞥他一眼,彷佛觉得这问题很蠢。「阵法这么好用的话,我早开酒楼饭馆了,还在这儿瞎搅和?碍事之人都已除去,现下,也该轮到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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