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5/5)

    邵咸尊缓步而来,并未施展轻功,想来是对「琉璃佛子」心怀敬意,未敢贸然唐突。那人揭开兜帽,露出一颗浑圆秀致的光头,顶上戒疤宛然,果是一名出家众。

    他对耿照合什顶礼,以邵咸尊也能听见的声音道:「此番东来,朝野之间耳语不断,为防多生事端,除了镇东将军之外,我不与任何官衙或武林门派接触。适才诸语,烦请典卫大人为我带到。贫僧告辞了。」

    不显邵之既来,自顾自的往林间走去,片刻便不见踪影。

    耿照见他步履槠健轻盈,却说不准有无武功。佛子片言抚慰千人之能,早已超越武功的范畴,就算一点武功也不会,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胸襟与智慧。

    他那番话是明白告诉邵咸尊:为免镇东将军生疑,也不让茂锋照惹上麻烦,除了直属将军的耿照,以及流离失所的央土难民之外,他不与任何人接触,以杜绝谣言。由此观之:耿照先前的推断与事实相去不远,琉璃佛下的迟来虽造成人心之惶惶,为将军增加不少麻烦,但他本人似乎并未特别针对慕容柔,所关切者仅止流民而已。

    邵咸尊上得小丘,拈鬚喟然道:「不愧是央土名僧,念兹在兹,全是百姓。若是执意结交,显得我小气啦。

    凤目一睨,语气转冷:「芊芊,我不是让你待在越浦,别在外头乱跑么?连爹的话也不听了?」

    芊芊身子一颤,掌中冷汗湿滑,小声道:「不是。我只是替东郭师兄购买粮食棉衣,见情况紧急,才让阿吼赶过来,不是不听爹的话。原本是想……衣粮送到便回去的。」

    邵咸尊「嗯」的一声,晶亮的眸光往下一扫,芊芊才想起还握着耿照的手,赶紧鬆开,红着脸低头轻扭衣角,不敢与父亲的目光相触。

    耿照硬着头皮,抱拳道:「在下流影城耿照,见过邵家主。」

    邵咸尊拱手还礼,淡然道:「耿典卫鼎鼎大名,在下亦有耳闻。据说典卫大人夜闯赤炼堂、火烧连环坞,连败『陷网鲸鲵』等三位太保,震动三川。如此英雄,想必独孤城主也欣慰得紧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耿照却听得惊心动魄,苦笑道:「不敢瞒家主,风火连环坞真不是在下烧的。」

    邵咸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一笑。「老实说,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风火连环坞还轮不到你来烧。你下令『勿伤百姓』之事,我已听说了,我这里没有给赤炼堂或镇籴将军府的东内,若是七大派的盟友,倒有粗茶淡饭款待。青锋照的规矩是日落而食,酉时开饭,逾时不候。芊芊,我们走。」

    说筲转身迈步,单手负后,连头也未回,慢慢走下坡去。芊芊似有咚惊奇,幼嫩的玉指往唇上一比,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诮,红荇脸低头而过,快步追上父亲。

    ◇◇◇

    这一天真的非常漫长。

    枫盆岭上点起了油灯,驻扎在远处的巡检营也堆燃筹火,杂烨派一支小队将伤患送回驻地,却将伙头、杂役连同营帐等露宿装备全拉了过来,阐百四十名铁骑队就地扎营,排班监视着岭上的一举一动,直到青锋照依言派发衣粮、解散流民为止。

    耿照在帅营里就着火把写了封密函,转述琉璃佛子所言,并表示自己处理完疯盆岭之事,即刻入城面见将军,让绮鸳派人严密保护,务必送交慕容柔之手。罗烨分派完任务,掀帐而入,「啪!」

    一声并腿按刀,站得直挺挺的:「启禀典卫大人!弟兄们列队完毕,正等大人讲话。」

    耿照摇头道:「不必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夜还很长。」

    罗烨对等在一旁的贺新点了点头,手抱头盔的壮年队副行了个军礼,颔首道:「那属下先去了,大人早些歇息。头儿,我走啦。」

    巡检营死了三名弟兄,除了被甩手镖打死的那位,还有两人是伤重不治,其中包括耿照救出的那名娃娃兵。东海军旅规定严格,部队死了人,直属长官是要写文书报告的,耿照非是建制内的人员,自是由罗烨来写。

    离酉时足足一刻有余,耿照把玩着那枚金镖,见罗烨伏在案上振笔疾书,开口问道:「你的拳脚功夫很俊啊!能不能告诉我师承?」

    见他搁笔欲起,挥手道:「坐下罢。只是閒聊而已。」

    罗烨面无表情重新提笔,忽道:「大人问的是军令,还是閒聊?」

    耿照不觉失笑。「是閒聊你便不肯说了罢?无妨,那也是閒聊。」

    罗烨振笔疾书,眼不离纸,片刻才自顾自道:「教我武功那人,在江湖上仇家满布,少壮时杀过很多人,有个外号叫『一生自猎』,不过我也是听说而已。我遇到他时,他已不杀人了,不过是头醉猫,很少醒着。后来,那姓邵的找到了他,把他给杀了。就这样。」

    耿照听得一凛。「这么说来,他与你师门有仇?」

    罗烨头也没抬。「不算什么师门。我那时是个小乞丐,与醉猫同住一间城隍庙,偷鸡摸狗两人分食,他教我些快偷快抢的法子,免得捱饿。江湖的事我懂一些,多杀人的,终究要被他人所杀,这也没什么。但那姓邵的手段很卑鄙。」

    「什么意思?」

    耿照不由得挑眉。

    「他找了醉猫的师弟把他骗出去,我猜是要拷问武功秘笈。老东西很硬气,吃足苦头也不肯说,末了才被杀了示众。」

    耿照恍然大悟。

    后来,罗烨为了替那人报仇,杀死那个师弟叛徒,不得已划破面颊逃到军队里来栖身……故事就这么兜拢起来了,与巡检营中传得真真假假的耳语。对罗烨来说,他的醉猫师传早有身死收场的觉悟,人在江湖,终究如此;唯一的仇人便是那名出卖他的师弟,而非主持正义的邵咸尊。

    只是他「手段很卑鄙」罗烨是这么说的。

    耿照将金镖小心收进腰带里,从胡床上站起来。虽然距赴约的时间剩不到一刻,但暖暖身也好。

    「罗头儿,你今日与东郭那场打得很帅啊,要是拳腿的劲力再松一点就更好啦。你有一百斤的气力,要是硬使了一百斤,打在敌人身上至多是一百斤;要是只用五十斤,打在敌人身上,有时候会变两百斤。」

    罗烨突然停笔,浓眉紧蹙,似是被触动了什么,两眼掠过一抹精光。

    果不其然。他的醉猫师传离开得太早,或许是清醒的时间不多,没能为他打下足够的根基。耿照观察他与东郭交手时,发现罗烨的外功极其刚猛,力量惊人,那是他自己下的苦功,然而在内力巧劲的运用上却是门外汉,要不打倒东郭,应该更不花力气才是。

    「你要不……打我试试?」

    耿照一笑,摆出了「白拂手」的架势。

    罗烨双目放光,起身褪去身上的兜甲,活动活动筋骨,指节拗得喀喇作响。「大人这是军令,还是閒聊?」

    「是军令。」

    耿照收起笑容,冷冷说道:「你尽力支持一刻,至少要打中我一拳。」

    以大人的实力,这可真是个刁人的任务。

    罗烨不觉冷笑,蓦地跨步猱身双腿飞旋,鹰掠般扫向耿照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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