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2/5)
「你————」
在场具一定根柢的人已约略看出：他苦苦对抗的并非是手持巨剑的李寒阳，而是某个即将撕裂肉身、从中呼号而出的狰狞异物；每迈前一步，就代表典卫大人的神智清明又有块地失守，距离恶魔挣出牢笼的时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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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雨色微瞇双眼，目光重新投入场中。
若身处寻常，耿照该能立即发现这串心诀与碧火神功之间的关连，但此际他无暇分神，自然而然顺应口诀，慢慢收摄心神，重新将脑识凝聚起来，试图延伸至四肢百骸，一一让失控奔流的碧火真气重回正轨。
但耿照的身体经碧火神功初锻，远较常人坚韧，兼受化骟珠神奇的调节之力，一旦感应内息过于澎湃，便强将力量吸纳一空，以免「容器」难以承载、径行爆碎，危及自身。
对于外界的种种变化，耿照毫无所觉。
少年发出痛苦的呻吟，就这样被「拖」着挪前两步、刻轨似的履迹下窜起丝丝烟焦。
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同样因为真力的急遽增幅，面对李寒阳的「拔剑无罅」时，身体的反应也格外激烈。沐云色、风篁等感应剑势，不过是凛然顿止，耿照体内的真力巨浪却与之剧烈共鸣，血骨皮肉应势一晃，立遭重创。
恶魔般的诱人耳语在脑海迴盪着，耿照却本能地感应危机，苦苦维繫最后一丝清明，不愿轻易屈服——但这比想像中更难。
失控的碧火真气就像巨大的漩涡，不断将他向下拉扯；漩涡中心有着难以想像的骇人力量，正是耿照此刻迫切需要的。只要鬆手，让力量吞噬自己就好……
蒲宝腆着肚子一径冷笑，毫无退让之意。任逐流拄剑回头，帷幕中但见阿妍无言，只余满目心忧。
任逐流面色铁青，心里直将水月停轩骂上了天：好你个假尼姑杜妆怜净拿钱不干事，怎么教的小孩儿？居然能这么不长心眼！
他的心识被封闭在沸如熔浆的身躯里，连感官知觉都无法稍稍运作。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若继续放任真气交融下去，当血、骨、筋脉等真正混于一元时，也将同时失形崩溃——耿照抓着最后一丝危机本能不放，不敢让自己顺从渴望，被那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漩涡吞噬，直到一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声音穿入颅底。
任逐流气得鬍子都翘起来，猛然睁眼，见阿妍柳眉紧锁，一双姣美杏眸投来，心知闪避不得，起身拱手：「回娘娘，我瞧耿家小子双目赤红，浑身内力如脱缰野马，易放难收，的确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只可惜他体内诸元早已「熔」成一片，筋骨皮肉虽不是真被烈火熬炼成一团，但质地奇密的碧火真气不断增幅压挤，早已超越内功玄理所能节制。
然而此际已无明栈雪。
媚儿初见耿照下场，心中得意冷笑：「还不逮着你！」
遥见对面人群之中有三张熟悉的面孔，沐、韩神情凝重，聂雨色却是双眼放光；两人视线偶然交会，苍白的黑衣小个子才稍稍收敛，冲风篁一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任逐流服了御医炼製的内伤药，情况大见好转，却装着凝神运功的模样盘膝而坐，竟来个相应不理。
两人分道扬镳之后，耿照历有奇遇：吸收化驩珠，受驩珠奇力硬拓经脉，功力更上层楼；得符赤锦丰厚的先天元阴滋补，再夺弦子宝贵的处女红丸，帝窟纯血对男子功力裨益之甚，在他身上完全得到证明……这都是明姑娘始未料及之事。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诱惑。——需要力量么？那就再疯狂一些！——理智帮了你什么？——碧火神功、薜荔鬼手、藏锋……不是都没用了么？——放任自己。不要坚持……
慕容柔拱手道：「臣遵旨。那么这场，便算南陵小乘输了，下一位该是央土大乘的代表罢？」
慕容柔不置可否，朝凤台拱手。「双方战将无损，若无结果，何以止战？谁胜谁负，还请任大人做个公裁。」
耿照双手握刀，奇坚奇韧的「藏锋」在绷满蚯蚓般的骇人青筋、肌肤表面胀得赤红的掌中嗡嗡震颤，彷佛週身刮着谁也感觉不到的飓风；他咬牙迎视李寒阳迫人的目光，倔强不肯认输，颤抖的身躯半蹲半跨、放得极低，重心栘后，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缚紧了往前拖，又像手里正抓着一头嚣拧恶兽，下一瞬便要握持不住，失控衝出……
蓦地耿照身子一颤，仰头「吼————」
「恩师说内功练到了极处，熔石链金不过閒事耳！耿兄弟内力虽高，这……这却是如何能够？」
阿妍不通武艺，蹙眉道：「走火入魔……会怎样？」
他依稀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如是说，恍如风火连环坞当夜，带着舐爪涎笑的兽拧。
风篁目光如炬，瞥见那两道短短的拖印里闪着金芒，沙砾被绝强的内力挟着沸滚火劲压碾，交融产生粒状结晶，据说只在北域绝境炎山方能见得，不禁骇然：
阿妍连问几回，怕惊扰了叔叔调息，正要放弃，忽听一把动听的嗓音道：「依我看他是走火入魔啦，不用等李寒阳出手，便能送了性命。活该！」
这些进一步被凝炼的真气粒子穿透经脉内膈，「漫」入四肢百骸，不惟血中有、毛髮肌肉中有，连骨髓深处亦被浸透，可说是无所不在。要将真气重新导回筋脉中，那也得有「脉」才行；对精炼过头的碧火真气来说，耿照体内已无筋脉骨骼的区别，四处通行无阻，如何才能收束？
任逐流本欲再辩，想起这宝贝大侄女从小就是死心眼，认了的道理就没变过的，心知多言无异，披着外衫拄飞凤剑行至台前，提气大喝道：「慕容柔！娘娘有旨，这场不许打啦。不如罢手，你再换个人来罢。」
凤台之上，阿妍难掩深忧，回首道：「耿典卫这是……是施展武艺的缘故么？他的样子好奇怪。」
声音彷佛触动他心底丝丝絃细，过了很久，耿照才依稀辨出是思念、迷惘、忧伤，以及其他诸多莫可名状。
嘶声狂嚎，地面为之震动，又向前踏出两步！
及至耿照呕血，再也坐不住，千方百计甩掉无头苍蝇般的金甲卫，好不容易抢近围襕，忽见「小和尚」双目血红，恍若风火连环坞被离垢附身的模样，当夜火海燎天的恐怖记忆重又復苏，深怕他突然歪颈垂首，变得傀儡也似，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起了殭尸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后退了些个。
心念一动，脑中异声诧道：「不好！短短月余，怎能进境如斯？三关「却食」、四关「吞气」的心诀都已无用……再试试「伐毛」与「去形」两关。」
耿照抹去颔下血渍，拄刀奋起，迎上李寒阳双目的瞬息间，那千刀万剐般的异感又再度攫取了他，一霎眼彷佛有十数个李寒阳同时出招，幽影般的巨剑幻象呼啸着横劈直斩，扫过身子的同时也搅乱了脉中血气，比疼痛更难当的是内息澎湃如潮、只差些许便要漫溢而出的悚栗感。
由于耿照的样子委实太过诡异，看台顶端的蒲宝与独孤天威一时忘了插科打诨，各自探首手握雕栏，看得目不转睛。蒲宝揪着湿透的巾子频频拭额，嘴里不住咕哝：「打不赢认输便了，犯得着撞邪么？」
情感凝聚，意识旋即復苏成形。不及辨别关于「声音」的种种，内容已自生意义，一股脑儿钻进识海：「一念不生，万物俱寂……百神存想，忽然忘身……」
「这决计不是因为李寒阳。」
任宜紫抢白道：「也没怎样，轻则全身瘫瘫，重则死路一条。李寒阳光站着也不出手，约莫是在等他自个儿完蛋。」
又说了大串口诀。
「让他呕血的，是他自己。」
◇ ◇ ◇
耿照并不知道这就是武学中的「心魔」。面临碧火神功的初障时，是明姑娘以自身绝强的内力修为，助他收摄心神，一举通过了易经拓脉的初关二关；其他武人在面对心魔时，种种天魔乱舞、神为之夺的怪异情境，少年幸运地未曾亲历。
「叔叔！」
慕容柔怡然道：「论武功，李大侠威震天下，成名既久；论资历辈分，李大侠高出耿典卫一辈不止，身为南陵游侠魁首，地位等同国主，两人交战，本有以大欺小之嫌。如今既未战出结果，那就是平手了，持平而论，该是小辈胜出。」
如此反覆几次，耿照功力不断攀升，至此体内如岩浆熔炼，过于精纯的碧火真气穿透经脉壁膈，半液半凝，介于形质有无之间，将血、骨、肉、皮等俱都混于一元，几乎无分彼此，其真力运导之强，已臻一流高手之境，故能硬撼李寒阳数剑而不倒。
再加上从媚儿处汲取来的役鬼令功力，换作旁人，早已承受不住暴增的内息，落得爆血身亡。
蒲宝「噗哧」一声猛然转头，笑得怒眉腾腾：「慕容将军哪只眼睛看到南陵输了？本镇倒要请教。」
尖翘高挺的琼鼻里逸出几声娇腻轻哼，说不出的幸灾乐祸，却是任宜紫。
持你妈的平！蒲宝低啐一口，沉着脸道：「他俩也就比划了几下，粥都还没煲滚呢，这能叫平手？慕容将军，要不打也可以，这场无论如何我吞不下来，大伙儿看着办。」
耿照依言而动，收效仍极其有限，真气兀自在体内肆虐，捭闺纵横，如入无人之境。首关「易经」、二关「拓脉」的口诀他当日在大佛腹中已背得烂熟，佐以明师悉心指点，体悟甚深；但开拓筋脉以多纳内息的法门，此际却无用武之地。
阿妍娇容一肃，沉声道：「传旨，不许再打啦。让慕容将军换个人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