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5/5)

    「辅国!」

    老表丞低咆着,谈剑笏一个箭步跨越高槛,见老长官面色不好看,相伴多年的直觉让他明白老人只想尽速离开,一身官服的紫膛汉子二话不说,径抬起轮椅迈出大殿,转过门牖便不见踪影,余下轴轳声一路行远。

    佛子转向雷门鹤。「当今赤炼堂,是哪一位太保当家?」

    雷门鹤那生张熟魏、逢人皆是这一副的堂倌笑容倏凝,见佛子丝毫不介意气氛变爝,终是生意人的脾性盖过了满腔惊怒,勉强拱手:「正是区区,佛子明监。」

    「此刻仍是?」

    佛子诧然。

    雷门鹤面色微变。「回佛子的话,此刻仍是。」

    「那五万人若杀上山来,有多少是你的仇人?」

    雷门鹤干笑:「肯定多过邵家主。佛子若没别的吩咐,小人先告辞了。」

    虽然满心不是滋味,仍不敢缺了礼数,长揖到地,待佛子颔首,才起身离去。邵咸尊始终未发一语,朝佛子拱了拱手,也跟着离开。

    佛子笑顾果天:「没别的人啦,师兄不用留下了罢?」

    两人遥遥相对,片刻果天才转过身,披着?金袈裟的高大背影没于刺亮的殿门外。

    琉璃佛子独自伫立于空无一人的十方圆明殿,不知过了多久,才叹息一声,低头向外走去,空旷的殿构间忽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一条高瘦的身影由难陀龙王的壁首后转出,嘎声笑道:「服!真不由得我不服。察觉我躲在屏风后没什么了得,察觉了却假作不知,还能若无其事走出去,这才叫做城府。看来老夫多年未履江湖,道上着实出了些厉害人物。」

    佛子回头,但见眼前之人干瘪黝黑,双掌笼在袖里,高大的身形裹着华服,犹如骨架蒙皮,看来与一株染了邪祟的枯老梧桐没什么两样;两隻凹陷的眼睛覆着灰白的浊翳,显而易见的目残并未使人感到同情,只觉妖氛逼人,如遇鬼怪。

    「阁下是……」

    「欸!你该说「你这时出现在此,意欲何为」才是。到了这份上,假装不认识就太伤人啦。」

    华服瞽叟耸肩怪笑。「你现下说话的口气,与先前截然不同,简直就像两个人。可惜这厉害的小把戏骗得了明眼人,骗不过瞎子。啧啧啧,你露馅啦,知道不?」

    佛子终于选择了沈默。

    他一向务实,虽偶而扮演狂人或赌徒过过干瘾,但大部分的时候都相当冷静。

    佛子明白时间不多,过目不忘的本领再一次发挥作用,在脑海里飞快翻阅与盲眼老者相关或无关的片段,想找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盲眼老者似把他的安静当成了屈从,得意笑道:「方纔你煽动那三人的手法着实精彩,看得我差点鼓掌叫好。不过想想也是,煽动、左右他人,一向都是阁下的拿手好戏。」

    这「思见身中」的异能不但能使他过目不忘、任意调用脑海中的记忆,还能够一心多用。

    青年僧人一边追索记忆,进行极其繁复的对照检查,耳中一边听着老者调侃,分毫不差地接口:「我怎煽动了萧老台丞?阁下目睹全程,当见萧老台丞怒气腾腾,拂袖而去。况且,巴望一名瘫瘫长者出战,不如认输算了。」

    盲眼老者笑道:「萧谏纸自来是独孤阀的忠犬,以他的才具,非为白马王朝的安泰,真要放手一搏,凤翥未必是他的对手。老萧失势多年,甘于黄纸堆里做学问,代表旧情犹在,事事都为顾全大局。容忍慕容、容忍任家,容忍平望都里的小皇帝,是一样的意思。

    「那张破烂纸头上不管写了啥,都够他失望透顶。一旦不忍了,决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觉得老萧是想留下难民呢,还是放他们烂死在荒野之中?他瘫了不能打,剑冢的二把手谈剑笏可不是省油的灯,「熔兵手」之前,不世神兵也要忌惮三分,赢面不小。」

    佛子不置可否,又道:「雷门鹤呢?我可没给他好脸色。」

    老者嘿嘿两声。

    「瞒者瞒不识。风火连环坞烧毁后,越浦城中都说「四爷做龙头」,咸以为多年的派系倾轧至此落幕,大权重定于一尊,你劈头却问「如今是哪一位太保当家」,暗示他的大位还未坐稳,选错输诚的对象,朝廷秋后算帐,你赤炼堂头一个跑不掉。

    「这句话的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含意。当夜雷奋开悍猛绝伦,你我记忆犹新,这厮若便未死,必等着东山再起的机会,指不定也来到了现场。若埋伏在雷门鹤身边的大太保眼线,将佛子之言带给雷奋开,那么莲台第二决,便是大太保一派逆转形势的枢纽。

    「只消「铁掌扫六合」打趴镇东将军的代表,朝廷便是雷奋开最强的后盾,任凭四太保掌握多少帮内势力,也要俯首低头。雷门鹤要想通这条「釜底抽薪」之计的厉害处,就算雷奋开真死了,也当极力争取表现的机会。两面开锋,正反皆宜,端的是妙计!」

    老者说得口沫横飞,语气忽一转,低笑道:「不过你和那姓邵的贼小子一句话也没说上,怎知此人堪用?我听说当年狐异门被正道围剿,此人亦出了大力,莫不是仇人相见,分外……嘿嘿。」

    你把狐异门看得太简单了,老东西。復仇这道菜,放凉了才更美味。

    佛子在心中将所有画面反覆比对,终于确定老人是靠声音认出自己,非是计划出现纰漏;只消将他灭口,秘密便无虞洩漏。虽然损失这枚棋子,对后续的工作多少有些影响,但他比对记忆的同时也完成另一套无有此獠的新蓝本,照样能完成任务。

    「老实说三人之中,我对他最没把握。」

    他难得地露齿一笑,动作虽轻佻,语声仍是一派庄严温煦,闭上眼睛聆听,丝毫不觉有异。「不过我想,一个人能持续行善二十年,从不间断,如非对「善」有异于常人的执着,便是沽名钓誉到了极处,图谋必深。无论哪个,都不该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老人哈哈大笑,一挥袍袖,「监啷」一阵沉重的磨转异响,竟将青石屏风「转」了过来。

    原来雕着难陀龙首的头三面屏风,非如其后十几块般、嵌夹于莲花底座,而是贯通中心,设以活动的轴轳。屏风虽重,拜精巧的轴承所赐,毋须合数人之力才能抬起掉头,任何人皆可轻易转过,露出背面的石刻。

    那是一颗人头。接在龙身之上的,是一枚鬚髮怒张、訾目如电的成年男子之首,?风吸云神威赫赫,令人肃然起敬。此非难陀龙王在佛典里的形象,而是东海自古以来所信仰的鳞族之首,龙神应烛。

    「这张脸切成了三等分,转至背面时左右倒反,看不出原有的图案,非要一一转正,才能拼出应烛的头雕来。为在央土皇权下崇祀龙神,这帮东海土人当真是挖空了心思,什么玩意儿也弄得出。」

    瞽叟笑得露出参差尖牙,阴恻恻道:「连神都有不同的面目,何况是人?你要是真动手杀了我,会后悔莫及的。我专程前来,是为卖你个好东西。」

    佛子对老人瞭如指掌,真要动手,三招之内必能取命——当然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如今打草惊蛇,再想无声无息地除掉这个麻烦,怕要花费不少功夫。

    俊美的青年僧人决定暂抑杀心,寻求其他的解决之道。

    「你想卖我什么?」

    「平安符。」

    老人的笑容猥崽邪祟,似欲挑起他的浮躁。

    他稳稳应对,连方才不经意洩漏的一丝轻率都消失无踪,彷佛就真的只是「琉璃佛子」而已,别无其他。

    「什么平安符?」

    其实他知道是什么。将符?烧成灰,混合雄黄、没药等香料贮于?囊,授与信众,以趋吉避凶,也有嫌麻烦直接装入摺好的符纸的。只有在佛荒之地东海,寺院才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在京师平望,画符驱鬼一贯是牛鼻子臭道士的勾当。

    「保平安用。祛邪挡灾,逢凶化吉。」

    老者笑得讳莫如深,令人打从心里发毛:「万不幸佛子输掉了第二场,这只平安符便能发挥作用了。不知佛子愿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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