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3/5)

    出人意表地管用。

    昔日独孤弋挥兵西进,欲角逐央土王座,头一个遇上的便是世袭安原郡公、为

    碧蟾朝末帝提拔为郡王,人称“并山王”的军头罗鋹。

    罗鋹向来看不起独孤弋,抗击异族期间,常派兵奇袭独孤阀的辎重,或占领驻

    军新撤的城邑,没少干了趁火打劫的勾当,两边梁子不小。异族北归后,独孤弋挥

    兵央土,意在天下,罗鋹无意归附,既不放行,也没有堂堂一决的打算,东军遂设

    大营于黄泥沟,隔着郡内的大片田野遥遥盯着陇头、并山两城,双方装腔作势地打

    了几场不痛不痒的小架,死样活气的,骨子里等的是夏至麦熟。

    “成大事不可无兵,拥大兵不可无粮。”

    老人——当时他还不算太老,尚称壮年——对毛躁飞扬的青年主公如是说。

    独孤弋读书不多,指望他精研韬略,只能等下辈子投胎了。老人遂提取书中精

    华,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给他听,同教庄稼汉没两样。

    “我懂我懂。”

    独孤弋连连挥手,咧嘴道:

    “老龟公同咱们绕圈子,咱们随便陪他玩两手,等麦子熟了割他娘个清光,老

    龟公气得杀出来,咱们再连本带利狠狠干他娘一把!”帅帐里静默片刻,旋即爆出

    一阵哄笑,大伙全懂了,不用军师多费唇舌。

    其时独孤阀军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犹如汲饱水的木棉。

    便在对峙当下,仍不断有生力军加入,里头有听说镇东将军善待下属、拎着锄

    头木棍想讨碗饭吃的农民,也有风闻白玉京焚毁、欲投新主的正规部队。独孤阀固

    然仓廪殷实,却未必付得起逐鹿天下的代价,罗鋹以拖代变,也是掐准了这一点。

    陇头城外的麦田,决定在这场长近三个月的对峙僵局里,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双方表面上毫无动静,暗里却进行着激烈的谋略交锋,谣言、死间、煽动……在连

    绵不绝的春雨中相互衝击,旋又湮没于阴郁湿冷之间,血肉骨糜一地蜿蜒,尽皆流

    去,没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罗鋹城府之深脸皮之厚,天下皆知,但东军拥有龙蟠、凤翥两大军师,岂是好

    相与的?谁都料不到老人制订的破敌良策,最后竟未成功。

    “‘陇陌雪,灰茫茫;陇头天,暗苍苍。’”虎皮交椅前,总挂着笑容的主帅

    难得拉下脸,双手抱胸,逼人的虎目扫过两列文参武僚,瞪得众人一一低头:

    “这支歌儿城里百姓都在唱,谁给我说说是什么意思?”

    没人敢答腔。

    老人身为首席智囊,责无旁贷,正欲开口,素与他意见相左的另一名军师却抢

    先出列,衝主公一揖,清了清嗓子。平心而论,柏人陶五他虽不待见,倒也算是桿

    铁脊梁,临事果决、绝不手软,有股四郡士族罕见的狠厉,心计城府便不消说了,

    若非眼高量狭不肯下人,未必不能结交。

    讨厌柏人郡陶家的,可不止老人一个。

    “你别!你开口就是一大套一大套的,净绕圈子骗人!你敢出声我就揍你!”

    青年转过目光,衝他一抬下巴,咬牙切齿:

    “神棍你说!我就听你的。说!”

    (失算。看来,罗鋹老匹夫比我们想的更了解他!)

    老人心中苦笑,犹豫片刻,终于放弃了言语矫饰,木然道:“罗鋹不会眼巴巴

    看着咱们割麦,他又不是死人。咱们得分兵几处抢割,教他顾头难顾尾;来不及割

    的,便一把火烧了,不能留给安原。”

    安原郡的百姓久经战乱,都知道会出什么事。城外大兵带不走的,从来不会留

    给他们;异族如此,东军亦若。

    “我干!你们全是一伙的!”

    独孤弋忍无可忍,分不清是因为火烧麦田的暴行,抑或老人在这事上也站到了

    自己的对面。“割快点不行么?一回不够,分几回割不就结了?真割不完,且留与

    百姓吃,犯得着这般糟蹋粮食?咱们举兵,不是要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军议最后在咆哮声中结束。主帅踢翻几案,揍了几名还想说事的幕僚,只差没

    动手拆大帐……但什么也没能改变。他麾下并没有以此为乐的谋士与将领,无论制

    订或执行之人,都不觉得心安理得毫无负疚。但这是必要的,一切全是为了大局,

    为了打开西进的第一道关隘。

    独孤弋身经百战,是出色的指挥,对抗异族每役必与,永远在兵锋的最前端;

    然而其战场历练过于单一,并不适合担任大军统帅。与速度奇快、力量绝强的异族

    交战,没有太过细腻的谋略空间,拼的是韧性果敢。他习惯了抵挡掠夺,从没想过

    有一天居然要扮演掠夺者的角色。

    众将在主帅的铁拳下伏首噤声,沈默却不代表屈从。

    独孤弋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就算天地间只剩下他的嚎啕,大人的世

    界也不会有一丁半点改变。这回连神棍都与他对着干了,妈的!

    割麦之事就此成为定局——要不是他们小看了孩子的无理取闹的话。

    愤怒的统帅离开大帐,当夜率轻骑迂迴,欲袭取并山大营以打破僵局,不幸中

    罗鋹之计,兵困博罗山的古要塞蟠龙关。并山、陇头乘势开城,以犄角之势钳击黄

    泥沟,东军败退,赖诸将奋勇才免于全溃。

    这场被后世称为“蟠龙关大捷”的会战,堪称东军初期损失最惨、最令人尴尬

    的重大挫败。是役,指挥中枢分崩离析,将令不行,大军分裂成数股,暴露了全军

    意志系于独孤弋一身的缺陷。

    对目光始终于东海一隅的独孤阀臣而言,“西征”本就是家主说不尽的荒唐之

    一,是好高骛远,不知人臣本分、侈言逐鹿的妄念,博罗山之败恰是当头棒喝,该

    及时退回领地,明哲保身,以免丢了独孤阀的累世基业;如非独孤寂独排众议,募

    五百死士杀进博罗山接应,及时抢出兄长,东胜洲的历史怕于这一夜便即改写,白

    马王朝无由诞生。

    这场被后世称为“安原之战”的战役可说是峰迴路转,大军压境的独孤阀在漫

    长的对峙后,因主帅的轻率吞下首败;而旗开得胜、几乎击溃对手的并山王也没能

    笑到最后,以令人意外的形式挥别了央土大战的舞台。虽说东军最终仍成功西进,

    开启了白马王朝的勋业,安原之战却改变许多事。

    老人永远忘不了在危急之际,他的政敌非但阻挠营救主公,还打算拥立独孤容

    接替兄长,率全军退回东海;而定王一侧则坚信老人必在独孤弋面前大肆抹黑了他

    们不得不然的危机处理手段,绷紧了神经等待秋后算帐的到来。

    过去,老人与陶元峥至多是互不顺眼,“龙蟠”与“凤翥”间的心结总还是有

    的,但安陇战后却彻底成为彼此的眼中钉。老人多次劝主公疏远定王,独孤弋总不

    听,陶元峥遂躲在“独孤容”这面大纛下厚植羽翼,引四郡士族任新朝要职,明着

    拉帮结党,终成气候;干坤一掷,令老人含恨至今。

    而独孤弋从那时起,就不再坚持亲任先锋,终其一生,也未再做过那样鲁莽的

    战场决策——至少当老人吐出“安陇”二字时,便恍若一根看不见的鞭子,连武功

    睥睨当世的太祖武皇帝亦抵受不住,满腹衝动如云烟化散,点滴不存。

    战场不曾给过独孤弋什么阴影,他心中过不去的,是博罗山一夜覆灭的两千多

    名弟兄。

    他们失去性命只因为相信他,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深信无疑的,仅仅是个衝

    动的决定,以及“他妈的!老子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之类的愚蠢念头。是他辜负了

    他们,辜负了这些舍生忘死的血性汉子,他们年轻的血肉在漆黑的林道间化作流星

    消逝,再也迎接不了下一次灿烂的旭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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