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1/5)

    第百四四折 惊燕回翔,流沔移光这一日,越浦城裏始终刮着风,远方乌云宛若接鳞,一路密密麻麻压向城头。

    天还没大亮,市集裏开门做生意的、各门桥外列队准备进城的,都被湿浓厚重的乌

    翳压弯了腰,心知晌午前是见不着日头了。夜幕将以另一种形式侵占白昼,无论人

    们欢喜与否。

    做为东海商业最盛的城市,地处要衝、三川彙流的越浦一年到头都有市集,那

    怕是风雪阴雨,未至涝灾之前,绝不歇市;就算西边城门被洪汛衝毁了,东门、北

    门等照样开市。在越浦百姓看来,营生营生,有营才有生,日子若要过将下去,总

    得开门做买卖。乡下赶集时那种暴雨倏至、众人一哄而散的情景,在越浦城裏是决

    计没有的。

    但这雨却始终下不来。

    西南侧朝鑫门的桥市边上,大把大把的垂柳翻腾如翠浪,泊岸小舟莫不收起旗

    招,被风刮得磕磕碰碰,闷钝的木质敲击声卷入风裏,倏又无踪。

    流入朝鑫门的伏公圳,水麵最处宽不过二十余步,对比越浦诸多联外的人工水

    道,显得格外寒碜。盖因修建之初,本为城外农田引水灌溉之用,农民运送作物入

    城贩卖,取道伏公圳最是便利。

    故越城浦早年,此间市井极盛,圳上横跨着大大小小的桥梁共一十七座,不但

    方便城中居民往来,满载瓜果时蔬的小舟更能直薄桥下,舟主係舟于砌石岸,径往

    桥畔柳荫陈物插标,满城风闻,形成桥市。

    随着越浦城区扩大,各水陆通道陆续启用,行会、城尹府对集市的擘划亦已成

    形,朝鑫门于焉没落。迄今摆摊的多半是无行无会的散农,或自吃之余拿点鱼虾换

    零花的船户,行会不为难这些辛苦人,睁一隻眼闭一隻眼,随他们叫卖;逛朝鑫门

    桥市的,也都是些旧习难改的老越浦,虽是一片寥落景况,有人就爱这裏的闲散随

    意。时人诗曰“柳下风餐常鹤发,陈桥是处贩新鱼”,庶几堪喻。

    五更开市的朝鑫门,平日未至辰时便即歇市,今日拜天阴之赐,都近巳午之交

    了,还有零星的摊子赶着收拾避风。往来的人们无不扶冠环裾,抱身而行,以免被

    风掀飞了衣发。

    一名身穿白衣、鬓边簪着白花的女子,臂弯裏挂着小小的竹篮,低头走上了名

    为“念阿桥”的跨圳石桥,一阵阵的大风吹得她裙裾逆扬,裹出一身凹凸有致的曼

    妙曲线,飘散在风中的乌浓长发,更衬得肌雪逾衣布,直要掐出水来,平添几许动

    人韵致。

    少妇低垂粉颈,微微侧着玉颊,浓发半覆着脸麵,无法看清她的容貌,然而光

    是高耸鼓胀的前襟、细圆的葫芦腰,以及极富肉感的丰盈臀股,便是放到越浦顶尖

    的风月场销金巷裏,亦属罕见的尤物;相貌毋须悉见,已极攫人目光,连道旁女子

    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桥上一名中年妇人停下了收拾,扯开嗓门殷勤叫唤:“这位小娘子可是要买鲜

    鱼?”连喊几声,那少妇才回过神,以小指将拂过麵庞的发丝勾至耳后,果然露出

    一张千娇百媚的脸蛋,虽眼皮浮肿玉颊消瘦,颇见憔悴,仍未减其清丽,衬与眼角

    一粒晶莹小巧的泪痣,令人生怜。

    “鱼……是了,大娘有鱼么?”少妇喃喃应口,两排弯翘的浓睫轻轻颤动着,

    心思似乎不在此间,早已被风刮去了远方。

    中年妇人笑道:“有有有,上好的鳜鱼,小娘子定要嚐嚐。”揭开覆于木桶上

    的深青荷叶,见清水中游着一条肥美硕大的银鳞鱼,通体青黄,带有条状乌斑,前

    额斜平、颔突吻尖,背上的鱼鳍还有一条条醒目的棘刺,模样十分凶猛。

    少妇蹲下端详了半天,却未露出妇人期待已久的惊喜神情,隻淡淡地问:“这

    便是鳜鱼么?怎生吃才好?”

    妇人笑道:“小娘子一定不是本地人罢?这鳜鱼乃是三川名产,肉质紧实,滋

    味鲜美,去骨剖花之后入油锅一炸,再浇上糖醋汁,便是一道远近驰名的‘鬆鼠鳜

    鱼’。配白饭吃,鲜得能把舌头也吞落腹底。”

    少妇笑了,宛若春花开绽,明艳不可方物。“听来挺不错,可惜隻有一条。”

    她叹了口气,笑道:“也罢,就买这条。大娘,这鳜鱼怎么卖?”

    “算小娘子一百五十文钱就好。”

    妇人听出她话中之意,敢情是嫌不够吃,柳眉一挑。“小娘子府上人丁旺,一

    条若不够吃,我家还有几尾,都是清早捕的,装入竹笼浸在水中,一般的鲜。小娘

    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便要起身。

    少妇“嗯”的一声,似不怎么上心,纤长的右手五指轻抚桶缘,桶中鳜鱼感受

    震动,不住东突西窜,仿佛威吓着看不见的敌人。

    蓦地一人蹭来,也在荷叶木桶前蹲下,抚颔啧啧称奇:

    “哎呀,是鳜鱼耶!阿嫂也卖我一尾。”却是名披着斗蓬、浪人模样的虬髯男

    子,斗蓬连着乱发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其下的臂鞲绑腿,似是武服;背后斜背一

    捆长长的青布包袱,所贮应是兵器一类,说是刀剑,似乎又粗圆过甚,看不出是何

    物。

    少妇一惊回神,却未起身,拢着裙裾手按飞发,姣好的唇线勾起一抹微衅的笑

    容,像替坏掉的人偶注入生命力似的,整个人突然警醒起来,生香活色之中隐含一

    丝危险与戒备,对比先前的颓堂呆怔,简直判若两人。

    “胡大爷也买鱼呀!”她抿嘴一笑,眼波漾如桃花。

    “忒巧。这尾让与胡大爷罢,我可以等。”

    虬髯男子哈哈一笑。“那就多承耿夫人的好意啦。喂,我说阿嫂,”冷不防叫

    住妇人,眯起晶亮的眼睛,露齿微笑。“这鱼几多钱?”

    中年妇人本欲离开,被他吓了一大跳,手捂胸口,强笑道:“这……这位大侠

    也爱吃鳜鱼么?我……我家裏还有几尾,一并取来卖与二位。”

    男子连连点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好意思,我这人耳朵比较尖,方才大老远听见啦,

    一百五十文是吧?阿嫂家裏有几篓,我全包啦!”一瞥身畔少妇杏眼圆睁,赶紧补

    充:

    “……自然是扣下这位小娘子的几尾之后,其他我全包啦。莫说青鱼行,你这

    鳜鱼在越城浦任何一处桥市,一对都能卖到五百文以上,阿嫂卖个几百斤给我,越

    浦的青鱼行就让我给打垮了。届时鱼行的蟹眼高少不得要来求我,跻身越浦五大家

    指日可待,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说着大笑起来,仿佛一手把持越浦鱼行的桓家

    少东桓严高就跪在他跟前苦苦哀求,大有踌躇满誌、一飞衝天的气魄。

    那妇人强笑道:“哎唷,大侠可真是爱说笑。这……哪能啊!”

    男子笑道:“东海央土之交本多丘陵,三川切割群山而过,水流湍急,地形破

    碎,才能养出肉质结实、性情凶猛的鳜鱼来。渔民冬季时捕鳜,须在这些崎岖纵横

    的丘陵间为之,一路往西卖过来,跌价与计裏相仿佛,卖到越浦之时,差不多就是

    一斤几十文钱。

    “但你这是春鳜,是春汛来时,从山裏衝出的大鱼,乃经历整个冬季的弱肉强

    食、汰出的鳜中豪强,个头大、滋味美,数量也不多,重点是产地还捕不到,得往

    下游找。你隻消打过一天的渔,决计不会拿冬鳜的价钱来卖春鳜。”

    一旁少妇依旧维持拢裙蹲踞的姿势,他人做来粗鄙难看,于她却是美如图画,

    说不出的娇俏顺眼。她伸手托腮,歪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瓜,笑吟吟道:“不想胡

    大爷亦是捕鱼能手,说得一口好渔经。指不定大娘见奴奴生得可爱,偏就卖我便宜

    些,怎使不得?”

    “使得!当然使得。”男子大点其头。“隻不过她这鱼是上东边儿州桥口鱼市

    买的,鱼尾那儿有个小小的‘张’字胶印,是青鱼张家的号记,一瞧便知。专程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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