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1/5)
第百七三折 疚恨终生,如蛆附骨
对漱玉节来说,「那人」的出现,是她此生永难抹灭的记忆。
句芒峰上惊天一战,她才明白过去严重低估了肖龙形的实力——或许他始终
都让着她。
被五岛众人低估了的当然还有容相公。「容间羽」这显而易见的化名必有段
不堪示人的过去,他虽娶得黄岛神君的女儿,并以人品学问掳获了全岛上下之心,
若非符承明看准他书生赘婿,难以威胁大位,早将他的底细刨将出来,收拾妥适。
殊不知,连人精似的符老宗主也走了眼。这容间羽非但会武,还能够击伤人
称「战神」的肖龙形i以付出生命做为代价。
漱玉节并非枯坐水神岛内,等着天上掉馅饼,平白捡了渔翁之利;在使肖、
容二人反脸之上,可说用尽手段,推波助澜,才能在惊喜降临的刹那间,将战果
拓展至极。
据她安插在苍岛的眼线拚死回报,说容相公断气前,一掌拍在肖龙形脑顶,
发狂的战神突然清醒,鬆开剑柄踉跄倒退,喃喃道:「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
……我中计了!」容间羽握着贯穿胸膛的细剑,闭目仆倒,总算肖龙形神智未失,
堪堪接住。
「……容相公似是在他耳畔说了几句,才断了气。肖龙形抱着他的尸身,低
头不语,足足有半个时辰那么久,身上的伤口不住淌血,脚下一片红洼,也……
也不知是哪个流的。」探子艰难道:
「后……后来他『哇』的一声,仰头喷了口血柱,衝天尺许,极是吓人。属
下一时……一时失察,踩着一根枯枝,被……被那狗贼发现了形迹……」左右黒
岛家臣莫不露出喜色,心知他心神撼动,内创加剧,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性命堪
忧,此际不除,更待何时?
漱玉节从嵌在探子腹间的碎石,判断肖龙形的功力不足平时之三成,否则以
此人劲力之狞恶,三四丈内弹指飞石,定是肚破肠流、透背而出,决计没有射不
穿的道理。
这个严重的误判,使她几乎赔上了带往句芒峰的家臣精锐。肖龙形麵色惨白,
分明是重伤未愈的模样,杀起人来却如切菜砍瓜,蜂蛰也似的异域奇剑在他手裏,
每出必取人命。
他不馑能战,且极其善战,先以委靡哀颓诱敌深入,猝然出手,又极力扩大
突袭的战果,继而巧妙利用地形,边打边退,令合围难成……待漱玉节回过神时,
己方竟隻剩下薛家父子、符宽兄妹以及自己。
(他……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头一批杀上句芒峰的四岛高手约有十来人,山下形势大略底定之后,又陆续
增援了两批,裏头称得上一流好手的少则五六人,其余也都各负艺业,非是庸手。
他怎能……怎能短短的时间内撂倒这许多?他……他到底是人,还是吃人的恶鬼?
漱玉节忽有些茫然,现场却已不容她出神,众人边打边退,按照计划将肖龙
形诱出了不利合围的狭道,由她一闪身截住退路,利用肖龙形一诧回头、稍稍分
神之际,其余四人齐齐转身,极招出手——
直到她看见他扬起的嘴角,想要出声警示,却已迟了。
一蓬青蜂似的豪光自肖龙形掌中暴绽而出,伴着极其骇人的劲风呼啸,刹那
间彷佛呑没了他身前一切,声音、形影……通通被青光分裂,每块削飞的碎片又
被豪光剑流所卷,继续被切割绞碎,而后再度被扯进无休无止、锋锐无匹的青芒
中……
「灵蛇万古唯一珠」本是凝力一击、以逆转劣势的保命绝招,肖龙形在篝火
前为她讲解招式心法时,两人才刚好过,身上的汗水淫蜜尙未全干,事后漱玉节
推敲再三,确定他并未藏起什么关窍未授,才敢循序修习,从没想过集数十、乃
至数百刺于一点的剑招,散开竟有这般威力。她未想过有这般应用法,骤见时却
觉合情合理,彷佛本该如此,再也自然不过。
天才。她禁不住想。
隻有她了解这一点:肖龙形的强大,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又或因缘际会得
到了神功秘笈、灵丹妙药,而是他天生就擅于厮杀,使用器械有异乎常人的直觉。
对肖龙形来说,手脚四肢,乃至最微小的一条肌束,与刀剑并无分别,于运使之
际总能听见纶音,先于敌势、毫厘不差地送至最适当的位置。
麵对他空门大开的背脊,女郎突然失去一搏的勇气。
漱玉节倏然转身,闷着头衝进狭道,慌不择路,踉跄狂奔;回过神时忽一跤
仆倒,扭了足踝,忍痛撑起藕臂,举百蓊郁,藤蔓纠葛,隻头顶叶隙间射下一缕
缕阳光,湿润的云气侵入衣衫破孔,竟至句芒峰后山深处。
漱玉节从未来过此间,回头瞧去,但见木叶苍苍,满眼浓绿,连是从哪个方
向来的也辨之不清,然而心头惊惧并未消淡,肖龙形转眼即至,薛百膳等决计留
不下他,甚至留不住自己的性命。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从林深处缓步而来。
茂盛到几乎塞满整个空间的藤蔓与灌木,全没稍阻其步伐,彷佛行走在平坦
空旷的青砖地上,又或是那些繁茂的草木自行避过了他,待漱玉节抬起头,那人
已来到身前丈余处,一拂爬满苔绿的半截曲株,随意坐下,粗布短褐、草鞋编笠,
若非腰畔係了隻油黄竹鱼篓,看似一名寻常山樵。
然而便隻这么一坐,不知怎的却生出一股渊淳岳峙之感,彷佛满山鸣蝉啁鸟
为之一凝。编笠下,那双灰眉虎目微睨,漱玉节如遭千钧压顶,莫说抬眸撑臂,
似连一丝空气也吸不进胸臆,隻余涔涔冷汗,浸透背衫。
——皇……皇者威仪!
漱玉节僻居五岛,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帝皇,也不认为长居深宫大内、逐声色
之娱的所谓「天子」眞有什么皇气,但此时此刻,除了这四个字以外,她想不出
还有卄么词彙足以形容这等强大威压。
樵子生了张威风凛凛的国字脸,浓眉压眼,须发斑驳,坐下时左手拇指不自
觉地轻扣腰带,彷佛所係不是一条陈旧邑巾,而是玉带围腰圑龙袍,左右应有无
数金甲武士簇拥,阶下文僚武将分列,翻掌为云覆为雨,片言可决一城一国之兴
废、无数军民死生。
(此人……绝非凡夫!)
漱玉节心中飞快翻过苍岛係谱,确定封氏百多年来,从未出过一个像这样的
人物,大胆猜测他与肖龙形并无瓜葛,起码不是一边的,勉力歙动朱唇,哑声哀
道:「前……前辈……救……」却在那人无悲无喜、毫不动摇的默然注视之下,
不知怎的心虚起来,彷佛所有心思俱被他瞧了个通透,无从遮掩,便再也说不出
求恳的言语。
「艳若桃李,心似蛇蝎。」那人阵裏掠过一丝悲悯,喃喃道:
「这般算计,很令你得意么?他若未死,你今日必不致此。」口吻平淡,听
不出喜怒。
漱玉节本不知他说的是谁,灵光一闪,忽然明白:「容间羽!他……他是为
了容间羽而来!」惊出一背冷汗,身后沙沙拨草声大作,回见肖龙形拖着那柄异
域奇剑「棘针」,曳着一地血污而来,不知是他身受重伤血流不止,抑或杀人太
多,剑上所染竟尔淌之不竭,汩汨而出。
肖龙形眼神癫狂,连披麵的鲜血与龙鳞黥纹亦难尽掩,拖了条左腿踉跄缓行,
神识似有些涣散,直到漱玉节身后丈余处,才见前头有人,倏然停步,露出一口
森森白牙:「……滚!要不,连你也杀!」
那人望着他,淡然道:「你的悔恨如许深浓,莫非以为杀尽了阴谋算计之人,
能换得一宿安眠?」肖龙形闻言愕然,片刻眸光一锐,咬牙切齿:「你……你懂
个屁!老匹夫,我……我连你一块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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