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2/3)
雪艳青似已习惯轻佻的哨声——也可能是完全不明白其中的轻佻之意——径至 老妇跟前,认真道:
——因其单一,由是快绝。
「这个尤其不可以。」胡大爷难得地一本正经。
从头到尾,纸狩云没使多余的手法,隻单向发出剑气,击中鞘上机簧的,便使 长剑弹出,击剑身使之推进;击中剑柄,让长剑调了个头,华服老妇顺势抄住,剑 尖并罡气送出,仍是同一方向。
而跪地的褐肤少女,身姿不动,膝未沾地,整个人平平滑出一臂之遥,被推出 长剑能及的范围,才察觉身下一股巨力掀起,难与拮抗;失去重心的瞬间,一隻厚 实的手掌拉住她的腕子,置身涡流般的狂乱旋即静止,宁定如恒。
郁小娥心下惴惴,摸不清他意欲何为。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须同林采茵一般,废去武功,逐出门墙,匡救弥缝, 方免倾覆,这是老身的见解。门主既不同意,老身亦难枉纵,孰是孰非,还赖盟主 圣裁。」
她向鬼先生输诚,说到底是明哲保身,隻是随着林采茵、金环谷的威福自用, 才慢慢确认自己的心意,若有成功的把握,便无姥姥号召,郁小娥也会伺机反扑, 夺回她的冷炉谷——
耿照的提问直白简单,理路也是,却意外将两难的抉择耙梳得十分清楚。
媚儿吓了 一跳,忙以冷笑掩饰,昂颈四顾,啧啧称奇:「喊得这般齐整,莫非 是常练习?天罗香有开这种科目么?」
雪艳青乃天罗香之主,拿主意的虽是姥姥,门主的话毕竟不是全无份量。有她 出麵,姥姥总不能视而不见。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低声应答,嗓音分外陌生。
还是胡大爷见识广,信手拈来,都是成例。「观海天门是有的。凡听见香油钱 扔进木柜的眶啷声,职无分大小、地无分裏外,都得喊一声『无量寿佛』,香客才 会觉得受到了肯定,心裏欢喜。」
符赤锦与胡彦之交换眼色,明白纸狩云终于亮招,前头那些弯绕,不过是作势 而已。
「……她竟是剑术高手!当今世上,有几人能驾驭剑罡,刺得这迅捷无伦的一剑?」
耿照正色道:「既然于法有据,我便依纸长老所言,宣布自即刻起,将违诫的 郁小娥逐出天罗香门墙,永不录用。有异议者尽可提说。」
相形之下,耿照的身法隻能说是匪夷所思。
厅中不知哪个角落,忽传一声轻哨,明明方位对不上,众人却不约而同转头, 衝胡大爷怒目而视。
「老身统摄无方,门中意见分歧,让盟主见笑了。郁小娥昨夜虽然与战,功不 抵过,此例一开,天罗香再无骨气可言,人人首鼠两端,教门名存实亡,岂非愧对 前贤!
纸狩云与跪地的盈幼玉,相距四尺以上,能迫出盈幼玉之剑、隔空攫取,更倒转方向,往刺其项,以内功擒拿等分使贯串,或能为之,但绝不能如此滑顺,仿佛 有无形之手操控。
本该在虎皮交椅上的少年盟主,眨眼越过快逾流星的剑尖,左手食、中二指一 夹,无视剑快,稳稳钳住,剑上所附劲力,以及随之而来、细如雨针的无形剑罡, 俱都止于身前,宛若泥牛入海,霎眼无踪。
她并没有放弃求生,隻是麵对如此径直的质问,再怎么拚命辩解,也隻是徒显 心虚气短而已,郁小娥连想像都觉无力,遑论出口。
身为七玄有数的大长老、君临天罗香的地下门主,纸狩云不会不明白此际对郁 小娥出手的风险和阻力。这个绳圈明显是兜向耿照的,惟不知是善意喂招,抑或恶 意下套;何以服众,正考验耿照的智慧与手腕。
耿照道:「如此,蛆长老以二诫判你,你可有不服?」
「……放肆!」
「……没有。」
(……来了!)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满厅内外的天罗香护法、教使们一起跪地,齐声道:「求 姥姥开恩!」
座上修为深的无不凛起:
纸狩云霍然转身,罕见地显露怒容,袍袖微动,盈幼玉腰畔之剑倒撞脱鞘,剑 柄如何转向、如何入手刺出,几无人看清,但见一点白芒如星坠,斜斜朝蜜肌少女 的颈间飞落,没入一 一指之间。
这话问得极怪,江湖上怕没有哪个门派,会鼓励门下多多投敌,却未必着落文 字。纸狩云道:「有。教门一 一诫便是,忌投敌易帜,弟子无不知悉。」第一 一条就提 到,要推说一时忘记,恐有困难。
纸狩云不好当众驳斥,点了点头,转身朝耿照一揖,恭敬道:
「在场诸位,并非人人识我。迟早大家会知道,我是正道七大派出身,就是最 不受大家待见的那种。」少年的口吻一派自然,并未刻意促狭,一 一望过众姝麵上 的惊诧,从容道:
他正同符赤锦低声瞎聊,不及收口,瞧着一副作贼心虚的模样,连辩解都可省 却;余光瞥见静置大厅一角的向日金乌帐纱帘微动,像吹过一阵风,周围环护的四 嫔四僮目光飘忽,望向八个不同的方位,八张老脸若无其事,直教胡大爷想一剑一个,捅死了干净。
若以剑罡——无数细小的剑气——为之,就合理得多。
纸狩云不惯受下属要胁,劝阻越盛,麵色益青,冷笑:「好啊,你们一个个都 要反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
而耿照开口之快,几不假思索,又出众人预料。
「不是喊『恭喜发财』么?」符赤锦忍笑支颐。
少女毫不费力地立稳脚跟,发现是貂猪……不,是「盟主」挽住她,衝她微微 一笑,轻道:
众姝麵露欣喜,隻郁小娥心中叫苦,恨不能将门主身边的长舌妇捅个对穿,好歹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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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卖教门、引狼入室,就做过头了。是故林采茵罪该万死,无有旁议。
耿照微微一笑,环顾众人,朗声道:「我隻知道,若诸位全都壮烈牺牲,昨夜 反攻之时,谷内将无可用之兵,所以大家都认为郁代使立了功,是她为教门保存了 实力,连蛆长老也说她有功劳,隻是功不抵过罢了。蛆长老,向敌人输诚,教门内 可有明令禁止?」
对比毫不犹豫就向敌人屈膝的自己,这个念头令她有种陡被刺伤的痛楚。在心 底深处,郁小娥知她确实背叛了天罗香,后来的改弦易辙、迷途知返,不过是补偿 的心理。
却见丹墀之上白影晃动,一人自盟主座畔起身,拾级而下。
「姥姥,我也觉得郁小娥不比林采茵,不能一概而论。林采茵是叛徒,郁小娥 却回护姊妹,为教门杀敌。昨夜迄今,我已听好几个人说,是郁代使守护教门,罚 她有失公允。」
她并非不认自己骨子裏是个骑墙派,但与鬼先生合作、以情报交换本门武技, 尚在分寸之内,反正冷炉谷就不是个讲公平的地方,内四部占尽好处,外四部做牛 做马,升眨全凭姥姥一己好恶。多少捞点好处,郁小娥视为平衡之举,拿得心安理 得。
更恐怖的还在后麵。
「便在七大派中,也没有教门下弟子失手被俘时,必以身相殉的戒律。我的义兄胡彦之胡大爷,乃是真鹄山观海天门出身,老胡,你们那儿是怎么说的?」
耿照点点头,俯视郁小娥道:「郁代使便宜行事时,也知违犯教门之诫么?」 郁小娥低道:「……属下后来有想到。」
「尽量不要被逮。」胡大爷板起麵孔道。厅外零星响起刻意压低的笑声。
虽是一身华丽宫装,裏外数重的裙裾却是夹纱的轻透材质,蛇腰以下如绽一蓬 迷离眩目的迭蕊鸡冠花,纱裙翻转间,雪酥酥的结实长腿若隐若现,衬着缠金线的 船型高屐,金丝细带微微绑入雪肌,一路缠至大腿,令人血脉贲张,正是天罗香之 主雪艳青。
盈幼玉猛然抬头,碍于在姥姥跟前,没敢放肆起身,切齿咬牙,圆睁的杏眸难 掩悲愤。「盟主这般裁决,日后我等该如何行事?林采茵逐出门墙,郁小娥也是逐 出门墙,一朝有变,谁还做教门的忠臣,忍辱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