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2/3)

    事实上,谈大人是相当不怕枯燥的,在平望的督作院时,干过更无聊、更虚掷生命的工作,日復一日地清点库存,造册归檔。但谈大人不仅创下历任军器少监里最惊人的全勤记录,坚持确实清点、确实造册,完全按照工部颁布的规程行事的结果,上司苦苦哀求他别这么认真未果,终于在最短时间疏通人脉,把谈剑笏调出平望,想去哪儿让去哪,下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

    嘘寒问暖、专心院生学习起居,那是台丞副贰公余閒暇做的。谈大人概念里的“工作”,是得动手弄点什么、把什么东西打开或关上,定时定点,还要留下详实记录,以供有司查察。

    “看来你从不明白。”老人嘆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你是很聪明的人。我从前很仰慕你,读那么多书,懂忒多事,??言行举止这么像读书人,和师父他老人家,是那么样的亲密。不想你居然不知道,师父最在意的,从来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

    “师……偏……偏心!传……传……铸……剑……呜呜呜……我……不……”

    老人边回忆着过往,淡淡一笑,推门而出,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中,嘶哑的语声随水风流入,一如远去的跫音。

    ◇    ◇    ◇

    所以,他在越浦城里最难过的,就是没工作可做。不能弄点什么、把什么打开或关上,定时定点,然后逐笔记录。什么都没有。

    三十年前的妖刀之乱里,初期刀器多出于邵咸尊亲炙,遇上高手极易折损,他才想出“生魂勿近,金铁禁行”的妖魂移转之说,来解释妖刀外型何以屡屡不同。中期以后,他辗转得到几柄精造刀器,坚韧锋锐,的非凡品,配合他与雷万凛设计捕捉高手,炮製而成的种子刀尸,“妖刀无可匹敌”的恐惧,才算是广为流布。

    老人会过意来,不由失笑。

    “铸……咯咯……青锋……没、没有……呜呜……只……只你……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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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大人一向与老台丞合作无间,绝不拂逆台丞的心意,本能应了,才想起要问因由。 “这又是为何呀?莫非老台丞掐指一算,料到今日河中有浪?”以老台丞神人般的本领,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似也是理所当然。

    他摇了摇头。 “这种独特的铸法,连师父也不会,如何传我?邵咸尊,姦宄邪佞,究竟将你蒙蔽到何种境地,竟教你忘却你曾见过、用于祸世阴谋之上的刀剑铸法?你忘了自己也曾持有这样的刀器,驱役刀尸斩杀无数豪杰么?那几把刀,却是何人何地所出? ”

    老人的话唤起他深埋既久的记忆——兴许他并不那么想忆起那段排设阴谋、杀人无数的时光。邵咸尊并不享受杀戮,他所除掉的每一个人都能说出利害衝突,只有结果是他要的??,而非过程。

    “你是想说,师父偏心,只传了我一人铸造秘法,这把剑就是铁证?”

    “你问我要不要报仇?”老人在门前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我一直都在报仇,报师父的仇,报妖刀乱中无辜惨死之人的仇,报苍生黎民之仇,那对象并不是你。你若非昏了头,糊涂了三十年而不自知,当能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受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因此,当水月停轩的染二掌院亲自投帖,邀谈大人往真妙寺拜会邵家主时,谈大人是颇为跃跃的——当然非如随行的院生们大胆揣测,乃因美人邀约之故,而是谈大人快闷出病来了,镇日嫌得发慌。

    “你今日在外头走动时,要嘛别让我看见,要嘛别靠近船舷。”一日晨起,萧谏纸埋头书案时,又见他游魂似在外头飘,叫了进来,没好气道。

    “我的佩剑'昆吾',本出自白日流影城,不巧在莲觉寺一战,柄鞘毁于乱石之下。横二总管与独孤城主现下都在栖凤馆,送回朱城山似又远了些,遂委请邵家主帮忙修补。 ”染红霞小心措辞,似乎意有所指:

    “青锋照从来就不会使用'天瑛'。我们不知道天瑛是什么,不确定它是否存在,没有人见过一柄实际存在的天瑛剑……在铸炼房里说起这两个字,季师叔会让我们挑水三百担,处罚同说粗口差不多。 ”

    谈大人不爱游山玩水,别提秦楼楚馆,流连风月了,一来谈大人真没兴趣,二来是真没有钱。

    不这样干的,算是哪门子工作?利用公余做做也就是了。

    谈大人在白城山上的日常,不管是谁来看,都只能用“无聊”两字形容。

    事到如今,你还敢这么说!

    战后,邵咸尊才从当时执掌埋皇剑冢的“天笔点谶”顾挽鬆口里得知,这几柄神兵乃出自朱城山的玄犀轻羽阁。这位前朝酷吏,之所以能在新朝混得顺风顺水,挟此秘闻、襄助苗骞抄了轻羽阁,毋宁才是顾大人的青云梯。

    萧谏纸冷笑。 “我怕一个没忍住踹将下去,对你就不好意思了。别让我瞧见为好,辅国。 ”

    秀绵她爹……俞雅艷俞师叔说过类似的话,兴许季师叔也说过。

    邵咸尊痛得像是被狗活生生啃着内臟也似,因狂怒而剧颤的身子恍若摇筛,直欲狂吼,偏生屈仔的秘剑剥夺了他的声音。

    邵咸尊喉间格格滚动,创口与嘴角不住溢出鲜血,艰难开口:“你……报……报仇……”

    他忽然明白,这柄昆吾剑何以如此坚锐神异。但他不明白的是:屈仔,又是从哪里得到这项传说中的铸造秘术。

    十七座库房几万件的陈年破烂儿,谁让你一件一件搬出来装备保养还晒太阳?有病!你姓谈的全家都有病!

    “是,属下遵……”

    什么都没有!虚掷光阴啊,谈辅国!

    可越浦虽大,终有查完的一天,如非不欲招惹镇东将军,萧谏纸直想派他去谷城大营查粮秣册、军械册,但凡写在纸上的通通让他查一遍,看看号称世上最清廉的军头,撞上绝对是世上最无聊的官僚,究竟鹿死谁手。

    自从随侍老台丞去了趟覆笥山,谈剑笏谈大人就一直待在越浦城里,哪儿都没去。

    “我便杀你一百次,也不能阻阴谋家黑手,没了邵咸尊、雷万凛,还有无数棋子可用,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权欲熏心之人。非为这柄正剑,我这一生,都不想再出现在你面前;我若能放,你何苦同自己过不去? ”

    邵咸尊如遭雷击,若非受伤沉重,几乎要跳起来。

    “但天瑛刀剑是存在的。你曾以它为恶,而我,学会了铸造之法。”

    动弹不得的邵咸尊激动起来,呜呜出声,既像嚎哭,又似兽咆。

    老台丞就是这么体贴人。谈大人心想,不过说破就不好意思了,于是默默退出去,改往别条船上蹓跶

    上覆笥山之前,萧老台丞见他每日在粮船岸上走过来走过去浑身发痒也似,瞧得无名火起,遂派他去越浦附近的学庠、府衙书库巡视,清点些什么,做点什么文书记录之类,稍稍排遣了谈大人的不适,图个眼前清静。

    你们一个个……都昧着良心消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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