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1/3)

    【妖刀记】 卷四六 裘狐袖羔

    第二五六折 灵火同源,风云相生

    血祭阵成,殷横野被卷入五裏雾中,怒喝声回荡于耳际咫尺,如遭雾镜所围。

    儒者眦目扬袖,指锋过处,气芒乍现倏隐,谁知却穿不破,隻削出个底约两丈见方的四角锥,将他兜头罩入,“道义光明指”劲力如困牢笼,一如修为绝顶的老儒,无从挣脱;耿、聂二少的形影次第消淡,阵基划出的四角内渐起灰蒙,望之不出,难知其深。

    阵外所见,却非如此。

    在灰雾封起前的最后一瞥裏,武功高得不可思议、智计甚至强压萧老台丞的堂堂隐圣,就像失了魂般,不知朝哪儿空戳一指,随即垂首怔立,似站着睡着了,任由周遭的混沌将其吞噬——

    耿照看得目瞪口呆。

    他素知聂雨色的遁甲术天下无双,万料不到强如殷横野,竟也于一合间就缚,逼命之危一解,伤疲涌现,踉跄跪倒,拖着身子往崖边挪去,眼中隻有斜倒血泊的首级。

    从他之所在,望不见断首的脸麵,隻满头斑驳灰白在脑后扎成一髻,束发的皮绳一丝不苟,历经激战亦未迸散,不知是如何以独臂係就——从小到大,七叔总是睡得比他晚,又起得比他早,十数年如一日。

    每回梦魇惊醒,睁眼见七叔覆着稀疏灰发的后脑勺,便觉心安。他多希望老人隻是睡着了,又像过去那样肩头一动,缓缓翻过身来,单掌抚着自己的头顶,和声道:

    “做恶梦了么?别怕,不过是梦而已。醒来,便好啦。”

    这梦我不做了,七叔,我们……我们一块醒过来,好不?梦裏的那些个绝顶武功、罕世奇遇、名利权位,甚至红儿、宝宝……我都不要了,起床后我给您劈柴烧水,点炭开炉,背木鸡叔叔到院裏晒太阳……就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要变,好不好?

    可惜老人再也无法回答。

    一旁聂雨色撤掌收劲,好不容易缓过气,本就苍白的俊脸挂汗如雨,更无半分血色,抬见少年神目如醉、怔怔朝尸身爬去,探臂一扯,却被耿照拖前尺许,几乎立足不稳。

    两人皆精疲力竭,但耿照膂力仍是大过了聂雨色,这一扯如蚍蜉撼树,反被拉向青萤点点的弃尸处。聂雨色识得尸踞丹厉害,连拽带踹,兀自弄他不醒,袖管一翻,“飕!”冷不防递出算筹,篾尖在耿照肩上一进一出,留下一枚血洞。

    少年吃痛,本能圈臂,谁知聂雨色一轮进逼,手法迅悍绝伦,连中掌心腕臂,总算“蜗角极争”应变之速冠绝天下,耿照缩手、抽退、于回击的瞬间认出来人,掌势一偏,轰得聂雨色足畔石屑激扬,怒道:

    “聂二侠,你这是做甚!”

    “教你犯浑!”聂雨色扔去手裏的小半截算筹,乜目冷笑:

    “那玩意叫‘尸踞丹’,专吃活人血肉,光扔山裏都算是浩劫。你若不小心沾上,我也隻能放把火烧了你,免教蛊物带入人居处,荼毒苍生无算。”

    耿照心头一惊,也猜得到那闪着妖异萤辉的物事绝非善类,隻是舍不下七叔,回头望去,不觉又近两步。聂雨色怒极反笑,一把扯住他臂膀,哼道:“怎么,那死人与你有亲?”

    耿照悻悻挣臂,却也没再趋前,片刻才转过头来,低道:“不认识。怕与殷横野有所牵扯,察看一二罢了。我……我不认识他。”

    “……你决计不能认他。”

    踞于百品堂的余烬残构间,怀抱焦尸、形容灰败的萧老台丞,在耿照转身欲走之际,冷不防唤住了他。

    “此际上山,兴许迟了。殷横野应是世上最舍不得杀他的,你七叔必不教他如愿。”

    老人眉目垂落,如寄于半残木像裏的幽魂,很难想像他曾有一双利如实剑的锐眸,随口喷出的讥嘲能叫人无地自容,悔生此世。

    “若他身死,无论现场有谁,你都不能认他。弃于山林任其自化,或扫落山崖亦无不可;任谁问起,你都要说‘不认识’、‘不曾见’,他既非流影城后山长生园的七叔,更加不是姑射一党的高柳蝉,隻是死于沟壑的一条无名尸。”

    耿照像终于听懂了话义,铁青着脸,嘴唇微歙,本该是断然的反驳,不知怎地隻余气声,较老人的喑哑还要闇弱。

    “……七叔不会死。”

    “若他不幸捐躯——”

    “不……不会的……”耿照强笑道:“七叔身子虽不便,知觉却极敏锐,百品堂的烟气一窜上山,他便知事情不对啦,决计不会坐以待毙……”

    老人并未抬头,自顾自道:“……切记毁去尸身,湮灭痕迹,什么都别留下。殷老贼未能生擒他,恼羞成怒之下,不定便要揭穿他的身份。无论那厮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听也不要信——”

    “……以他老人家的应变机敏,隻消抢在殷贼之前逃离,必不致遭难……”

    “……料你不能将听者尽杀了,起码要否认到底,就当世上没有这人——”

    两人同时说话,语句却全对不上,谁都没有屈从的意思,差别仅在于萧谏纸看都没看他一眼,似未意识到是在争抢。少年越讲越快,越难执礼尊上,老人的絮语钻进耳鼓,字字擂上心版,终于“当世上没有这人”七字令少年忍无可忍,放开喉咙顶回去:

    “他是‘寒潭雁迹’屈咸亨,是我七叔!怎能当世上没有这人!”

    萧谏纸似不意外。此际再没什么事,能让灰死的心湖复起波澜。也可能是不在乎。

    “‘寒潭雁迹’屈咸亨三十年前便死了,死在天雷砦的妖刀圣战一役,世人没有一刻忘记过他。”萧谏纸抬起眼,翳灰的眼瞳穿过散乱披落的额发,蓦地凝光一锐,如利剑般洞穿他的双眸,直欲透颅而出:

    “死在山上的无名残尸、疑为姑射一党的蒙麵黑衣人,决计不能是屈咸亨!谁要玷污了他的声名,我便亲手将之千刀剐遍、碎尸万段!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锐光乍现倏隐,老人重又垂落散乱灰发,整个人仿佛萎缩些个,前后摇晃,颤如薄纸,喃喃道:“……估计他是不在乎的,嗬。说到底,是苟活于世的人放不下啊……你说是不是,辅国?”明明在笑,听来与呜咽无异,衬与一片焦土似的火场余烬、中人欲呕的气味,虽在光天化日之下,却有着说不出的怪异可怖。

    耿照犹记得自己逃命似的衝出了火场,带着一背浃透衣衫的冷汗。聂雨色察言观色,剑眉一挑:“又是这副见了鬼的德性……你是中邪了,还是被对子狗揍坏了脑袋?”

    耿照穿出迷离杂识,勉力移目,强迫自己不再望向遗体,强笑道:“聂二侠说笑了。那……染上尸踞丹的,该……该怎生处置?”

    聂雨色咂咂嘴,没好气道:“虽说放着不管,蛊虫吃完了血肉,又会化成尸僵自保,万一遇上受伤的生人禽兽、开了血口子的,难保不会传播出去……烧了呗,快又稳妥,万无一失。你去拾柴——”

    话没说完,“飕!”一声锐响,聂雨色应声栽倒,连滚几匝化去劲力,起身时捂着左膀,指缝间溢出血珠。

    “聂二侠!”

    “……莫来!离阵基远些!”

    聂雨色随手点了穴道止血,右手入怀,摸出个瓷瓶扔给耿照,沉声道:“化了尸首,免生后患!我本以为这血祭之阵能困对子狗半个时辰,看来是太天真啦。得重新布个阵,须你帮手。若教那厮破阵而出,咱俩今日要交代在这儿了。”

    (方才那道是……指劲!)

    奇门遁甲所迷惑的,是人的知觉心识,并不能真的缩地成寸,洒豆成兵。

    殷横野其人便站在迷雾当中,他或许以为自己正不断运指成剑,试图斩开迷雾一角以脱困,但这一切不过是已受迷惑的心识所示,实际上可能一动也不动,遑论运使光明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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