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4/5)
「不如……你听我说个故事?」武登庸显然是有始有终的脾性。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想改任「说皇」也不一定。
「那我还要一隻火烧。」得有点什么才能忍。
「成交。」武登庸道:「昨天说到我留六式在皇图圣断的秘卷里,上下四百年间,只能排第二。记得不?」
「记得。」耿照特意选了只饱满的葱肉火烧,肉馅才足。
排名第一的,在皇图圣断刀里留下一十七式。他的名字叫公孙扶风。
金貔王朝不禁比武,公孙家自己就有登门挑战的传统,从而衍出一套严谨的製度:禁暗夜私斗、事前传帖邀集武林同道等,就不消说了。比武时除双方目证,当地耆老、朝廷机构亦可推派公证人,每战须得有三方之证,始能成立;战后必有录状,亦作三份,经公证人签字画押,比武的双方各留一份,第三份则由当地衙门保管,定期造册,呈送朝廷建檔。
战败的一方,日后可据此状,向胜方挑战。若不欲恩怨牵延、仅仅止于一身的话,亦可签下无遗仇生死状——这也是金貔朝独有的发明。
以武犯禁的江湖人,至此成了朝廷认可的存在,门派势力之争,可透过公开的比武解决。武人与匪徒的区隔,从未如此泾渭分明,江湖势力的发展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公孙氏得江湖之助而有帝业,立国之初,便是朝小野大的局面,此后一切内忧外患,背后都有各门各派的影子。继任的武皇人人习武练刀,虽说源自恃武开国的家风,实际上也有其不得不然处。
问题是:富贵荣华,从来是武者的大敌。
到了公孙扶风这代,曾以皇图圣断刀威慑天下的公孙皇族,于称帝之后,仅仅在秘卷之中增加了五式,其中三式还是开国武皇所留。武皇之武,已然不皇,举世皆知。
而以武论尊的世道,容不下闇弱的帝王。
正当各方江湖势力蠢蠢欲动,雪上严霜倏忽而至。一名皇族高手,在公开的比武中,败给一个叫「青萍刀」的、籍籍无名的小门派。
「……堂堂公孙皇族的高手,为什么要去挑战一个乡下门派?」耿照立马便听出了不对。武登庸倒是一派从容,耸肩道:「可能是因为青萍刀里有个漂亮的师娘或小师妹,也可能想挑个软柿子干掉,混水摸鱼地在秘卷里留下一招半式??…
…无论什么理由,这本身就是腐败之兆。法度若在,本不该发生这种事。」
比武的过程无懈可击,没有可做文章处。输了就是输了。
朝野上下并不当一回事,胜负本有运气的成分,又不是打不还手,比斗哪有万无一失的?但公孙皇族丢不起这个脸,于是有人请缨雪耻,欲为武皇守护尊严,然后又在公开的决斗里,败在青萍刀下。
「……这就有意思了。」耿照吃掉了最后一枚火烧,饶富兴致。「按照故事的套路,这『青萍刀』应该不断打败前来挑战的皇族高手,直到朝廷颜面扫地。
他们最后干掉了几个?」
「三十三个。」
耿照差点被苦茶噎死。
「一个无名的乡下门派,能够打败三十三名公孙皇族的使刀高手?」
「严格说来,『青萍刀』严守愚打败了六名前往挑战的皇族高手。剩下的廿七位,俱是在其他比武中折去。」
公孙家开枝散叶,宗族中除了封往各地为侯者,也有自立门派的。青萍刀严家的六连胜,彻底向世人揭露了皇室的不堪,一时挑战书如雪片般飞来;虽无人敢向武皇搦战,但那些自立门户、外地封侯的,全成了众矢之的。皇图圣断刀的不败神话,眼看将成笑话一桩,而皇族中已无成名高手。
「公孙扶风在民间长成,回归皇族不过数年光景,一直待在武库。武皇嫡系看不起他的出身,不许他用刀,当公孙扶风打开武库大门,为一直照拂他的阭翼侯出战时,腰间佩的是一柄长剑。」
出身民间的皇族青年以剑使刀,拿下公孙氏三十三败后的头一胜,从此踏上他长胜不败的决斗之路。
不久武皇驾崩,五侯乱起,公孙扶风临危授命,屡建殊功,扫平了内外的竞争者,最后登上帝位,以「衝陵」为武皇尊号。
「……这个故事很励志啊。在套路里算是不错的,有新意。」只不知和我有什么关係,耿照心想。
「公孙扶风这人懒得很,他肯比武、肯拼杀,就是不肯坐下来浓缩凝练,将克敌之法化成一式,收入秘卷。就是这么个人,在皇图圣断刀里留下了十七式,让我们其他人看起来跟棒槌一样。」武登庸的眼??神有点厌世,摇头道:
「他所留刀式,都是旁人帮他录下的,有时是决胜的那一招,有时是没头没尾的几招拼凑,说不上一套,但都厉害得很。头一回留招,人家问他要叫什么,他便在秘卷留下『起于青苹之末』六字。有人说是应了名讳里的『风』字,有人说是指青萍刀严家,还有鬼扯什么起于寒微、终成帝王的。我觉得他就是随手乱写。
「程不是?逼得我们这些后人只能管叫『青苹第二』
、『青苹第三』,一路叫到十七。」
耿照笑道:「这位武皇也真有趣。」
「那是没弄到你。」武登庸哼道:「我瞧这十七式时,只觉他妈见鬼了,有的势若雷霆,横空惊天;有的冷锐毒辣,倏忽无踪… …这能叫『都是同一招』?
你怎不玩卵去?」
耿照被老人气虎虎的模样逗得挺乐,忍笑问:「前辈以为是不是同一招?」
武登庸兀自骂骂咧咧,似未听见,显然当年修习这位武皇衝陵所遗,没少吃了苦头,两人隔世结下樑子,多年难解。耿照又重复一次,老人止住骂声,突然转过头来,定定望进少年眸里,似笑非笑。
「得问你啊。你以为,是不是同一招?」
耿照「呵」的一声诧笑起来,见他并无促狭之意,登时有些迷惑。
武登庸凝视良久,忽然挪开视线,望向耿照腰侧;耿照本能顺他的视线乜去,老人目光又转射肩头……瞬息数易,少年只觉一股逼命似的压迫感袭来,跟萧老台丞锋锐如刀的视线不同,是刀皇前辈注视的方位、角度和频率,造成这股异样的压迫,同时又有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哗啦一声巨响,耿照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坐倒在一地的栏杆碎片里,背门留有撞击过后的隐隐生疼。武登庸仍坐在原处,双手交迭,随意搁在下腹间;自己却不知何时退到了丈余外,又撞塌了小半镂槅,忽然省悟:「前辈……前辈的目光锐迫,竟能逼得我起身倒退!」一抹额头,满掌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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