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2/8)

    适巧事发当时,独孤天威不在越浦,越浦城中约莫还有晓事的老家臣,买通了万家祠的人来领尸,当是鳏寡孤独处置,于乱葬岗觅地掩埋。反正横疏影既无诰命在身,也不是正妾,流影城多的是人可以证明独孤天威已多年不召她侍寝,家里一个干活的仆妇犯了事,哪有牵扯主人的道理?

    早在决战前的数个无人之夜,少年悄悄潜入软禁老人的驿馆,萧谏纸便有系统地把一切交代给他,包括策动“姑射”运作的证据,录有他和七叔各种研究调查的笔记图册,还有万不幸失败,后续殷贼可能的各种逼迫侵袭,及化解因应等,一一授与耿照。

    耿照缓缓睁眼,见得几双秒目里满是关怀,环绕着自己,各式肌肤幽泽和熏衣香气纷至踏来:馥郁乳香肯定是宝宝,媚儿的体味浓烈却好闻,总是能头一个辨别。郁小娥偏好以玫瑰煎蜜熏衣;雪艷青的长髮带着胰皂香气,耻丘异常茂盛的捲茸也是。漱玉节的衣服有淡淡的檀木香气,而如蕉兰轻腐的甜腻之中,略带些许木质香的,则是拥有蜜色均肌的盈幼玉但里头并没有姊姊。姊姊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样子?

    绮鸳满脸汗水,风尘仆仆,手里捏了只函件模样的封套,乃潜行都日常传递情报所用,几乎皱成一团,若非以油纸特製,恐毁于少女手汗。

    “屈咸亨死了,我不会让你不要悲伤,至少我们保住了他的声名。虽然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不,错误的决定也很痛苦。而且事后会更痛苦。”老人似笑非笑:“所有的决定都很痛苦。不想痛苦你就回家种地去,趁着还能后悔。”

    “她参与姑射一事被揭,慕容柔去栖凤馆要人,据说皇后娘娘禀公处理,当堂问了横姊姊是不是确有其事,横姊姊直认不讳,遂被投入谷城狱待审。这是幽邸战后第三天的事,潜行都的姑娘将你昏迷不醒的消息带去栖凤馆后不久,亲眼瞧见了横姊姊被谷城铁骑押走。”

    漱玉节眉黛一拧,低声轻叱:“出去!别在这会儿。”见绮鸳不肯离开,恼怒顿成了惊疑,与符赤锦交换眼色,唤她进入。

    幽邸墟残间的最后一瞥,并不是台丞与他的告别。

    符赤锦按住他,柔声道:“耿郎,你听我说,这一切不是任何人的错,更加不是你的,是姊姊她自己做了选择。

    其余人等也跟着离座,连郁小娥也走了出去,只有符赤锦留下。

    耿照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掌拍碎了茶几,身躯兀自轻颤,久不能平。

    “姊姊画押了认罪书,便是谋反,现已匣……匣首平望。尸体着人领走。”

    “对。”不料老人却笑了。

    耿照满面愕然,半天都回不过神。

    “是横姊姊。”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论“痛苦”。

    造反是可以株连九族的大罪,独孤天威若将尸首领了去,恐怕便落入慕容柔的圈套。

    符赤锦握着他的手,望进爱郎眸底,柔声轻道,怕戳伤他似的小心翼翼。

    耿照曾向萧谏纸问过迟凤钧,老台丞也确认了迟的变节;梁子同贪赃枉法,罪不容赦,也算是死有余辜,少年并不为这两人感到惋惜,反而隐隐有痛快之感,不由一笑,自顾自地摇摇头:“便在梦中,我都不曾梦见过这样的结果,莫非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众人都没敢答腔。

    列于朝廷的“姑射”谋反名单里、又不是慕容和任家乘势诬攀,而是本来就牵扯于其中的,还有东海经略使迟凤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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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一抹唇色,撑坐起来,才发现椅子被他压得四分五裂。众殊见他面色灰败若死,神情之阴至,更是前所未见,人人心慌意乱,一时间都没敢开口。耿照腿脚发软,眼冒金星,勉强扶着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坐定,低头片刻,才闷闷开口:“尸首现在何处?“却是对符赤锦衣说。

    “回去的人,可以做自己。”老人平静说道,出乎意料地并不苛烈,不是一不小心就打了他的脸之类,只是理所当然而已。“留下的人要做很难的事,管你高不高兴,痛不痛苦。在我看来,正确的决定往往都很痛苦。”

    “不怕。我去面见将军,定能营救姊姊。”

    “这张纸头是在朱雀大宅发现的,以利刃钉于盟主寝室门前,昨日打扫时尚未见得。属下接获李绥通知,便即送来,请……盟主过目。”小心从油封里抽出一张数迭茧纸。漱玉节一瞧便知纸质贵重,缣楮系毫之间还掺了金粉,墨印不透,随写即干,恐怕是大内御用的等级。

    “气不气人?全是自找的。”

    “噗”的一声喉头抽搐,耿照挥开按住他的宝宝锦儿,起身过猛,掀得酸枣枝太师椅向后掀倒。他在失去平衡的剎那间喷出一大口鲜血,旋即眼前一黑——“耿郎……耿郎!”“等等,小和尚醒了!”“……快拿水来!”

    横疏影……死了?横疏影,死了?横疏影死了……横疏影死了?

    “你没时间想这个。”老人嘶薄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被看透的感觉宛若一丝不挂,他的羞愧都快麻木了。“记不记得,当初我叫你回去?”

    “我们自得消息,便想尽办法要营救,听说慕容柔取得了认罪书状,我让夫人乘机劝说,改囚姊姊于越浦城北的掖庭狱,再趁移囚之际劫人。潜行都埋伏探听了几天,日前才听说姊姊为避免连累昭信侯,在狱中……投缳自尽了。”

    这材质耿照极为熟悉,在执敬司时时常见得,连横疏影自己都用不上,只有以侯爵身份发出的文书用得,夹手夺过展读。

    迟凤钧几确定是平安符阵营的人,在不觉云上楼和栖凤馆吹奏号刀令的,正是此人,只不知是殷横野预埋的暗桩,抑或和鬼先生一样被策反倒戈。

    符赤锦心疼不已,忍泪柔声道:“耿郎——”门外一人叩道:“属下有急报,求见盟主!”声音清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竟是绮鸳。

    萧谏纸翻起眼皮,一本正经看着他。就连这样耿照都觉得难以迎视。

    横疏影死了。

    耿照这才发现他也是会说笑的,大着胆子回嘴道:“我现下是来不及了罢?”

    始终扣在慕容柔手里的迟凤钧,日前与梁子同、罪僧果昧等一同被打入囚车,押解上京。潜入谷城营狱的难度很高,但胡彦之不以为这个要送去平望砍头的“果昧”真是兄长,于押囚队伍出发当日,埋伏在中途高处窥看,果然就是个滥竽充数的西贝货;欲救胤铿,还须着落于明栈雪处。

    ——横疏影死了!

    耿照想起初遇时的那艘平底粮船。

    少年察觉有异,抬头环视,所见不是转开眼神,就是面有难色,蹙眉道:“怎么了,蚳长老?”

    经脉和丹田气海的重创,使他几成废人,说话瘖弱虚疲,只有眸子依然放光。那不只支撑着老人,其实也一直支持着耿照。

    耿照心知有异,并未追究不合规矩处,走到符赤锦身旁,握着她温软的小手低声道:“宝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蚳狩云闻言起身,有意无意瞥了符赤锦一眼,缓缓道:“不是什么大事。姑射一案,除迟凤钧等人,在东海还有些牵连。老身忽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望盟主恩允。”以她的身份地位,说到这个份上,耿照纵使满腹狐疑,亦不能却之。

    耿照蹬鼻子上脸,难得在他面前放肆一回。嘴快是爽,脱口才想起这不是明摆着自残么?论到掐架,世上谁能掐得赢“千里仗剑”萧谏纸?这人用眼神都能活活剐了你啊,不禁惴惴。

    “……错误的决定,会比较不痛苦么?”

    萧谏纸冷哼着,连自嘲都像在生生切开自己,耿照的痛悔与之相比,渺小一如随口哼唱彆曲,连拿出来说都需要勇气。

    将军问案不屑用刑,况且此举一瞧,就是奔着城主去的,大鱼上钩之前,岂能轻易损饵?他掂了掂自己在将军心目中的份量,加上此番击杀殷横野的功劳,沉吟不过片刻,便欲起身。

    “没有什么事,是非你不可的。没有那么伟大的人。要放手,永远都来得及。拿着才要费劲,鬆手便放下了,有甚难的?”

    “连台丞也是?”

    “什……投缳……这是什么意思?”

    耿照几乎以为又学到了一则智慧金句,关乎判断的。

    狭窄的船舱,微馊的饭菜,还有那难以入口的粗涩茶水。怎么可能忘得了?

    “别说蠢话了。韩破凡,是能争个龙椅来坐坐的,此人的抱负胸襟,放得进这座天下,但一放手便出海了,我料他没想过回来;神功侯这辈子够苦了,拖着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个个咬着他,就算是这样,他也能做个打鱼摇桨的閒汉。

    耿照面色丕变,不过倒也未惊慌失措。

    “你先坐下。”符赤锦今晨匆匆回到自己院里更衣梳洗,才又赶回半琴天宫,衣着打扮虽是齐整妥贴,浓发仓促间却不易理顺,只得忍痛梳刮几下勉强能见人,又簪了朵新摘的栀子花,酥白带露,却未比人娇。

    “我和屈咸亨,都有了背负恶名而死的觉悟。”

    耿照抚了抚她微乱的云鬓,任由玉人引导,于她原本坐处落座,身下犹温,想是雪股隔裙煨就,心中一暖。“好了好了,直说罢。什么天大的事,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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