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2/2)

    她只记得?这条路苔痕依稀，泥泞难行。这一回?却发觉，宋也川不知何时?，重?新修葺了这条小?路。他?重?新铺了地砖，铲平了原本覆盖于其上的青苔，并为木门重?新装了把手，锉平上头的毛刺。

    推开门，便是?宋也川居住的小?院。

    温兖不是?第一个烧史书?的皇帝，大梁也不是?第一个重?编史册的朝代。宋也川突然想站在历史的河流之上向前?回?溯。听听别的朝代，那些无法抗争的人，想要?说些什么。

    几日没有整饬外表，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是?孤身一人在宦海中的鏖战，还是?与恩师旧友的决裂。

    东华门处的司门郎说，宋御史告了五日的假。

    温兖想要?重?新修史，这件事本身并不难理解。历代之君，无不在青史之上粉墨登场。

    宋也川一连五日都不曾回?来。

    可到了第五日，也不见他?传话?回?来，温昭明派人去打听。

    “昭昭。”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好几日都没有开过口。

    很多人翰林院的士人站在宫门外，和?宋也川一起?围观这场无声的毁灭。

    两间院子?中间有锁，温昭明其实从没有亲自穿过那条狭长的甬路，到宋也川这边来。

    他?的身子?是?冷的，被她的手碰触之后，终于动了一下。

    宋也川站在原地，看着内侍们将一盒一盒的书?摞在车上，而后推着车向午门处行去。

    宋也川埋首于残破的书?简中，艰难地抠出一字一句。

    《南史》中短促的一句：小?弱者皆杀之。其后又是?难以用文字记述的劫掠。

    一个人蜷缩着躺在榻上，温昭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去。他?的官服挂在一旁的楠木大架上，官帽却掉落在地上。他?身上没有盖东西，只穿着素色的中衣。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看清他?脖颈上的线条与轮廓，以一种泾渭分明的姿态流入他?的衣领。

    温昭明拿钥匙插进锁孔里，才发现这道门扉并不曾上锁。

    “有。”霍逐风忙道，“我去给?殿下取。”

    于是?温昭明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宋也川的肩头。

    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他?的悲伤。

    若是?在过去，温昭明或许会生气，但今日，她问霍逐风：“宫里出了什么事么？”

    是?权力倾轧间对于信仰的背叛，还是?眼睁睁看着大梁史被烧毁的无助。

    火光照亮每一个年轻的脸庞，他?们沉默，他?们无能为力、无法抗争。

    宋也川是?对生活有细致心的人，恰如他?养花养草，将平淡的日子?打磨出一点?值得?回?味的余温。

    宋也川伫立许久，直至所有的书?卷焚烧殆尽。

    他?还是?那样瘦，好似意志与他?的身体一道消沉下去。

    温昭明站起?身嗯了一声：“我过去瞧瞧。”

    这些黄卷，承载着无数人仓促的青春。

    温昭明推开正屋的门，一室清凉。

    院中昔年栽种的银杏树亭亭若盖，遮蔽下蓊蓊郁郁的浓荫。

    温昭明愣了一下，片刻后，她低声问：“西棉胡同的院子?，你还有钥匙么？”

    “没用的东西，自然是?烧了才干净。”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地赶来，他?眼里总是?带着疲倦。

    但这不意味着，这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温昭明起?先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偶尔忙碌时?，确实会宿在宫中。

    霍逐风沉吟道：“听司门郎说，江尘述前?几日在午门前?，烧了建业四年编的那套国史。”

    堆在一起?的黄卷很快便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从今日起?，你与我们一起?修国史。这是?一件比你想象中还要?严肃许多的事。青史之上，不仅仅有六朝的风流，还有乱世的血污。你的存在，是?替已死之人开口，是?替有罪之人弯腰，你要?给?含冤者清白，也要?让英雄的傲骨长存。”

    温昭明试图以旁观者的姿态审视他?，可很快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灰白的青烟带着灼烧的苦味盘桓于朱红的宫墙之下。

    她的心酸涩的疼痛起?来。

    毁掉的是?恩师的数载心血，是?无数人于孤灯下的漫漫长夜。

    兵燹水火，重?重?浩劫。

    写完这些书?，花了整整五年，点?火去烧，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转过身，漆黑的眼睛渐渐找到了焦距，最终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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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昭明的泪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瞬夺眶而出。

    宋也川待她的第一个表情，从来都是?微笑。

    那日下值之后，宋也川从东华门离宫，走到午门处时?，恰巧看见内侍们在点?火。擦燃的火折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飒沓若流星。

    而涂抹这一切，只需要?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宋也川睁开眼睛，缓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宋也川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疲惫了，他?不知道击溃他?的到底是?什么。

    宋也川依然记得?建业四年的初秋，孟宴礼带着他?走进文华殿后的廊房里，灯火幽晦，陋室生尘，几个士人模样的人正在修补旧书?。在一堆破烂的绢帛残页旁，孟宴礼对宋也川说过一袭话?。

    若说起?来，西棉胡同这个院子?还是?她无意间买的，那时?她只是?想着给?自己留一个脱身的退路，不成想这里最后成了宋也川的栖身之所。

    他?对她总是?热忱的模样，笑意做不得?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