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节(2/2)

    眼看身后的流民就要从魏晚玉的身上踩过，那男人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破墙根下。

    璀璨的天光投入他沉寂的眼底，便如坠入碧澄澄的幽泉中一般。

    “我听说那个唐蒙虽然是前朝武将，可陛下待他不薄啊，他家住在朱雀巷，那乌头门足足有十六尺高，气派得嘞。”

    她又暗恨自己从前怎么那么蠢，若不是她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现在正在将军府她温暖的闺房里，涂着丹寇等待新年向满京贵女炫耀她新得的螺黛，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

    魏晚玉缺吃少穿，又无处栖身，白日里带着丽娘的孩子小片儿靠乞讨和接济过日子，晚上就跟流民挤在又脏又臭的风神庙里。

    今年三公主出嫁，李文简在同州，中宫冷清了些。

    岁末里，市井小巷里到处都在传唱当今皇族的功德。

    安胥之立于马头，听着百姓的议论，剑眉轻舒。

    年三十这天，昭蘅没有去国公府，亲自到东宫操办年夜饭。

    他看着她悲愤的神情，突然笑了起来，声线低糜：“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宣和十年已经到了尽头，明夜便是除夕。

    魏晚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含糊不清地说：“谢谢。”

    魏晚玉又气又无奈，她甚至觉得上天冥冥之中就是要责罚她，因她锦衣玉食过了十几年，才要让她承担这炼狱般的生活。

    昭蘅早就说好，要去中宫吃年夜饭。

    前朝末年，戾帝暴虐，百姓身处水火热，是李氏以草莽之身揭竿而起，见礼今时今日的东篱王朝。

    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她似乎闻到来自他身上松针碎雪的清冽气息。

    沉睡的流民一下子清醒过来，蜂拥一般往外挤。魏晚玉裹在人群里，被挤得头晕眼花，“扑通”一下摔倒在地。捡来的破碗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纵使前朝旧臣自戕的阴影仍笼罩在京城上空，但至少有人为他说话了。

    她满脸惊惶地看着破碗的碎片，眼眶兀的就红了。

    泪水冲干净她脸上的尘灰，留下两道雪白泪痕。

    魏晚玉以为子韧身边的细作认出自己了，仿佛有铜锤撞击着她的心脏，她吼道：“你要做什么？”

    是以此时，在府门外相遇，他也只是双手放在胸前，隔着风雪向她做了个揖，问安道：“婶婶。“

    深冬的寒风剧烈地吹着，吹起他的袍角，卷着凄凉。他闭上眼睛，听着说书人的话，似乎能听到她在耳语。

    那是个很高大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遒劲有力的手握着腰间的刀，瞧见了脚下的动静，也看到了她。

    “不知道，不过他说太子戕害他，逼迫像他这样的前朝旧臣。我倒是不信，太子辅政后，连年减低赋税，整治治安，还将北边的蛮夷赶回老家。有什么理由去逼迫旧臣？”

    “那他怎么想不通要在菜市口自焚？难道是活腻了？”

    是了，心中有挂念，又何须口中多言。

    许多曾从那个岁月走过来的人，对这分功德有着更清晰的认识。

    他抬起袖子在她脸上狠狠地擦了擦，粗粝的衣料磨得她的肌肤痛苦不已，她泪流满面地挣扎：“放开我。”

    今非昔比，如今他们可以过着平安稳定的生活，都源自于李氏的艰辛付出。

    “小四郎。”她回头叫住他。

    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

    笑意贴在她明艳的脸上，他也向她挤出一抹笑：“新岁吉乐。”

    西林突然拽住，将人又扯了回来。

    只是片刻的功夫，跑过的人更多了，她心中忽然一片晴明，衙门要施粥了。她小心地捧着小片儿的头放在稻草上，拿起搁在佛脚下的破碗轻声往外走，生怕惊动庙中其他人。

    白骨已枯，功德不死。

    他听谏宁说过，流于市井的话本都是昭蘅所写。没有那么多堆砌的辞藻和华丽的文笔，只有质朴简单的文字，书写李氏功过。

    今日除夕，宫城里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相识数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个曾经瑟缩可怜的小女郎，慢慢散发出灼人的光彩。

    男人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来回，魏晚玉有些恐慌，努力维持着镇定，不乱看，也不多说，急忙往风雪庙中走。

    一道身影快步走过来，魏晚玉抬头跟他对视。

    风神庙外忽然有了声响，急促的脚步声踩过雪地，她隐约瞧见一群瘦削的身影正从风神庙往衙门前跑。

    她带着小八亲自剪了很多窗花，贴满了中宫每一扇窗牖，又采来红梅装饰正殿。

    “新岁吉乐。”她朝他笑了笑。

    不等她走出去，不知是谁忽然叫了声：“衙门施粥了。”

    这些日他们同在国公府，时时相见，私底下却半个字也未曾说过。

    积在檐头的残雪还未消融，府前柳枝已经抽出嫩芽。

    将军府里呼奴唤婢金尊玉贵的生活远得像上辈子。

    昭蘅抬眸与他相望，颔首回了一礼，便提起裙摆自他身旁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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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的尘灰被拭去，露出她原本雪白的脸庞，此时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片刻之后，府门内传来脚步声，他循声望去，只看见莲舟搀着昭蘅正在往外走。

    昭蘅每日行走于长街小巷中，听到越来越多为皇族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