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巷洗头房阿香(4/8)

    这是谈小英教会他的,处理好人际关系,找好保护伞。

    星期五要交数学小练。

    满满一张纸,五个大题。

    还全都是老师自己出的,拍题软件拍不到。

    北观没有晚自习,他刚吃完晚饭就赶回宿舍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四十分钟过去了还没落笔。

    他唉声叹气,头发被薅得乱七八糟,草稿纸上只有几行简单的算式和占了大半张纸的一堆火柴人。

    怎么办?

    他悄悄透过镜子偷看,周森和今天回来得也很早,拿着笔刷刷刷地写,似乎很顺畅。

    ……不行。坚决不问周森和,这是底线。

    问了肯定会被一通羞辱。

    谈青转着笔,最后一咬牙,拿着小练往外走。

    求助一下同桌!

    “……有事吗?”

    梁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一头乱发的新同桌。

    “梁祯,你写数学小练了吗?”

    谈青捏着数学小练,摸了摸鼻子。

    他刚说完这句话,梁祯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写了,放在教室里了。”

    谈青眨了眨眼,有点失望,总不好意思麻烦人家跑一趟教室。

    “哦哦,好吧,我想问你个题来着……没事了,打扰你了。”谈青说完,耷拉着个鸡窝脑袋就走。

    梁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道:“你问吧,我还记得。”

    这下轮到谈青愣住了。

    他本来是想借同桌的抄一抄,没想到要问题。毕竟他五个大题一道都不会,总不能让人家全都讲一遍。

    可是不问就完蛋了。他只认识梁祯和周森和,不问梁祯,难不成去问定时炸弹?

    于是他抿抿嘴:“不会的有点多……行吗?”

    梁祯点头。

    梁祯没想到新同桌五个大题都不会。

    他看着谈青那张白得发惨的小练,一时不知从哪讲起。

    五个大题全讲一遍少说也要一小时,他回头看了看宿舍里正在叽拉鬼叫着打游戏的室友,叹口气:“去你宿舍里讲。”

    便宜弟弟拿着小练纸出去,领了个班长回来。

    周森和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算题。

    这就交上朋友了?

    两个人坐在桌前,梁祯顺着题干给谈青理了一遍。

    谈青其实没听懂,但还是点头。

    这番伪装一直到梁祯让他写算式时终于被扒下。

    “你把公式写出来。”

    谈青捏着笔,在纸上戳了个小黑点:“哪个公式?”

    “数列的前n项积。”

    “……”

    “……可以翻书吗?”

    梁祯终于发现新同桌是个笨蛋。

    谈青的基础很差,连公式都记不下来,听他讲题时愁得拔眉毛。

    他花了一个小时,最后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

    “所以,n=3时,等式成立。”

    梁祯慢悠悠地念,谈青奋笔疾书。

    那些草稿纸最后都让梁祯用去了,他把五个题重新算了一遍,然后念出来,让谈青抄。

    一场教学最后变成了酣畅淋漓的听写。

    最后一题写完,谈青甩了甩发酸的手。

    梁祯看了看手机:“九点半了,我先走了。”

    “好,不好意思耽误了你那么久,”谈青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糖,“请你吃糖,今天谢谢你。”

    梁祯正想拒绝,却发现谈青掌心里摊着的正是那天送给他的镭射纸水果糖。

    五颜六色的一把,在灯下折射出鲜艳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颗黄色的——和那天一样。

    谈青把他送到门外,脑袋探在门缝间:“同桌晚安。”

    梁祯攥紧掌心的糖:“嗯。”

    “咚——”

    门关上了。

    同桌很像什么。梁祯想。

    他捏着糖,转身回了宿舍。

    “你妈以前没让你上学?”

    谈青刚合上门就听见周森和的冷嘲热讽。

    “我困了,不想和你说话。”他冷着脸,转身进了卫生间,不忘把门带上,反锁。

    便宜弟弟像是不会反击,周森和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卫生间里传来刷牙的声音,周森和挑挑眉,低头继续玩手里的psp。

    半夜两点。

    梁祯难得失眠了。

    他从床上坐起,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楼下有细微的猫叫声,大概是趁保安不注意偷跑进来的。

    喵、喵、喵。

    梁祯喝水的动作一顿。

    原来新同桌像猫。

    他想。谈青最后是被周明扬叫人送回去的。

    他吐了姓岳的一身,男人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往后退。

    吐完之后他头昏眼花,只听见周明扬好像在替他赔罪。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出声劝着,谈青还没来得及看清姓岳的脸色如何,就被人扶着带走了。

    黑色保时捷一路驶回周宅,谈青坐在后座,头靠在窗沿上。

    他让司机关了空调,夜风顺着窗缝流进,吹得他眼睛发涩,揉两下竟然揉出了泪水。

    有流浪歌手在天桥上弹吉他唱歌,声音透过劣质音响变得雾蒙蒙,一首梅艳芳的《似水流年》飘散在霓虹夜幕下。

    那歌声与谈小英七八分相似,谈青不由得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被司机连忙制止了。

    他恍惚间想起一件事。那时在洗头房,他盘着腿在小房间里看电视。有个喝醉的嫖客闯了进来,裸着干瘦的上身,靠在门边对他嘿嘿地笑。

    谈青吓了一跳,往沙发里缩。

    男人晃悠悠地靠近他。

    谈小英踩着亮皮高跟鞋急匆匆地走过来,吊带外面只披了件水蓝色的纱巾,她勾着男人的手臂,强行把人带走了。

    那天谈小英没有说,但是谈青看到了。

    她当时手里紧紧攥着把小水果刀,像是保护幼崽的母狼。

    车开远了,歌声渐渐消散了。

    谈青把头埋在手臂里。

    谈小英,我想你了。

    到了周宅,司机停下车,拿着手机叫谈青接电话。

    谈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标着两个字“老板”。

    他垂下眼:“喂?”

    周明扬的声音传来,他那边很安静,或许酒局刚刚结束。

    “明天晚上七点在家等着,司机带你去饭店,我们跟岳叔叔吃个饭。”

    他声音强硬,语气近乎命令。

    谈青拿手机的手收紧:“……爸,我明天学校有事,可能去不了。”

    周明扬嗤了一声:“跟你老师说,他会批准的——明天记得把岳叔叔送你的表戴上,就这样,你早点休息吧。”

    “嘟——”电话挂了。

    壁钟滴答滴答地响,谈青赤足立在卧房的地毯上,来回地走。

    明天一定不能去,周明扬是个没底线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盯着壁钟里手工打磨的梨花木雕指针,瞳仁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坐落着一块黑白相间的电子表。

    ……周临山今天,好像在家。

    “咚咚、咚咚。”

    周临山坐在书桌后,正在审视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敲门声响起,他头也没抬道:“进。”

    门后的人让他颇感意外。

    新弟弟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还没走近周临山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酒味。

    喝酒了?

    ——还是白酒。

    他没问,继续检查着报表里的数字。

    “大哥,阿姨切了水果,我帮你端了一盘。”谈青端着水果走到书桌旁,放下盘子时一个不稳,一颗车厘子滚落到桌子上。

    车厘子直直滚到周临山手边。

    谈青连忙去捡,又扯了张纸巾擦桌子。

    他手几乎伸到周临山面前,周临山无意捕捉到那只素白手腕上的表。

    钴蓝色,很亮眼,做工精致。

    ——但不是他送的那只表。

    周临山下意识问出口:“换表了?”

    谈青攥着揉成一团的纸巾,垂着眼:“嗯,爸让我换的。”

    这理由倒是意外,周临山挑挑眉:“爸让你换表?”

    “……爸让我明天去跟一个姓岳的叔叔吃饭,表是岳叔叔送的,爸让我戴着去。”谈青低着脑袋,睫毛垂下一片淡灰的阴影,轻轻颤动着。

    姓岳的——岳道成?

    岳道成在圈子里臭名远扬,酗酒,好色——尤其喜欢男孩。

    周临山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嗯。”

    新弟弟是很乖,而且很诚实,什么都告诉他。

    但周临山并不觉得这样一个只见了几次面的人值得让他逆反周明扬的意思,出手相助。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在工作上面,却听见私生子像只小猫一样怯怯地喊他。

    “……大哥。”

    周临山转头去看,私生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快把衣服下摆绞烂。

    “我不想戴这块表……我更喜欢你送的。”

    谈青抿着下唇,抿出一团淡红的血色。

    “我只想戴你送的表,大哥。”

    周临山看着他,心里蔓延开一阵异样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把那感觉扼制住了,转过头去看屏幕,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回去吧,早点休息。”

    “咚。”

    房门被合上,谈青走了。

    周临山滑动鼠标,心不在焉地阅览着,看了几行字发现看不进去后,干脆摘掉了眼镜。

    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那盘私生子端来的水果。

    青苹果被切成块,有的太大有的太小,切得很丑。

    葡萄没有一颗颗拔下来,而是一整串卧在盘里。

    这副粗糙的样子,怎么会是阿姨准备的?

    周临山叹了口气,摇摇头。

    窗外适逢下起雨,周临山活动了下颈椎,从烟盒里摸出杆烟叼在唇边。

    尼古丁的味道涌进口腔,他眯着眼去看窗外模糊的夜景。

    恍惚间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蓝月巷巷口的小铺子里买烟,妓女的儿子被雨打湿成一片薄薄的白纸,最后连背影都没有留给他。

    那时他没想到,一年后那少年会以私生子的身份再次出现。

    雨停了,烟也燃尽了。

    周临山还是没有把报表看完。

    他沉默着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谈青失眠了一整晚。

    他原本也没对周临山会帮他这件事抱有多大希望,可真正被拒绝后,他还是发着愁一整夜没闭上眼。

    “咚咚咚。”有人敲门。

    谈青耷拉着眼走到门边:“谁?”

    “少爷,大少爷让您下去吃早饭,吃完之后他要带您出门。”

    “……嗯?”

    早餐是鸡汤馄饨。

    阿姨给谈青盛了一大碗,泛油的汤面上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香味扑鼻。

    谈青喝了口汤,悄悄抬眼看。

    周临山坐在对面,在打电话,没看他。

    他吃着吃着就走神,一夜未眠的副作用开始奏效,他垂着头,眼皮一闭险些睡过去。

    周临山一手拿电话,一手伸过来抵住他脑袋,免得落入汤碗。

    这一抵让谈青立马浑身清醒,猛地直起背脊,窘迫地捏着勺子,没几下就吃完了。

    周临山的电话适时打完,他看向正擦嘴的谈青,语气平静:“走吧,带你去公司。”

    谈青点点头。小周总大发慈悲,救他一命。

    “哥,我帮你拿包。”他讨好着要去替周临山提架子上挂着的公文包。

    周临山制止道:“学校没布置作业?”

    谈青一愣。是了,四张主科卷子加一篇英语周记,都压在书包底,早被他忘到脑后了。

    “布置了,在书包里,我带回来了。”他老实回答。

    周临山指了指楼上:“去把书包背着,待会拿出来写。”

    好奇怪,周临山甚至比谈小英更关心他写不写作业。

    谈青乖乖点头,一溜烟跑上楼。

    他回到房间,提起书包就要走,临出门前突然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黑白色电子表。

    昨晚他为了让周临山帮他,特意把男人送的表取了下来,换上了姓岳的送的蓝表。

    现在嘛……

    谈青丝毫没有犹豫,摘表,换表,动作一气呵成。

    他很清楚他现在在讨好谁。

    周临山站在玄关处,已经换好了鞋,拎着公文包,一身剪裁漂亮的手工西装。

    私生子从楼梯上冲下来,背着书包,很有学生气。

    他今天没戴眼镜,但足以看清小孩手上换了支表。

    懂得讨好人。这点对十八岁的青春期小孩来说倒是难能可贵。

    谈青跑到玄关,换上鞋,蹲下系鞋带。

    或许是因为周临山在等他,他有些紧张,越想快点系好就系得越乱七八糟。

    他顶着丑丑的鞋带,跟着周临山坐上了车。

    周家的公司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一栋立于中心区域的写字楼,气派的弧形感应门顶上嵌着三米长的名牌,衣着干练得体的男男女女不停进出着。

    谈青背着书包跟在周临山身后,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声“小周总”。

    周临山带他刷卡坐了总裁专梯,电梯升至三十二楼时终于停下。

    出电梯左转是条长廊,走至尽头便是间外露的小办公间,一个三十来岁的单眼皮女人坐在台后,头发挽到脑后,台上摆着“总裁特助”的台签。

    她看到周临山便站了起来:“小周总。”

    周临山点点头:“找间空会议室,带他去里面。”

    谈青和单眼皮女人对视上,这才反应过来周临山说的“他”是自己。

    女人道好,带着谈青就要往另一边去。

    周临山突然叫住她:“等等,周总等会是不是在这有个会?”

    女人凝神思索了一下:“是,一点半。”

    周临山看向谈青。

    私生子局促地站着,藏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拽着书包带子。他出门前忘了梳头发,头顶翘着一个小角。衣摆下侧有些皱巴巴,不知道是不是手捏皱的。

    流浪猫,金吉拉。

    “不用了,”周临山叹出口气,“找个椅子,放我办公桌旁边。”

    “天气预报上没说今天会下雨啊。”

    谈青支在窗前,鼻尖顶着泛起水纹的吸热玻璃,面中被罩上一层水绿的光。

    “昨天天气预报还说出太阳呢。”阿香打了个哈欠,穿着人字拖的脚不轻不重踢了下谈青的屁股。

    谈青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

    “谈姨呢?”阿香披着条碎花图案的大毛巾,刚洗过的头发吹了半干,发梢还挂着水珠。她一屁股坐在起毛的沙发上,在茶几上堆积的众多啤酒罐里找烟和打火机。

    “懒虫,谈小英早就出去买东西了。”

    阿香兀自点点头:“我昨天上班上到凌晨三点,睡个自然醒怎么了?”

    “这么大的雨,肯定没客人,你睡死了都没人管你。”谈青一边盯着窗外看,一边伸手拨弄窗台上快被养死的海棠花。

    “小米买的这盆海棠花都快被你和谈姨玩死了,”阿香没找到烟,遂罢,干脆抠起指甲上坑洼的紫色甲油,“谈姨什么都拿来浇花,你呢,干脆把剩下那几朵花一起抠下来算了。”

    谈青转过去朝她做鬼脸:“小米姐最温柔了,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阿香“切”了一声,兀自抖腿。

    门边突然探出张画得浓艳的人脸,是迪迪。

    “阿香,小青,我们要去吃麻辣烫,你们去不去?”

    迪迪眼睛很亮,戴着一对夸张的圈形耳环。

    阿香指了指自己的一头湿发:“不去啦宝贝。”

    谈青摆摆手:“迪迪姐,你们记得多拿把伞,小米姐总是忘记拿伞。”

    迪迪笑得眼睛眯起来,她挥手作拜拜,腕上的水钻手镯闪得显眼:“好嘞,弟弟最乖啦——”

    人走了。

    谈青看着窗外,雨势渐大:“下这么大雨也要去吃麻辣烫呀。”

    阿香双腿交叠,两只脚架在桌上,踢倒了一堆啤酒罐,清脆的碰撞声回荡在房间里。

    “哎——”她长舒一口气,“你不懂,雨天和月经是我们妓女唯二的假期,都是下得越大越好。”

    谈青拍拍手:“文豪,金句。”

    然后继续扒着窗户往外看。

    阿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后脑勺。

    小鬼,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谈青觉得阿香是乌鸦嘴。

    雨真的越下越大了。

    隔着吸热玻璃去看这么一场暴雨,感觉像是被一张流动着的巨幅石青色丝绸包裹住了。

    很难看清外界的样子。

    谈青看了下时间,三点二十。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二十分钟了。

    他正准备叹气,却突然看到了什么,睁大了眼。

    他慌乱地跳下沙发,又因为动作太大而撞上了茶几,裸露在外的膝盖撞得发青。

    阿香摇摇头:“傻子。”

    谈青没有理会她,这一会痛得面容扭曲。

    “去哪里啊,等会谈姨回来要问我的。”阿香问道。

    谈青吐了口气:“去找朋友。”

    阿香努努嘴,声音很小:“男朋友。”

    谈青却听到了,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僵住了:“你你……”

    “你什么你,”阿香翻个白眼,“我吃过的盐比你……那个怎么说?”

    “是‘我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还多’,笨蛋。”谈青接道。

    “对对,就是这个,”阿香满意地点点头,“快滚吧,我不会告诉你妈的。”

    谈青听完拔腿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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