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过来见过你母亲”(2/5)

    她走到周咸明面前立住,垂着头,从黏着的唇缝里挤出几个字,声如蚊蚋。

    她指尖抚过崭新被褥。

    春凤一手攥着唇膏,一手拿着食案,指腹摩挲着唇膏壳子上的纹路。上面写的弯弯曲曲的洋文字样,她也看不懂,只知道二小姐如今从外面闯荡了一圈回来,如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换了床单。

    “你们进来吧,我快收拾好了。”她将睡衣拢紧,遮盖住些许痕迹。

    “二姐儿身上伤刚好,早晨起来还是吃些清淡的比较适口。”春凤头埋得更低了,讪笑道。

    “哎呀!不是——”

    “啊?为啥子啊?为啥子太太不给我也准备一份啊!偏心!”愤愤不平状。

    “我这不是怕你在屋里闷得慌嘛,所以叫你出去耍耍,透透气呀……”周咸明挠了挠后脑勺,谄媚一笑,见自家姐姐始终笑而不语地望着自己,便撑不

    “回来了?”

    周咸宁忙地把被子一抖,复又将自己裹住,无可奈何地看了幺妹一眼,随后点头示意春凤将食案放在桌上即可,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这不,刚一出来,就撺掇着刚归家的老二也出去惹香弄蜜了。

    周咸明又坐在她床边,跟一张狗皮膏药似的,抱着她的手臂扭来扭去,“去嘛,去嘛,我都好久没去听戏了。”

    他就是这样的,哪怕是老爷在,也不一定能完全得到他的青眼相待。不过还好,他常日虽然冷淡不爱搭理人,却并非是一个爱使性子爱苛责下人的主,春凤服侍他倒也松快。

    周咸明岔着腿坐到凳子上,两只脚一直晃悠着,“早就吃过了。姐,我跟你说,望江楼的早餐可好吃了,下次我带你去吃,保准你欢喜。”

    “二姐?二姐?”大剌剌的声音在门口传来,在清净的院子里显得尤为响亮,惊得燕雀别枝。

    只可惜这个老幺是那种不让人省事的行货。

    她嗅了嗅房间里香水的味道。

    了。急急忙忙出来采买一通,回府归家去探望她,表达一下慰问之情,顺便说一个不情之请。

    “你是不是爬人家墙头了?”

    春凤被周咸宁呼唤,立马点点头,路过周咸明时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随后快走到衣帽间里。她听见二小姐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沉静沙哑。

    周咸宁眯着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叫她做什么,叫我呀!”周咸明一听,兴奋起来了,说着便兴高采烈地作势要拔步往周咸宁处冲,又被姐姐勒令坐了回去。

    周咸明含含糊糊一笑,不再开腔,只黏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搞得周咸宁也是拿她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春凤低头仔细着脚下,正准备抬腿跨进上房,便被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惊得一个趔趄。

    周咸宁说罢,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支新装丹琪唇膏。

    他脸色不像之前那样毫无血色了;像是在冷冷的白玉上打了一层烛火般暖光,就连瞳仁里都浸透着似有似无的柔润晕色。

    她有些慌张地稳了下身型,连忙俯身行礼,微微诧异他此次的主动开腔。她悄然抬眸一瞅,那太太正靠在门首,虚虚扶着腰肢,浅淡的眸子远望着院子里长出墙头去的枝桠,不知在想什么。

    说罢,真就开始脱帽解腰带,做好了奋身一跃钻入自家姐姐被窝的准备。

    见周咸宁似乎兴致缺缺,老幺便附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

    “你去看你的戏,他数落你做什么?别扭你没有带他去?”

    “不用收拾!”周咸明就等着这句话呢,一把推开进入,指使着小跟班们将手上提着的零零总总一堆东西放到屋里,便将他们遣散;扭过头来朝她兴致勃勃道,“姐,你要是实在没睡醒,妹妹陪你睡啊!”

    “也难为你有心。春凤真是秀外慧中。模样长得乖,没想到还挺体贴我姐。”一面说着一面嬉皮笑脸一面把胯往春凤上身上贴。

    老幺要是想去自己早就去了,何必要拉着她一同去?周咸宁眼睛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春凤懵懵懂懂地点头,还未开口疑问,便见周咸宁把自己朝外推了推,“去吧,服侍太太去吧。他这几天快到日子了,要好生照顾着。多谢。”

    一众小跟班手上提着徐锦记的烧鹅烤鸡,度春风的香脂玫瑰油,望江楼的杏酥点心,裕福门的一众上等香烟酒品,跟在她屁股后头,从周公馆侧门门首入,拐弯抹角地东拐一下西绕一下,最终到了周咸宁寝室门口。

    “哎,也是啊,春凤啊,你说得对!”周咸明声音又平和下来,“我也就这么一个姐了,可不能让她饿着。”

    周咸宁百无聊赖地撑起身子,看着枕边的一根发丝发呆。

    “不是!不是!”春凤头摇成了拨浪鼓,脚跟忙不着痕迹地往后错,急声道,“这是夫人吩咐的,不、不是我……”

    便听到她声音渐渐弱下来。

    “你这手上端的是什么?给我二姐儿的?”周咸明左看右看,掀开盖子瞅了一眼,见不是她爱吃的,便兴致恹恹地盖了回去,“没海椒,不痛快。”

    可冷玉终究是冷玉。那玉虽是开口在问她,却没有将目光投在她的方向半分。

    “你要是没钱了,姐给你。可叫着我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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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幺被春凤拉下来后,颇为不满控诉地瞪了春凤一眼,便换了一种路数,开始好言好语地引诱周咸宁出门。

    周咸宁被震得头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幽幽叹了口气。她扫了一眼床上,那人早就已经离开了。被单重新换过了,昨夜被单上的凌乱皱褶和液体的痕迹只有她俩知道,没人会发现昨晚发生了什么。

    春凤一抬头是她,忙不迭手颤了一下,端着的食案差点不稳,上面的食盒差点滑下来,盒中的粥水都荡出来几滴。

    谁人都知,川府周公馆里,除了某位离家出走自己有主意的老二,就属老幺最顽劣嚣张。论扯皮吹水,可谓是个中翘楚;谈撒泼弄痴,不愧为混世魔王。人人敬而远之,周老爷子得而笞之。

    她正腹诽老爷子又把二姐打成这样,连门都开不了;冷不丁一回头,便见春凤端着早餐向这边走来,眼神一亮,连连朝那丫头招手。

    住破功,坦白道,“要是让那吴家小子知道我一个人出去看戏,指定要数落我了!”

    春凤朝周咸宁羞赧笑了笑,刚放下食盒,便手疾眼快地拉住了往周咸宁床上扑的周咸明。

    看来老幺是被春凤哄好了,随即又开始敲门了。

    “等会等会,我先等我收拾好了,把饭吃了,行不行?”周咸宁不得已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迟疑地看了春凤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又闭上嘴;一壁

    周咸宁能清楚听到自家幺妹叫嚷起来,叹了口气,正打算爬起来去调和一下,春凤的声音又怯怯响起。

    “二姐儿身上有伤嘛,而且刚回来没多久,还忙着操持着准备大姐儿的奠仪道场,也算是替太太尽了一份心,太太这才想让她好好歇息一下。一份早餐,也没什么。”

    “姐,你不在的这几年里,金玉楼来了一班伶人,身段嗓子都是一顶一的好,要不……咱姐俩儿去瞄一眼?”

    周咸宁见她点头,垂眸顿了片刻,随即便压着声音道:“等我们走了,你招呼着几个人,把我屋里季昭拿来的那些东西,除了烟酒之外的,都给太太送过去。就说是老幺她想尽尽孝心,替老爷子好好照顾母亲。”

    本来生在这样的家境里,就已经是人中龙凤,再去喝了洋墨水,更是龙凤中的龙凤了。就像大小姐一直期待支持她成为的那样。大小姐在天之灵看见二小姐出落得这般优秀矜贵,也会欣慰感慨吧。

    “三姐儿好。”

    看来是把她梳妆台上的香水拿来欲盖弥彰了。不过还好,季昭和春凤都是中庸。

    “太太他还未起身吗?”

    周咸明见没人来开门,在台阶上焦躁地点脚尖,屁股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活生生像条身上生了痒疮的蛆。

    “我看你是好久没看见美人儿了。”周咸宁被她一晃,回过神来。她抬眼望向春凤,请那丫头稍微等一等。

    可还是死性不改,屡挫,屡犯,屡犯屡挫,屡挫屡犯屡挫。被老爷打得快脱了一层皮,半死不活地在家调养生息了半年。生龙活虎之后,照样天天往窑子里跑,一呆就是半个月。直到被老爷命人将其揪了回来,关了禁闭。

    慢条斯理地抚平睡衣褶皱,一壁侧目问幺妹,“早饭吃过没有?”

    她比较意外的是,他竟还有力气一大早醒来离开。她是在睡得太熟了,竟然没有发觉枕边人的离开。这种安心熟睡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她懒得解释,干脆单刀直入,死乞白赖拖着周咸宁下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二姐?姐啊!”那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响着,“老爷子都走了,你咋还不出来耍?”

    “姐,走吧,走吧!多看看美人儿,你伤口才能好得快啊!你可不知道,那个角儿端的是大青衣的派头,腔子可透亮了,就连吊嗓子都好听得紧咧!”

    周咸宁一笑而过,到衣帽间换上了内衬,穿戴整齐,给了春凤一个眼神,挥手将立于一旁的丫头唤了过来,“来,好春凤,帮我来系一下扣子。”

    “等老头子回来啊,你就没得搞头咯!”

    还喷了香水。

    她年纪不大,却爱招花惹草,府里一半的中庸坤泽都与她挨光拿情过,在外面更是风头正盛,一连串风流韵事嗡嗡地就着风吹进街坊四邻捕蝇草般的耳朵里,再从一众人的爽利嘴皮子里加工发酵,渗进周公馆门缝里,直把老爷子气得脸都绿了,勒令把她五花大绑吊在堂前狠狠抽了一个时辰。

    “是嘞,”周咸明嘿嘿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姐,你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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