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初见（上）(2/5)
他脸色不像之前那样毫无血色了；像是在冷冷的白玉上打了一层烛火般暖光，就连瞳仁里都浸透着似有似无的柔润晕色。
周咸宁说罢，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支新装丹琪唇膏。
看来是把她梳妆台上的香水拿来欲盖弥彰了。不过还好，季昭和春凤都是中庸。
“也难为你有心。春凤真是秀外慧中。模样长得乖，没想到还挺体贴我姐。”一面说着一面嬉皮笑脸一面把胯往春凤上身上贴。
换了床单。
“你是不是爬人家墙头了？”
“那就好。”许祯胸口一股一直压着的气终于缓缓呼了出来，扶着门框的手滑下来，轻轻抚平肘弯的衣褶。
住破功，坦白道，“要是让那吴家小子知道我一个人出去看戏，指定要数落我了！”
她指尖抚过崭新被褥。
他就是这样的，哪怕是老爷在，也不一定能完全得到他的青眼相待。不过还好，他常日虽然冷淡不爱搭理人，却并非是一个爱使性子爱苛责下人的主，春凤服侍他倒也松快。
“二姐儿身上有伤嘛，而且刚回来没多久，还忙着操持着准备大姐儿的奠仪道场，也算是替太太尽了一份心，太太这才想让她好好歇息一下。一份早餐，也没什么。”
“我看你是好久没看见美人儿了。”周咸宁被她一晃，回过神来。她抬眼望向春凤，请那丫头稍微等一等。
周咸宁忙地把被子一抖，复又将自己裹住，无可奈何地看了幺妹一眼，随后点头示意春凤将食案放在桌上即可，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她比较意外的是，他竟还有力气一大早醒来离开。她是在睡得太熟了，竟然没有发觉枕边人的离开。这种安心熟睡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不是！不是！”春凤头摇成了拨浪鼓，脚跟忙不着痕迹地往后错，急声道，“这是夫人吩咐的，不、不是我……”
春凤懵懵懂懂地点头，还未开口疑问，便见周咸宁把自己朝外推了推，“去吧，服侍太太去吧。他这几天快到日子了，要好生照顾着。多谢。”
她走到周咸明面前立住，垂着头，从黏着的唇缝里挤出几个字，声如蚊蚋。
她有些慌张地稳了下身型，连忙俯身行礼，微微诧异他此次的主动开腔。她悄然抬眸一瞅，那太太正靠在门首，虚虚扶着腰肢，浅淡的眸子远望着院子里长出墙头去的枝桠，不知在想什么。
“三姐儿好。”
周咸宁百无聊赖地撑起身子，看着枕边的一根发丝发呆。
她懒得解释，干脆单刀直入，死乞白赖拖着周咸宁下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老幺要是想去自己早就去了，何必要拉着她一同去？周咸宁眼睛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周咸明岔着腿坐到凳子上，两只脚一直晃悠着，“早就吃过了。姐，我跟你说，望江楼的早餐可好吃了，下次我带你去吃，保准你欢喜。”
本来生在这样的家境里，就已经是人中龙凤，再去喝了洋墨水，更是龙凤中的龙凤了。就像大小姐一直期待支持她成为的那样。大小姐在天之灵看见二小姐出落得这般优秀矜贵，也会欣慰感慨吧。
“哎呀！不是——”
周咸宁被震得头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幽幽叹了口气。她扫了一眼床上，那人早就已经离开了。被单重新换过了，昨夜被单上的凌乱皱褶和液体的痕迹只有她俩知道，没人会发现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们进来吧，我快收拾好了。”她将睡衣拢紧，遮盖住些许痕迹。
“等老头子回来啊，你就没得搞头咯！”
“你这手上端的是什么？给我二姐儿的？”周咸明左看右看，掀开盖子瞅了一眼，见不是她爱吃的，便兴致恹恹地盖了回去，“没海椒，不痛快。”
“太太他还未起身吗？”
“叫她做什么，叫我呀！”周咸明一听，兴奋起来了，说着便兴高采烈地作势要拔步往周咸宁处冲，又被姐姐勒令坐了回去。
说罢，真就开始脱帽解腰带，做好了奋身一跃钻入自家姐姐被窝的准备。
那玉冷不丁又问了一句。微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玉一般的人依旧望着枝头的雀儿，唇瓣似乎没有动过，只有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指腹贴着木面上下摩挲。
她年纪不大，却爱招花惹草，府里一半的中庸坤泽都与她挨光拿情过，在外面更是风头正盛，一连串风流韵事嗡嗡地就着风吹进街坊四邻捕蝇草般的耳朵里，再从一众人的爽利嘴皮子里加工发酵，渗进周公馆门缝里，直把老爷子气得脸都绿了，勒令把她五花大绑吊在堂前狠狠抽了一个时辰。
“你去看你的戏，他数落你做什么？别扭你没有带他去？”
春凤低头仔细着脚下，正准备抬腿跨进上房，便被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惊得一个趔趄。
“她醒了，见太太给她准备了早饭，很欢喜。”春凤唯唯回答道。
春凤被周咸宁呼唤，立马点点头，路过周咸明时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随后快走到衣帽间里。她听见二小姐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沉静沙哑。
看来老幺是被春凤哄好了，随即又开始敲门了。
可还是死性不改，屡挫，屡犯，屡犯屡挫，屡挫屡犯屡挫。被老爷打得快脱了一层皮，半死不活地在家调养生息了半年。生龙活虎之后，照样天天往窑子里跑，一呆就是半个月。直到被老爷命人将其揪了回来，关了禁闭。
周咸明又坐在她床边，跟一张狗皮膏药似的，抱着她的手臂扭来扭去，“去嘛，去嘛，我都好久没去听戏了。”
“我这不是怕你在屋里闷得慌嘛，所以叫你出去耍耍，透透气呀……”周咸明挠了挠后脑勺，谄媚一笑，见自家姐姐始终笑而不语地望着自己，便撑不
便听到她声音渐渐弱下来。
她嗅了嗅房间里香水的味道。
谁人都知，川府周公馆里，除了某位离家出走自己有主意的老二，就属老幺最顽劣嚣张。论扯皮吹水，可谓是个中翘楚；谈撒泼弄痴，不愧为混世魔王。人人敬而远之，周老爷子得而笞之。
还喷了香水。
可冷玉终究是冷玉。那玉虽是开口在问她，却没有将目光投在她的方向半分。
慢条斯理地抚平睡衣褶皱，一壁侧目问幺妹，“早饭吃过没有？”
“不用收拾！”周咸明就等着这句话呢，一把推开进入，指使着小跟班们将手上提着的零零总总一堆东西放到屋里，便将他们遣散；扭过头来朝她兴致勃勃道，“姐，你要是实在没睡醒，妹妹陪你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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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走吧，走吧！多看看美人儿，你伤口才能好得快啊！你可不知道，那个角儿端的是大青衣的派头，腔子可透亮了，就连吊嗓子都好听得紧咧！”
这不，刚一出来，就撺掇着刚归家的老二也出去惹香弄蜜了。
“哎，也是啊，春凤啊，你说得对！”周咸明声音又平和下来，“我也就这么一个姐了，可不能让她饿着。”
周咸宁一笑而过，到衣帽间换上了内衬，穿戴整齐，给了春凤一个眼神，挥手将立于一旁的丫头唤了过来，“来，好春凤，帮我来系一下扣子。”
今天的太太似乎心情不错。
周咸明含含糊糊一笑，不再开腔，只黏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搞得周咸宁也是拿她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春凤今早天不亮便得到夫人吩咐，在二小姐升帐之后把早餐给她送过去。夫人关爱膝下女儿，和继女的关系竟已然好到了这个地步，她作为下人，自然是开心的。可他刚过门时，明明还和二小姐关系僵硬紧张，可如今一下子涣然冰释，倒令春凤有些措不及防。春凤摸不着头脑，只得当是母女二人想开了吧。
“二姐儿身上伤刚好，早晨起来还是吃些清淡的比较适口。”春凤头埋得更低了，讪笑道。
“等会等会，我先等我收拾好了，把饭吃了，行不行？”周咸宁不得已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迟疑地看了春凤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又闭上嘴；一壁
那老幺被春凤拉下来后，颇为不满控诉地瞪了春凤一眼，便换了一种路数，开始好言好语地引诱周咸宁出门。
只可惜这个老幺是那种不让人省事的行货。
春凤歪着头眨了眨眼，暗中瞧着他。
“姐，你不在的这几年里，金玉楼来了一班伶人，身段嗓子都是一顶一的好，要不……咱姐俩儿去瞄一眼？”
“啊？为啥子啊？为啥子太太不给我也准备一份啊！偏心！”愤愤不平状。
“是嘞，”周咸明嘿嘿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姐，你咋知道！”
春凤一手攥着唇膏，一手拿着食案，指腹摩挲着唇膏壳子上的纹路。上面写的弯弯曲曲的洋文字样，她也看不懂，只知道二小姐如今从外面闯荡了一圈回来，如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见周咸宁似乎兴致缺缺，老幺便附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
周咸宁能清楚听到自家幺妹叫嚷起来，叹了口气，正打算爬起来去调和一下，春凤的声音又怯怯响起。
周咸宁见她点头，垂眸顿了片刻，随即便压着声音道：“等我们走了，你招呼着几个人，把我屋里季昭拿来的那些东西，除了烟酒之外的，都给太太送过去。就说是老幺她想尽尽孝心，替老爷子好好照顾母亲。”
“你要是没钱了，姐给你。可叫着我去做什么？”
“回来了？”
春凤朝周咸宁羞赧笑了笑，刚放下食盒，便手疾眼快地拉住了往周咸宁床上扑的周咸明。
“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