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逃(5/8)

    陈怀远瞧见他漫不经心的表情,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想起自己那个弟弟笑着摇头,“阿姨的孩子,这个年纪都皮得很,根本待不住。”

    话题出现的突然,又蓦地结束。

    两人在被伞隔绝的空间里相互沉默了一阵,又若无其事地聊起了其他,明明三人坐在一处,打瞌睡的李建业却被隔开了一般。

    “小付,快到你了。”

    刘翠花的声音隔着伞面传来,付俞将伞塞进陈怀远怀里站起身,肖小莹正拿着帕子擦脸,估计刚刚结束了一个项目,小脸儿红扑扑的。

    付俞走了两步扭头看了一眼,陈怀远将伞收了起来,对上他的视线笑着说道:“加油!”

    重新回到人群,那股子躁意再次冲了上来,空气中甚至混合了不少的汗味和不知道什么零食的味道,很冲鼻子。

    肖小莹拉过付俞的手认真地听着裁判讲解规则,付俞扫了一眼没挣扎随她去了。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知是被谁撞了一下,一只手从付俞腰间拂过,不等他扭头又消失不见,四周仍是那群妈妈们,付俞的脸色黑了两分,耳边的讲解根本没听进去。

    “你还好吗,要不然我还是让妈妈陪我。”

    肖小莹抬头注意到他的脸色,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担心。

    “没事。”

    付俞听见自己这么说着,眼前的地面甚至都在眼中晃动了起来,他咬了一口舌尖,疼痛使他清醒了几分。

    踩气球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人的脚绑在一起,上面绑上几个气球,和别人在同一场地,谁组的气球留到最后就是胜利。

    之前肖小莹也在店里同他们说过,甚至分别和人试过两次,最后只有付俞和她配合的相对看得过眼,付俞蹲下身快速将自己和肖小莹的腿绑在一起,由学校老师将气球绑上。

    比赛开始,付俞扫了一眼都是妈妈带着孩子一起,只有一对是爸爸陪着孩子,那人似乎正好看过来和付俞的视线对上,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付俞多看了两眼,嘴里喃喃道:找到了。

    游戏过程中,肖小莹几乎都是被付俞带着在走,他们的气球在和人碰撞中破了一颗,她吓得吸了一口气,瞧见其他队也都破了一个才放下心来。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付俞一直朝着那对父子组合靠近,明明其他队更好赢。

    先是趁着人不注意从后方突袭,那时付俞让肖小莹快速弄破对方的气球,而他则看准时机拦住其他队浑水摸鱼,等人几乎全都缠在一起时,付俞的胳膊被人快速碰了一下。

    肖小莹夹在大人的腿中间和其他小孩互掐,谁都不让谁,看中一个气球就死命踩。

    付俞快速看了一下形势,在一个女人转身想攻击他的气球时,身体侧过躲了一下,很快其中两个人的气球破完了被淘汰出局。

    在场只剩下三组,付俞和肖小莹的气球还剩一颗,其他组的情况都一样,再又一次缠在一起时,付俞悄悄伸出腿使得那个男人的小孩绊了一下。

    男人见孩子摔倒连忙侧身去拉孩子,然后又被另一个妈妈不小心推搡了一把,两队一同摔在地上。

    原本付俞可以袖手旁观,肖小莹却是拼命往前凑,父子队的气球刚刚已经破了,只剩下一个气球他们就能赢。

    然而人拉人,肖小莹又趁机去捡漏,在孩子即将要被一拐子打向脑袋时,付俞急忙拉了一把,脚下不稳狠狠摔在了地上,肖小莹被带倒趴在他身上吓得眼眶都蓄满了泪。

    “哥哥?”

    这场比赛胜负已分,肖小莹就是被吓着了,看着付俞裸露在外的擦伤,红着眼眶看着好不可怜。

    付俞腿也磕到了,只是裤腿盖着没人发现,走路的时候才惊觉一步一缓地离开场地。没等走几步一直观望着的刘翠花上前扶了一把,瞧着胳膊上擦开的血色一脸关心,这里运动会一直要到下午才结束,肖小莹的项目还没结束一时半会也离不开。

    她探头看了一会儿,准备让李建业将付俞带去诊所处理一下,结果李建业没见着倒是看见陈怀远走了过来。

    “我带他去处理吧,您帮着我看着些陈安就行,下午他妈妈会过来。”

    说着,陈怀远伸出手看向付俞,这是在询问他。

    付俞抬起眼睫自然地将手放在陈怀远手上,慢慢走了过去,其实他身上的伤不重,大多就是擦伤了,只是其中一只脚好像扭到,这会儿也可能肿了起来。

    “刘姐别担心,就是些擦伤而已看着吓人,没事儿的。”

    付俞回头笑着劝慰刘翠花,挥了挥手才随着陈怀远离开学校,最后一眼他看见那个男人正蹲在角落和自己的孩子说话,好像是在安慰,那刻薄困倦的脸上挤出了几分笑容。

    丑死了。

    “走着感觉怎么样?”

    “还行。”

    付俞说完陈怀远的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似乎对于付俞的敷衍感到不满。

    真奇怪。

    付俞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人不开心的样子,看着还挺唬人。

    他并没有敷衍陈怀远,就是脚扭了一下,这点疼痛付俞看来不过就像沙子入眼一般,只是有些难受罢了。

    只是说话之间,走起路确实有些困难,每一步都像是脚底多了片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割着自己的经脉。

    付俞知道自己现在需要靠着陈怀远帮忙,眼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无辜,眼睫眨动着,甚至连脑袋都自然地歪了两分,看上去格外可怜单纯。

    付俞向来不忌在特殊时刻扮可怜,只要时局有利于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

    果然陈怀远盯了一会儿就叹着气收回视线,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用力了些,无奈地瞥了付俞一眼,恢复笑容温和地说道:“去诊所还需要走两条街过去,你能坚持吗?”

    付俞垂下脑袋伸手将裤腿提起来看了一眼,那里已经开始肿了起来,疼痛感加上之前焦躁的眩晕感,可能走不出五步就要倒。

    他说不出打肿脸充胖子的话,诚实地摇头。

    他盯着陈怀远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打算,只见那人掏着兜往付俞手上放了一把糖果,很快就矮下身子蹲在付俞身前,侧过脸看向他。

    “上来吧,我背着你去。”

    付俞听见这话不自觉皱起了眉毛,可手上坚硬的触感格外真实,他垂眸瞧着犹豫了一会儿,才张开手缓缓搭在陈怀远的肩膀上,身子靠过去的那一瞬间脑海的那股躁意冲上了顶。

    胳膊上一阵阵的刺痛和脚踝处的红肿此刻都没能让付俞的脑子清醒多少,只见他快速调整身体搂着陈怀远的脖子,在被背起来那刻毫不犹豫地踢了一脚身下的人。

    隔着衣物真切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令付俞又多了恶心的呕吐感,他恹恹地趴在陈怀远的肩头,胳膊不自觉不断收紧。

    陈怀远弗一起身就被人踹了一脚,只能庆幸这个姿势不好发力,不然他可能就要跪倒在地了,可惜还没等他自我安慰多久,脖颈处就突然一阵窒息,心里暗想付俞可能是想掐死他。

    “疼就吃颗糖,很快就到了。”

    即使是多云在室外也能感受到那股炙热感。

    付俞掀起眼皮瞧着四周的街景,付俞双手搂着陈怀远的脖子听见声也只是松了劲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下。

    这人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的,一触碰才发现身材很好,随着动作付俞清晰地感知到肩背上的肌肉,明明平时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他轻声嘟囔了一句重又闭上了眼睛。

    背上的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付俞比看上去还要轻,实在让人疑惑到底是怎么长大的,肋骨似乎就只包了一层皮肉,随着重力硌在陈怀远的肩胛骨上。

    像即将振翅的鸟一样。

    随后想起阿姨家那只喂得胖成球的鹦鹉,不自觉勾起了一抹笑。感受到身后人往下滑溜,便往上提拎了一下,还是太瘦了。

    付俞迷迷糊糊间听见陈怀远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他疑惑地抬起眼侧过脑袋盯了一会儿,瞧见这人嘴角令人不适的笑容,下意识又踢了一脚。

    这次比上次力气还小,就像挠痒痒一样。

    “闹什么?”

    “你笑得好恶心。”

    付俞轻声控诉着,气息丝丝缕缕洒在陈怀远耳畔,就像在撒娇一样。

    也不知听没听见,他瞧了一眼又兀地扭过头看着街景,耳下是透过骨肉一声声清晰的心跳,伴随着时不时的风声和在付俞耳中。

    陌生且奇妙。

    陈怀远在转了又一条街后,脚下突然一停,在诊所前站定,在没进门前将付俞放下,他觉得这人也不会想被人看见这样的景象。

    他默不作声地矮下身子,付俞瞥了一眼松开双臂,艰难地站定后不甘心地又抬脚踢了一下,这次在陈怀远的裤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诊所还是上次那家,这个镇上也就一家诊所,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付俞的心情稍微好了点,毕竟上次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那些流浪汉。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被人困着自由的鸟。

    还是之前那个医生,见着付俞的时候视线在他身上多扫了两眼,便如往常一般正常地帮付俞处理红肿的脚踝和擦伤。

    裤子被一点点卷起来,膝盖上也破了点皮,被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扭伤的脚踝处放了一个冰袋。

    付俞以为这人会询问陈修的去向,没想到什么都没说。

    也是,这么久可能早忘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医生,陈怀远的视线则一直盯着他的伤处,看着似乎比他本人还紧张几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付俞垂下眼突然缩了一下腿部,嘴里发出疼痛的吸气声。

    “年轻人,怎么这么忍不得。”

    医生抬眼看了一下,处理完拿起药用喷雾交到陈怀远手里,示意他去处理。

    这些皮外伤过段时间就好了,只是当时看着特别吓人而已,医生再次回到自己的座椅上,揭开杯子上的盖喝了口茶水,目光在陈怀远身上一晃而过。

    比之前那人瞧着上心多了,他想着将嘴里的茶叶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休息。

    “很痛吗?”

    陈怀远半蹲在付俞身前,拿着喷雾细细喷在伤口上,语气随着动作也轻了许多,向来柔和的眉眼此时满是认真的神色。

    喷雾冰冰凉凉的,消去了痛感,付俞瞧着陈怀远的动作一时没有作声,他只是想看看这人的反应才装出那副样子,没想到医生居然直接撒手让陈怀远给他处理了。

    “刚刚不是还有力气踹我吗,怎么这会儿又没力气说话了?”

    陈怀远抬眸,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严肃。

    这人总是这样,那些细微的情绪只能从他一直看着别人毫不退让的视线中察觉。

    付俞想起上次这人幼稚的举动,终于泄了气,眼神不自觉有了浅淡的埋怨,斜睨了一眼才开口道:“不痛。”

    陈怀远没应他,喷完以后起身去结账,付俞坐在远处打量着他的背影,明明之前对人就像小孩子一般,距离之间满是迁就和疏离,从不会像现在这般难搞。

    对,付俞想来想去,只能想到难搞这个词。

    每次对上他总是突然感到些微的尴尬。

    “伤处记得不要碰水,红肿处记得冰敷!”

    临行时医生开口嘱咐了一句,付俞正想回应眼前却被陈怀远挡住了,于是便没再多说在他搀扶下走了两步,身后突然又传出声音。

    “不易行走,抱着回去比较好。”

    这下付俞才猛地转身看向那医生,只见他瘫坐在椅子上,白色的风扇在桌前咕噜噜刮着风,那人似是笑了一下又闭上眼睛不作声了。

    付俞忐忑地瞄了一眼身边的人,过来时背着他就已经厌恶地想吐,这会儿要是再抱着看见脸,他已经能想见自己不耐的脸色。

    “你背我。”

    付俞扬着脑袋紧张盯着陈怀远。

    陈怀远笑着没作声,只是看着付俞的眼睛,迟迟没有动作。

    付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将身体靠过去,手掌抚在他的胳膊上,眉头微蹙对上陈怀远的眼示弱道:“麻烦你送我回去。”

    “好。”

    陈怀远这才将手里提着的药物放到付俞手里,将他略微歪斜的衣领扶正,笑着在他面前再次蹲了下去。

    好可恶的人。

    付俞面无表情地想着趴在了他的背上。

    自付俞脚扭伤了,在店里待着不方便,借着机会正式向刘翠花说出自己出去租房的想法。

    甚至为了不打扰店里的正常运作,他暂住到了李建业家里。

    这人的家隔着饭馆三条街的位置,家里就他一个人,父母都在外打工。冰敷用的冰袋全是李建业帮着准备的,按他的说法就是他当天瞌睡不知道他受伤,心里过意不去。

    明明和他完全没关系,但还是大方地提出让付俞先住到他家里,付俞躺在床上打量着床对面贴着的球星海报,觉得他真是个好人。

    李建业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排半人高的书柜,里面塞的不是漫画就是海报,整个房间的布置都很简单,收拾得也都很干净,房间内有一股青柠洗衣粉的味道。

    床头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掉了皮的电风扇,方正的造型因一角的破损内陷显得愈加老旧,旋钮的颜色也变得灰白,但擦得很干净,一看就知道使用的人很爱惜。

    付俞半眯着眼在扇叶的轱辘声中将脸颊半埋进枕头里。

    过床一步远的位置有一扇窗户,阳光透过摩梭树荫洒在地面上,付俞瞧着光线里飞舞的尘埃。

    察觉到冰袋的冰都开始化了,他抬起那只脚看了一眼,红肿处已经没有那么吓人了,现在只剩下一片青紫色,覆盖在纤瘦的脚踝处,像浓墨重彩之后无意留下的笔触。

    镇上没有多少空置的房子,大多数都是家里人外出打工空出那么一两间房间,刘翠花昨天捏着一张纸过来,将知道的房间租金列在纸上,付俞当时只浅浅扫了一眼。

    租金都不贵,只是那些人都有那么些条件,比如过年期间不能租住,比如不能随意使用家里的电器,又或者是不能一直睡太晚需要早上七点起床出门……

    总之很多要求,有些付俞还能理解,越到后面他开始一脸漠然地盯着空气发呆。

    一直到刘翠花说完了,才将那张纸怼到付俞眼前,说着房间的情况。

    她是上了心的,每个房间都讲得很细,但过多的描述进入付俞的耳朵又变成了具象的文字,一点点堆砌在脑海中,听得他晕乎乎的。

    付俞坐起身子将冰袋解下,拿起喷雾草草喷了两下伸到风扇前,整个身子半靠在床头,那股冰冰凉凉的感觉便随着风延伸到全身。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能感知到风在身上吹拂,腿举累了最后虚虚搭在床沿上。

    哐当一声。

    门被人缓缓拉开,外间的热气飘了进去,随后声音也飘了进去,他从真空中被人剥离粗鲁地安置到燥热的人间。

    付俞有些郁闷地睁开眼,只见李建业拖着一把椅子坐到了窗前,嘴里正扒拉着一口饭,咀嚼声在空间里不断回转最后随着扇叶吹向付俞。

    “做什么?你怎么没在店里。”

    付俞抬起手捏了捏山根,睨着眸子调整姿势将双腿放到床下,拿过桌旁的杯子仰头喝水。

    李建业的视线快速从付俞裸露在外的部位一扫而过,嘴里塞着米饭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付俞身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心里计较着没问,只是视线总不自觉在那些疤痕上掠过。

    “给带了饭回来,你刘姐又找着了一间,人家里没啥要求,保证你满意。”

    这会儿早已经过了中午饭时间,付俞瞧了一眼李建业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知道这人是忙完以后赶过来的,“好,麻烦你们了。”

    李建业诧异地挑着眉,露出一个肆意的笑容将饭盒递到他手里,自己又低头刨饭。

    付俞乖巧地接过男人放在桌上一点点将饭菜吃进肚子,不断有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付俞抬手敷衍地抹了一把,伸手将风扇的旋钮调到最大一档。

    “这个电风扇多少钱买的?”

    李建业站起身将吃完的饭盒收拾好,随意看着那不知用了多久的风扇,回忆了片刻才开口道:“四十。”

    付俞点头,想着到时候有自己的房间了就去买个电风扇,他上半身前倾着双手撑在床沿上,感受着风吹过发丝,拂过脸颊。

    付俞独自在房间待着一直到刘翠花随着李建业回来,拿着那张新的纸笑着同付俞介绍房子的情况,这次的房东是个熟人。

    那是陈怀远的屋子。

    “小付,你同陈老板又正好认识,他家有个房间一直没人住,闲着也是闲着他的租金半年一交就可以。”

    刘翠花是在街上打听询问的时候碰见陈怀远的,镇上有闲置房间的人多,但愿意租出去的少,这里不比市里,来往都是熟悉的人,轻易不会让不熟的人住进自己家里。

    但陈怀远家里的情况就很好,他家里大人住在市里和他并不在一处,年轻人在一起有话题也不会生疏,更不要说付俞原本就认识。

    陈怀远提及的时候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刘翠花当时心里有些着急,她想多看看找个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免得付俞一个人不习惯又被人欺负。

    “那方便我去看看吗?”

    刘翠花生怕错过,陈怀远刚合上嘴就连忙追问,还好陈老板一直都是个温柔有礼的人,这点她一直知道,等到看见房间时心里更加满意了几分。

    思及此,刘翠花面上的欣喜愈加明显,那房间就连她看了都挑不出什么错,面对付俞介绍的便更加起劲儿。

    “那间房间算是主卧,他父母在市里居住也不用担心会过年期间让你搬走,里面的家具都一应俱全……”

    要硬说点错处,刘翠花只能将那屋子里养的植物拿出来说道,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虽说不干扰,但夏天还是会有许多蚊虫。

    当时她犹豫的目光只多停留了几秒,陈怀远就适时开口说会搬到店里,那唯一的不便就轻而易举解决了。

    “好,我的脚过两天就无事了,到时候随着刘姐去看看。”

    付俞笑着将那张纸攥住,面上却又是一派乖巧听话的模样,等人离开后,房间只剩他一人才转身躺倒在床上,那张单薄的纸举在空中被西斜的光线照亮,金黄的光包裹着付俞的手指,轻缓的风中,纸张在手指间微微掀动。

    上面简单写着房间的情况,床具、衣柜和桌椅,其次就是租金多少,多久交付和公共区域的使用情况。

    付俞看不太懂,手举累了又兀地垂下摔在枕头上,整个人懒懒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最后一缕光照拂脸庞。

    因着他脚肿不能行动这几天干不了活,合着该算是没有工资的,但刚刚刘翠花带着这周工资来的时候却是分文不少,他原想说退回去但看着她那四处打听关心的模样,始终没有拂了好意。

    等付俞再次下地行走无碍时已经过了大半月,这期间肖小莹曾背着一书包零食跑来找他,一见面看见他吊起的腿泪水瞬间就掉了下来,将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堆在付俞面前。

    “哥哥,你还疼吗?”

    她小心地靠近,看了一眼红肿处又迅速收回视线,声音甚至都没有往日大,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眶自责得不得了。

    毕竟就连刘翠花都觉得他是为了不让肖小莹受伤才扭到脚,付俞瞧了一眼她的模样伸手拿过一袋吃的,撕开包装,慢悠悠吃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种,真是聪明孩子。”

    他说着将零食递到肖小莹面前,她意外地抬眼,瞬间又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抱着付俞的手又撒娇了一顿和他一起吃了起来。

    孩子就是很好哄。

    付俞平静地看着地面被阳光带入的树影,耳边肖小莹对于运动会得奖的事情叽叽喳喳,欢快得像路边的麻雀。

    陈怀远的家,灰白的外墙和青黑色的大门在一众建筑中毫不起眼,大门两边甚至连对联都没贴干净地像没人居住,只门旁杂草不生的泥地提醒着这里有人。

    不巧肖小莹吃冰发烧了,刘翠花抽不开身,付俞只得独自和陈怀远去看房,走前她只说让看看布局环境如何,如果不喜欢她再另找。

    付俞瞥见陈怀远手中攥着的红绳颇感熟悉,可能目光停留久了,陈怀远转过身子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到付俞身上,只是那视线先是从脚看起,最后才落到他的脸上。

    “跟李爷爷学的,不怕丢。”

    他简单地答了付俞的疑问,转回身子上前将大门打开,这才又看向付俞笑着说:“欢迎。”

    那人站在婆娑树影下,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为这一场景练了上百遍,整个人像日光一样柔和却距离遥远,似乎须臾间是真切的笑意。

    里面的布局和李爷爷家差不多,进去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区别是李爷爷家在院里摆了桌凳,种了橘子,而眼前的院子干净地一览无余。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安置,放眼望去是灰白的水泥地,此外没有任何多余色彩,墙角处摆放着些工具但都工工整整,正中的双开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和陈怀远花店的布置可谓天差地别。

    “房间在这边。”

    陈怀远向院内走去,将正中那把锁打开,木门推开付俞才晃觉这里确实是居住的地方,里面的布置称不上温馨,一张大木桌摆放在中间,上面还留有陈怀远没有包扎好的花束,浅黄的花成了唯一的点缀。

    “可能有些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陈怀远说着却丝毫没有动作,反而直接往手边的门走去。

    是的,房间还需在这间客厅进去才能进入,客厅除了那张大桌子,还摆放了电视桌,一件长柜和冰箱,然后就是几把椅子。

    付俞粗略看了一眼,见要租出的房间被打开才跟上陈怀远的脚步,主卧里的面积快和客厅差不多大了。

    窗边摆放着几盆盆栽,窗户开着透气能闻见一股香薰味,只有在这间屋子付俞才觉出点生活气息,似乎睡在这里的人才刚刚离开不久。

    入门的椅子上堆放了几本书,上面干干净净像是前不久才有人翻看过一般,必要的家具都有,但看起来就是很空。

    “没有小一点的吗?”

    付俞说出跟陈怀远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脑袋甚至都没抬起眼和他对视,而是看着书桌上摆放的物件。

    他因为上次脑子不清醒做出的事情感到尴尬,躲在李建业家里将人拒了两次,再见到人依然发窘。

    手指不自觉抚弄着之前擦伤的位置,那里已经结痂掉落长出的新皮还透着粉,付俞问完等了一会儿,眼珠在眼眶滚动着才掀起眼皮看向陈怀远。

    他不知何时走到窗前,手中拿着一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叶片上的浮尘。

    今日仍是穿着短袖戴着袖套,下身倒是一条修身的黑裤,称得他的腿看起来修长笔直,唯有双手和脖颈裸露在外,阳光下付俞瞧见了陈怀远喉结下方的黑色小痣。

    瞬间目光像是被阳光刺到一般迅速移开,付俞见他又开始不理人,从门口向内走了几步,视线在屋内打量着,最后随意将那摆放的书籍拿了起来,他瞧了两眼发现是现代文学史,随即又放下了。

    付俞没了兴趣快步走到陈怀远身边,隔着两步远停下,那叶片早就被他擦得快反光了。

    “头发又该剪了。”

    陈怀远看向付俞却是说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惹得付俞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付俞的头发长得很快,离上次理发似乎才过一个多月,现今又快遮住眼睛了

    陈怀远转过身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之前也租给别人过,只是那人暂住几天,很快离开。

    这空荡荡的院子只剩他一人。

    手下的动作一时用力,那片叶子断在指尖,陈怀远瞧了一眼迅速敛下情绪,嘴角出现弧度笑着看向付俞,“还有一间客房,你要是想看就走吧。”

    没了人体的遮挡,阳光透过窗户投在地面的形状再次恢复原状,付俞慢了一步看见陈怀远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摩挲着断叶,半晌才跟上脚步。

    那间客房才主卧的一半大小,但付俞就是很中意,瞧着靠窗的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哪哪都好,他看了一圈才犹豫着看向陈怀远,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租金是主卧的一半,按之前说的半年一交,或者你想怎么交都行。”

    陈怀远主动开了口,手掌里多了一把小巧的钥匙,付俞接过攥在掌心里感受着它的纹路,心里不免感到开心,“那给你一个月的。”

    他小心将钥匙放进裤子口袋,又掏出那个带着粉白闪片的钱包从中抽出一张递给对面的人。

    陈怀远注意到明显属于小女孩的钱包,笑着开口道:“怎么放了这么多钱,该存到银行才安心。”

    付俞将钱包收好,没搭理他,随后跟着陈怀远在整个院子里走了一遍,发现这个房子里面处处都有几盆绿植,抑或者插瓶的花束,只是摆放的位置都不太显眼,总要走到角落才能看见。

    “前几日就准备给你的,喏。”

    付俞的视线刚刚从角落的月季上收回视线,眼前突然凑近一捧蓝白的花,付俞愣愣地呆在原地,视线在那清丽的花束上看了好久才恍惚般接过抱在怀里。

    “这是木绣球,这个时候开得正好。”

    付俞这才看向陈怀远,想起之前自己说不想见人让李建业将他拦了回去,面上浮现了一抹红却是因为别扭的,开口说话也不自觉轻了许多。

    “谢谢。”

    想来,陈怀远送过许多回花,每次都各不相同。

    付俞看着怀里的木绣球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笑,眼神没了往日的阴郁和空洞,使得面孔平添几分柔和,像晴雨后的天空。

    感受到视线,付俞猝然抬头正好撞进陈怀远的眼中,还是过往别无二致的深褐色眼眸,里面没有他见过的恶心欲念,也没有刘翠花一样的关心怜爱,只有纯粹的欣赏,如他往日修理花草一般的神情。

    仿佛付俞成了一株花,而陈怀远却是适逢其会的培育者。

    租房敲定以后付俞先是回到了李建业家中,那人正光着膀子给院前的蔬菜浇水。

    这人住的位置在镇子边缘,屋外开辟了一块儿地专门种菜,甚至还在一旁专门种了两棵枣树,李建业房间窗前正好有一棵,时不时就能看见叶片上蠕动而过的洋辣子。

    “那房子咋样?中意不?”

    李建业抬头瞧见是他遂又低下头,手里握着一根水管,手指按压在管口水流喷出时就变成了细细的分支。

    这场面付俞瞧见好几回了,毕竟之前他就睡在李建业屋里从窗户一抬头就能看见,这人似乎回到家就将帽子摘下,裸着上半身浇完菜就转移方向将自己冲了个爽。

    他的肤色属于长期劳作会有的黄黑色,可能黑多于黄,明光锃亮的脑袋也像是用久了的白炽灯,付俞瞧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定下了。”

    李建业冲完将水关了,拿毛巾擦拭着,收拾好了才进屋将早已准备好的袋子递给他。

    付俞随意看了一眼,里面有没用完的药油和日常用品,其他就是一些衣物,之前刘翠花收拾了带过来的。

    袋子一打开就扑出一股洗衣皂的味道,付俞将袋子抱在怀里,瞧着李建业唇瓣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抓挠着塑料袋,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打扰你了,这算我的借住费。”

    付俞从兜里拿出早准备好的钱,上前两步想塞到他手里,之前也说过一次但李建业根本就当没听见,付俞只好作罢。

    他知道李建业内里的性子其实很照顾人,根本不在意他借住,但付俞不想欠人情,固执地举着手将钱递向那人。

    李建业对他的执着感到苦恼,抬手在带着水汽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瞥见付俞抿起的唇角和认真的神情,刚欲张开的嘴停在原处,发出一声气音。

    “行了,我收下,免得你下次不敢跟我说话。”

    似是为了缓解气氛,李建业笑着开口接过钱,眼睛匆匆一扫就塞进了口袋,付俞这才放松下来跟着笑了笑。

    付俞晚上就睡在那间小房间里,床铺是他离开后陈怀远帮他整理的,整个人陷在床上,周围都是阳光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他睡前将自己的衣物都收进了柜子里,发现里面还被放进了一个小布袋,柜子窄小空间里都飘满了干燥过的菊花香气。

    就连床边的桌子上都被放上了一个小夜灯,付俞侧过脑袋盯着那个蘑菇状的灯,微黄的灯光在夜晚显得格外温馨。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将不远处的灯挡住。

    在付俞看来就像是将所有光线都抓进了手里,只有几缕透过指缝钻了出来。

    付俞经历了许多自然察觉到陈怀远别样的古怪,此时却生不出半点厌恶的情绪,只睁着半闭的眼,手掌晃动间透过指缝的光线在脸颊上悦动,半晌,遽尔放下,轻笑声从半埋住的被褥中钻出,闷闷的。

    窗户半开着,夜风从中穿过带来一丝凉意,靠近窗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风扇,那是付俞回来时在超市买的,此时正徐徐不断吹出风来。

    早上起来陈怀远正在厨房,付俞洗漱完整理好准备出门,身后却被一只手拉住了,他扭过头看向衣服上多出的手,视线上移这才落到陈怀远脸上。

    这人手里拿着一瓶牛奶,见付俞转身就塞到他手上,“路上喝。”

    牛奶瓶还散发着热意,是才特意加热过的,付俞下意识想还回去,那人却转身又进去了,身影在厨房晃荡着,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奶扭开喝了一口,嘴里咂摸出味儿来——一丝丝甜,藏在奶腥味中好一会儿才被舌尖捕捉到。

    到店里时李建业已经在后厨了,付俞过去唤了一声就拿起扫帚出去扫地了,现在不像秋天会有落叶,大多数时间就是将地面上被风吹来的那层灰扫去就行。

    低头时发梢时不时就搔到眼睛,扎地人很不舒服,付俞捻起一缕指尖搓了搓,想着找时间也去理个光头吧。

    在付俞休养期间学校悄然放了暑假,酷热的气温越加令人难耐,付俞见着刘翠花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身边的小孩扇着,自己的额发却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肖小莹穿着一条水粉色的长裙,头发被变成麻花辫又盘在了后脑勺上,身上背着一个大水壶,手里抱着一包零食瞧见付俞跳着蹦着冲他挥手,一点看不出热反而依旧精力无限。

    “哥哥!”

    小孩跑来围在付俞脚边,将手里抱着的袋子塞进他怀里,突然弯下腰将人裤腿掀了起来,付俞因着她的动作不解地向后退了一步。

    肖小莹就跟着走了一步,视线在脚踝处仔细盯着,像是在巡查领土的士兵。

    “嘿!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刘翠花瞧见将人提领了过去,嘴里是那么说着只视线也跟自己女儿一样在付俞脚踝处停留,瞧见无事才笑着看向付俞。

    “好久没见你站面前了,果然还是这样更帅气。”

    刘翠花玩笑似的将付俞提着的零食袋接过,拉着肖小莹走进店里,那小姑娘还一个劲儿扭过头冲付俞笑,无声说着什么,可惜付俞根本没有分辨出来,但又煞有其事地冲她点头。

    之后付俞再次和谐地融入店内,仿佛根本没有受过伤,区别只是他不再睡在那里了。

    陈怀远每日都会起得比付俞早上许多,晚上则是又比他早到家,渐渐他也摸透了这人的生活作息,有一日好奇早起了走到院内没看见陈怀远身影,瞧着空荡荡的厨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仿佛胜者的得意。

    只是他还没高兴多久,就见陈怀远推开门从外面进来,穿着休闲的衣裤,身上似乎散发着湿热的汗气,两颊泛着红,瞧见付俞倒是迅速调整好呼吸对着他笑了笑。

    被汗湿的发丝被朝后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鼻尖还缀着汗珠,陈怀远的笑容在晨光中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闪闪发亮。

    “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陈怀远的脖颈上搭着条毛巾,行走间抬手擦拭着下颌骨上的汗渍,靠近付俞时先是感受到了这人散发出的热气。

    像个小火炉一样。

    付俞挪开步子让陈怀远走了进去,客厅的门虚掩着突然被打开露出桌上的花材,各种各样的花摆满了桌面,付俞认不全,眼神只停留了几秒就移开了。

    他的房间属于客房并不需要进客厅,而是从院子的左侧过去,于是他鲜少进客厅,只知道陈怀远会在那里处理花材,今日付俞倒是又多知道一条,陈怀远早晨会外出跑步。

    “你每天都在跑步?”

    付俞原本垂下的眼又看向陈怀远小腿肌肉上,这人从不露出小臂却从不顾忌小腿裸露,穿着一条灰白的运动裤膝盖以下都露在空气里,小腿肌肉尤其显眼,可能刚刚跑过此时还鼓鼓的,线条明显。

    这具健康的身体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付俞之前困在山林吃不饱穿不暖,又各种意外身子落了病根最后愈发瘦弱,他自己都看得烦躁。

    “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等我一会儿。”陈怀远瞧见付俞小孩子赌气般的表情,搬出一把椅子放在桌旁,指了指自己的房间便先进去了。

    付俞在客厅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迈动腿过去坐下,可他比往日早起一个小时,才坐一会儿瞌睡就缠了上来。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撑着脑袋盯着桌上的花枝打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终于合上,只看见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了几圈。

    原先不愿睡去的念头在一阵阵馥郁的花香中消失不见,很快眼珠停住不动,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浅淡的呼吸声。

    陈怀远洗完澡回来时付俞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可能是手压麻了抬起脑袋抽出,又换了另一只胳膊枕在脑下。

    略长的发丝掉落露出半边眉眼,陈怀远这才发现付俞眉毛上方接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疤痕。

    窄长一道,约有半截小指长。

    他的目光从那道疤痕滑过落到微张的唇瓣上,这人睡觉模样乖巧,唇因胳膊的挤压向外鼓出一块,看起来肉嘟嘟的。

    视线停留了两秒,最后才看向付俞宽大的领口里露出的单薄胸口。

    白皙的皮肉上是一条条增生后变得粗糙的疤痕,分布在这具躯体上像是被昆虫冒出头的土壤。

    那是布料也覆盖不住的伤痕,是付俞露在外面最看得过眼的了,其他衣物下的更令人不忍直视。

    客厅里没有外面那般令人难耐,但总归是夏日,付俞睡了一会儿感受到肌肤交叠处生出的细汗,闭着眼睛姿势转换间又趴了回去,只是还未等他再睡去就听见原本寂静的空间里多了一道呼吸声。

    付俞悠悠睁开眼睛看去,陈怀远正站在桌前低眉整理着花枝,身上的那套衣服都换了,看起来十分清爽,隔着不远的距离散发出带着热意的沐浴液味,薰衣草的味道格外冲鼻。

    他因着味道猛地一下站起身子,手掌刚触到自己的颈项就见陈怀远的视线瞧了过来。

    “厨房热了粥,牛奶也放在那里,去吃吧。”

    说完,人又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付俞脑子还没转明白,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出门到厨房端起放的正好入口的粥,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的一片灰色上。

    碗里的粥甚至被人添了糖,喂进嘴里甜滋滋的,就连桌边的牛奶的包装也是儿童成长类的,付俞有种陈怀远在把自己当孩子养的错觉,他又狠狠喂了一口甜粥,觉得自己的错觉也很奇怪,他才不是什么小孩子。

    到店里时遇见了丁响,这人久不来镇子里,久违来一次也总得见到付俞说几句话才满意。

    原本还支棱着的头发如今被剃成了寸头,穿着一件白色老汉衫,健壮的身体坦荡地露出。

    付俞看见时他正倚靠在摩托车上,微弯着腰看起来痞里痞气的,手里提拎着一个袋子无聊地扔来甩去最后又落到了手中,瞥见付俞时才站正身子露出笑来。

    “咦,你头发理了。”

    丁响先付俞一步开口,将手里的袋子随意挂在车把手上,走上前站在他身前高出大半个脑袋,付俞正好看见从宽大空隙露出的半边胸肉,他尴尬地闭上眼睛,往后退开一步才支吾着应声。

    “你忙完了?”

    付俞微微转过身子朝店里走去,丁响就跟在身后谈论着家里的琐事,自他受伤后便不再瞧见这人,毕竟两人之间的联系确实少得屈指可数。

    丁响家里还有弟妹,来镇上都是需要买些什么,于是和付俞的交流也都是隔着个把月,两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倒是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儿。

    “付俞周天一起钓鱼去?”

    人才跨进门,就听见里面李建业大着嗓门吆喝,那天刘翠花要带着肖小莹去她丈夫那边玩两天,饭馆暂不营业,想起上次那尾香气扑鼻的鱼,付俞答应了。

    李建业人还在后厨并没有出来,只是从脚步声知道人进来了,并不知道丁响也在。

    “我村子那边有个大鱼塘,只是要钓鱼需要给主人家一条不少于三斤的鱼。”

    丁响冷不丁出声,付俞抬头看了一眼,再看发现李建业已经从里面出来了,站在桌子旁看着丁响脸上仰着笑,“那敢情好,规矩我懂,不知道你方便带我们去不?”

    他就是个钓鱼佬,一有时间就拿着渔具出去,付俞在店里已经守着那水盆看见过很多条鱼,一部分进了肚子一部分被李建业拿去卖了。

    就连刘翠花有时都被刺激得兴致昂扬,拉着人都跑去钓鱼,付俞跟着去过两回,只是那时候他要看顾肖小莹,这次倒是极好的机会。

    丁响当然是说好,李建业又笑着钻回了后厨,付俞和他又聊了两句就送人出去了。

    丁响抬起腿跨上摩托,衣服因着动作折叠更大面积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付俞见着心里有些烦躁,垂下眼,同丁响说再见。

    倒是那人似是察觉到付俞的不适,瞧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伸手抻了一下,脸上难得多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窘迫,咧着嘴说道:“夏天干活方便,下次我注意着。”

    付俞点头瞧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人和越发炽热的太阳,抬手举在眼前遮了下太阳,“早些回去吧,热起来了。”

    约好钓鱼的日子还有两天,付俞心里计算着又想起上次陈怀远提起的银行卡,他问过刘翠花,办理需要身份证件,而他的证件可能还在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家里。

    站在阳光下烘烤的让人眩晕,明明才不过八点付俞却感到已过正午,脑袋因着突然的眩晕一阵刺痛。

    回到店先喝了一大杯凉水才缓过来,这会儿没人他趴在桌面上,瞧着那骨碌古路转动的扇叶,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自己买的那个好看。

    “怎么这会儿蔫儿叽叽的。”

    付俞掀起眼皮却没抬眼,只是盯着风扇嘴里发出一声嗯。

    视线落到李建业身上时又猛地端坐了起来。

    李建业笑着将风扇挪到自己面前,后厨空气不流通又没开窗,待的这一会儿已经出了满头的汗,抬手抹了汗将风扇的旋钮开到了最大。

    “我热。”

    付俞伸手将风扇又往自己的方向移了个角度。

    付俞撑着脑袋感受额发被风吹起,面上端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却想着自己始终还是困在牢笼的鸟。

    面对别人的触碰总是一惊一乍,对于裸露的躯体生理性恶心。

    即使逃离,仍是陷于过去。

    可能是因着运动会那天遇见的男人,付俞在养伤期间总是会梦见那些过往。

    梦里看不清面孔的人伏在自己身上双手肆意抚摸着,身下的撕裂感真实地令人绝望,他像是困在那床破棉絮之间,困在男人的身下,永远看不见天明。

    明明自陈修死后他从不会主动回想起的事,在梦里再次上演,那些恶心,肮脏,龌龊的床事像依附在他身上的吸血虫,吸走了他马上能看见的明天。

    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因为搬去了陈怀远家住,来往饭店的路上他又被盯上了,那个男人躲在阴暗处像那群苍蝇一样令人生厌。

    “想什么呢,表情吓人咧。”

    李建业的声音像突降的喇叭,将付俞从那些邪念里拉出,他偏过脸看着桌角被干燥处理的向日葵,半晌才调整好表情。

    “想起昨天的噩梦了,好吓人。”

    付俞揉着眼,明明毫无泪意也被生生揉得泛红,看起来像是做戏,但还是有人相信,李建业闻言拍了拍桌子说午饭做好吃的安慰他。

    付俞这天出门时又发觉了那道视线,下意识回头看去只看见一截快速消失的衣角。

    明明都已经比往日更早,却还是没有躲掉窥视,他有些厌烦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转身朝那处墙角走去。

    几步路的距离,那人早已不见,甚至看不出丝毫线索,他不知道那人到底住在哪里。

    付俞低头看着墙角的土地半晌,转身,正好看见陈怀远从远处走来,穿着那身运动服,捏着颈项间挂着的毛巾擦汗,似乎早瞧见付俞了,直直朝着他走来。

    “怎么今天这么早,早饭吃了没?”

    陈怀远刚一靠近,付俞就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下位置,垂着脑袋摇头,他心里正因为那人不耐烦,对于陈怀远的话语完全不想回应。

    今天其实也只是恰好噩梦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望着屋子那点熹微的光变成大亮,甚至连陈怀远出门的动静都听着了,这人似乎怕吵着他睡觉,脚步都小心翼翼般发出轻响,只在大门关上时才晃觉陈怀远是出门了。

    后来躺着也是无事,付俞便起身了,站在窗户旁瞧着那盆仙人掌,手指小心地靠近,最后又随意地将上面扎进的刺拔掉,脑海中混乱的思绪炸地他脑袋痛。

    那股痛到现在也没消,付俞微微抬眼瞥向陈怀远,这人还是站在一旁嘴里正张张合合说着什么,只是在他耳边只有嗡鸣声,心里那团火徐徐上升,又在陈怀远拉住他的腕子时陡然熄灭。

    付俞茫然地看着陈怀远,耳边的嗡鸣声消失恢复为日间的风声,陈怀远的关心清晰地传入耳,一字一句顺着两人相接处融入血管最后才传向大脑。

    “付俞,想不想去吃馄饨?”

    陈怀远笑着回眸,黑色的发丝飞扬在空中,晨光为他镀上金边,明明从不在意他人容貌的付俞霎时间居然也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自行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

    两人相触的部位又悄无声息地分开,付俞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陈怀远手部的触感,指尖下意识触上又在抬眼间收了回去。

    他看着陈怀远引向的店铺,熟悉得让人无奈,曾经陈修带他来过,丁响带他来过,想来可能镇上只有这一家卖馄饨吧。

    付俞的脚步未停,自然地走过去在小木桌前坐下,陈怀远原本还想询问他想吃什么味道的,瞧着他那副乖巧的模样最后点了两份一样的,随后才走向一旁的小商铺买了两瓶水回来。

    馄饨放入锅中,上空冒出的烟气似乎没有之前看见地那般清晰,才从锅中飘出就消失在空气中,付俞盯着那缥缈的烟气看了一会儿,直到馄饨端上桌才又将视线移向自己的碗里。

    “你最近脸色都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陈怀远将水放到付俞的桌前,两人就着滚烫的汤汁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付俞嘟着嘴吹着,闻言也只是摇头。

    他很少照镜子也不清楚自己如今的气色到底如何,担心再不回话陈怀远又要盯着他了才开口道:“可能因为最近没睡好,没事的。”

    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付俞不愿说。

    “夜里有蚊子就来问我要蚊香点着,要是热了你柜子里面放了一床凉席,你直接铺上就行。”

    陈怀远也不知信没信,看了付俞一眼又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味道其实比城里的好很多,之前他有提议过婶子去城里开店但都被拒绝了。

    可能就像他愿意在镇上开间花店一样。

    总不过一个愿意。

    陈怀远絮絮叨叨的话语在付俞久远的回忆里似乎也曾存在过,靠着那段温暖的往日他挺过了一次次卧病在床的伤痛,也挺过了一次次灰暗无望的日子,最后坐在此处恍如隔世。

    付俞嘴角扬起一抹笑朝着陈怀远点头说好,还未等陈怀远再多看一眼,他又埋头吹着那不断散发热气的馄饨。

    后续两人再无对话,端着眼前的碗安静地吃着,间或耳边传来店铺老板之间的几句闲谈。

    吃完付俞告别陈怀远去了饭馆,这时刘翠花带着肖小莹正在打扫卫生,惹得他惊奇地看了一眼,他很少见刘翠花这么早亦或者说是这么全面地打扫卫生。

    夏日本就容易生些蚊虫,但刘翠花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家里哄孩子,付俞便每日大致清理了一下,并不会做得特别细致,这也使得店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苍蝇。

    往日李建业休息时总是随手拿着苍蝇拍,一旦被苍蝇落在脸上就让付俞拿过去打,只可惜付俞的动作总不够迅疾,最后总是拍到李建业脸上。

    没少被念叨是不是故意的,只最近才眼疾手快了些,打死了好几只总才没惹得李建业再念叨。

    “小付快来帮忙,我刚一进来店里居然有只死老鼠!”

    刘翠花面露恶心,就连肖小莹也是皱着一张脸拿着抹布擦拭桌面,付俞拿过一条抹布跟着忙活起来,对于老鼠这种生物比起恶心更多的却是平淡的熟悉。

    毕竟在以前的生活里,老鼠实在太常见了。

    刘翠花似乎这才寻着人吐槽,述说着那只老鼠有多恶心,多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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