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可耻(2/8)
“找我有事?”夏序怀走到罗木面前,淡声问。
“爸。”夏序怀换鞋进来。
郁白心里一动,他眨了下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觉得你说的对。”
“中午一起吃个饭。”
“不用给我换座了。”夏序怀凝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今早腰间那只手臂的温度。
陈凭和张途在后面笑得很大声,毫不掩饰,生怕对方听不见。
“少看不起人了!你以为你是谁?”孙华显然生气了,他胸膛起伏,攥紧了手中的书包带。
郁白张嘴,但无法反驳。最后只能忍着,干巴巴地回一句:“你不说话的时候,人还挺好的。”
夏序怀一般会加入打篮球的行列,而郁白对运动没什么兴趣,会去月亮湖旁边的花廊找个地儿坐下,要么看鱼,要么背单词。
夏序怀没接他的话,只是问:“你没保送?”
下面坐着的同学憋着笑,陈凭和张途冲他们举了个大拇指。
“再后来就是突然休学了,是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应该有一年了。问他原因,他说病了在医院修养,当时把我吓得呀,差点逃课去看他。还好他没什么事,就是落了一年的课,以他的学习能力,很快就能补回来了。”唐方程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夏序怀也买完东西回来了。
“睡过了。”郁白说。
陈凭看见他俩回来,声泪俱下地说:“你们怎么才回来,再晚一会儿,就见不到我了!”
孙华后退一步,莫名有点心虚:“看我干什么?”
他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郁白桌上,意思不言而喻。夏序怀现在隔两三天就会带一次汤,一周都不会重样,郁白也喝了不少。
“夏序怀没什么朋友,在八班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坐在座位上刷题。班里人差点以为他只是个会学习的书呆子,直到高一的第一次校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拿了第一,我们才发现他深藏不漏。后来大家相处,都觉得他人很不错,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有点高冷,搞得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在装逼。不过可惜后来的运动会他都不怎么参加了,好像是因为他妈妈,我也不是很清楚。”唐方程又耸了下肩。
“他过几天就要高考,饭卡里的钱还剩很多,所以来请我吃个饭。”夏序怀又说。
夏序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取自行车回家。
“所以?”郁白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的空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人太多,排不上队。”夏序怀淡淡道。
“嗯,”夏序怀点头,又补了一句,“同桌。”
夏序怀喝了口热水,喉结上下滚动,缓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没事。”
郁白一怔,他抬头,只能看见夏序怀的后脑勺,头顶的发丝随着风微微晃动。他犹豫着,伸手拿过那枚糖,低声念出深棕色包装纸上的字。
有人把这段视频录了下来,学校里面疯传过,孙华也看过。里面的那个本校生打起人来不要命,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打他,只管把人往死里打,拳拳到肉,用尽力气。结束时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围观的学生,眼神凶狠到让人心里一惊。
郁白扫一眼桌上的饭菜,有荤有素,看上去确实比大食堂的好吃些。他本想说我再去打一份米饭就好,但夏序怀先开了口:“没事,我们俩吃一份。给你省点钱。”
“谢谢晴姐。”
“确实没必要,”罗木拍了两下手里的篮球,“所以你们可以走了。”
“儿童节,多吃糖。”
“我成绩一般。”郁白抬头答。
“扯犊子呢……”
“鼓掌鼓掌!”陈凭吆喝一声。
“正好可以吃饭了,进来帮我端一下菜。”舒绘冲外喊了一声。
郁白松了口气,把大家给他的东西都收进桌子里。
“小怀,明天要不要带些鸡汤去学校?”舒绘看着他的碗底,心里叹了口气。
“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郁白听明白了。他沉默两秒,然后说:“下个月就会供你了,开心吗?”
看着郁白愤怒地吃完了肉和汤,夏序怀才无声地弯了下唇角。
罗木刚提起的笑脸僵住,不可置信地说:“……什么?”
夏序怀一边把剩下的汤倒进自己碗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礼尚往来。”
郁白的桌子上也堆满了东西,都是零食糖果饮料。他看着这些东西,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序怀上身微躬骑得很快,他的衣裳被风灌满鼓起,衣角挨着郁白。郁白大声问他:“你怎么也迟到了?”
“你不喝可以自己和舒阿姨说,汤凉了之后我会全部倒掉。”夏序怀似乎真的不关心他到底怎样,只是慢慢喝着自己的那份汤。
夏序怀淡笑着,没有说话。郁白看他一眼,心想,如果我能跑完不晕过去,班级名次可能会更高些。
郁白好像才闻到一股香味,他低头,炸得金黄冒油的香肠鸡柳占据了神思,让他一时忘记刚刚在想什么。
“肯定不是了,如果夏序怀是精英班的,那他就算留级也该找个精英班啊,来我们这种普通班干什么?”
郁白还在看这次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夏序怀拿了根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给他演算步骤,两人凑得有些近。
“你们来请夏序怀进精英班,总不至于这么点要求都达不到吧?好没诚意。”
体育老师训了他们几句就走了,八班的人重新找了地方打篮球。临走时,罗木回头看了眼郁白。
郁白没什么感觉,照往常一般认真学习复习,倒是坐在前面的陈凭每天都要双手合十冲他拜一下。虽然如此,但陈凭对于上体育课的热情分毫不减。
明明刚吃过饭,郁白的脸却又白了几分。他猜想,夏序怀可能已经知道了。因为家长会陈凭说的那几句话和运动会他晕倒的事情,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的家境,从而怜悯同情他。
郁白拿书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看向黑板。
郁白根本不信,他闻到空气里有一点尼古丁的味道,冲淡了那股茉莉花洗衣液的香味。
热烈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喝彩声。
“因为我真的吃不完。”夏序怀语气平淡,无辜地讲述一个事实。
“保送有什么意思?”唐方程无所谓道,“还是亲自上战场比较有成就感。”
郁白也看着夏序怀,他估算过两人的差距,但此刻真正看到这个数字,心里还是一惊。
张途气得翻了个白眼,又给他脑袋来了一下。
“年级第一做班长,好像很合情合理。”夏序怀又说道。
张途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又憋了回去。
小食堂总共四层,一二层的饭菜和大食堂的一样,三层是单独小炒菜,四层是教师食堂。
夏序怀只穿了件短袖,隔着不厚的布料,他感觉到腰间的那一点温度撤离。
“睡过了。”夏序怀回答。
郁白:“……”
“是孙华。”夏序怀站在一旁,忽然说道。
整个午自习,郁白嘴里总含着一枚话梅糖,可能是糖吃多了,他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
“已经没事了,”郁白看着他俩,愧疚道,“我们班是不是没分数了?”
郁白狐疑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笃定道:“你一定迟到过很多次。”
他垂下眼,调转了车头,说:“先去吃早饭。”
郁白瞪他,最后皱眉喝下两碗猪蹄汤。
可这次课上,还没等郁白去月亮湖,篮球场上突然发生了争执。
那碗汤里还有两个鸡腿,郁白低着头看,一时没有说话。
很快,成绩单下就围了很多人。
夏序怀抬眼看时钟,在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时,他好像终于决定了什么,起身出去。
唐方程在他俩身上来回巡视,然后耸肩道:“你没说带人,我只打了两份饭。”
等了半晌没听见郁白说话,夏序怀才想起他这个时候听不见。大约是受郁白的影响,夏序怀勾起了些食欲,一大碗面被吃掉大半。
“不是,小绘……我这……”夏承关看看两人,最后无奈放下手,夹起了其他菜。
体育课每周一节,课上没什么内容,跑两圈就能自由活动。男生一般打篮球打乒乓球,女生找片空地打羽毛球,也有些人躲在看台后面的器材室玩手机。
吃饱喝足,两人算了下时间,在高二吃早饭的时候,回了教室。
“就是啊,夏序怀可是年级第一,做个班长很适合啊!”
班里渐渐安静下来,开始上午休。
郁白不懂他为什么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明明出教室之前还冷着一张脸。但他懒得再想,招呼也不打就转身离开。
郁白眼也不眨地盯着空白的习题,一包东西被放在了他的手边。他缓缓转头,看见夏序怀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今天发呆的次数太多了,心里堵着一团闷气,上不去下不来,吊着神经,好像有什么事情要来临,却又不希望它发生。
“你还关心什么分数!”陈凭吓得半死,气道,“你说你报什么三千米啊!想有点参与感就报个轻松点的啊,你都快把我吓得归西了你知道吗?”
“你……”孙华咬牙,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
“你想太多,”夏序怀打断他,“昨天舒阿姨问了我关于运动会的事,她听到你弱不禁风到跑步还能低血糖晕倒,所以同情、可怜你,特意熬了汤让我带给你喝。”
“信男愿意三天不吃辣条,换取这次月考提五个名次!”
三个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唐方程和夏序怀聊天,郁白埋头吃饭。
所有人都在等着夏序怀的回答,郁白上午那种滞闷的情绪重又回到心口,他怔怔地看着夏序怀的侧脸。
这节课不止他们一个班上,还有高二八班的人也在。
郁白从来没上过三层吃饭,但从表面来看,和其他食堂也没什么不同。
二十班的人都被他们的举动激怒了,两个班互相推搡着,眼看就要打起来。
孙华姗姗来迟,在离他有点远的地方站住,挑衅地问:“你找我有事?”
孙华满不在乎道:“是啊,怎么,你要哭着向晴姐告状吗?”
夏序怀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最后迈步进了班。
运动会当天没有晚自习,可以早点回家。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目光定在夏序怀身上,不动了。
夏序怀回到座位上,陈凭立马扭头问他:“这人谁啊?”
“卧槽,你们还敢上手!”
“我多学两年都不一定能考这么多。”
“是你在高三八班的同学?那他来找你干什么?”
等他们吃完回去,班里正在闹腾,好像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郁白上前看了眼照片,几乎立刻肯定这上面的就是夏序怀。他看一圈周围人,没看见夏序怀的影子,估计早就回班了。
这时候那点凶劲,倒是散了个干净,夏序怀好笑地想。
向晴抬头:“有事?”
“我的妈呀,这真的假的?”
罗木眼里带着一点轻蔑,说:“找你们班夏序怀。”
夏序怀伸手,将那包糖直接推到他面前:“不是小孩子也可以过儿童节。”
夏序怀想到了那天背上的重量,但他说:“是指你弱不禁风到跑步都能晕倒的那天?”
“儿童节快乐。”前面随着风送来一句话,飘落在郁白的耳旁。
声音戛然而止,陈凭张开嘴,半天才合上,又打开问:“没报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夏序怀起身说:“我去买点东西。”
报复,完全就是报复!
郁白的手机有点小,没有密码,也没有什么软件。虽然上面有一些同学的微信和联系方式,但是基本不怎么用。所以微信界面很干净,此时上面突兀地多出了一个红点。
郁白正在走神,脑子还没转过来,所以表情有些呆。
身后传来车铃声,一辆自行车停在他身边。夏序怀一脚踩住地面稳住车身,他看向郁白,说:“上来。”
郁白打量了一下这家店,发现店虽小,人却很多。他见夏序怀的举动熟练,于是再次笃定夏序怀每次迟到之后都会来这家店吃早饭。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郁白转身,发现夏序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脸上还带了点笑。不过郁白怎么看,都觉得他在嘲笑自己。
沉默片刻,郁白才低声说:“我不用,也不需要你的同情和可怜……”
“卧槽,孙华这个孙子!”陈凭咬牙骂了声。
郁白闻声看他,眼神中带了点茫然懵懂。
“我去,这照片上的人怎么这么像夏序怀啊!”
“这成绩……真活该他是年纪第一啊。”
下面全都是“嘘”声,紧接着全班哄堂大笑。
这件事解决,郁白也没有去湖边了。他找了张没人用的乒乓球台坐着,边背单词边看两眼班里人打球。
“老师来了。”郁白本来站在最外围,看情况不对,就去找了体育老师。
“好。”夏序怀顿了一下,然后答应下来。
“哼,”陈凭潇洒一笑,“最后的晚餐,吃完我就去跳楼。”
“算了,别说了,我们打球。”张途把球传给夏序怀。
舒绘大喜,拍开夏承关想要盛汤的手,把那锅没怎么动的汤端回厨房。
“郁白。”
陈凭啪啪拍着篮球,怒气还没散:“八班的向来看不惯我们这些普通班的,仗着自己成绩好在学校狗眼看人低。”
午自习结束后,班里的人都在努力地醒着神,打水的打水,上厕所的上厕所,打起精神预备上下午的课。
郁白抿唇,突然撇开眼说了一句:“运动会那天,谢谢。”
气氛突然变得严肃凝重起来,虽然罗木说话难听,但二十班的众人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郁白上前一步,眼神沉沉:“我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再惹我,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玩这些过家家的游戏。”
走出办公室,夏序怀在走廊上站了两秒。他看着廊外浮动的光影,突然不明白自己刚刚是在做什么。他想转身回去,再和向晴说一下换座位的事,可是脚定在地上没动,然后上课铃响了。
虽然这些菜肉很多,但郁白吃着觉得有点柴。
到了中午,郁白跟着夏序怀去吃饭,他以为是去大食堂,但没想到夏序怀直接领着他上了小食堂三层。
郁白环顾四周,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班里已经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换好了位置,只有他和夏序怀还在原地没动。
“这么巧?你们俩昨晚一起睡的?”
夏序怀眼里的笑还没散,低头看手机上的消息。
唐方程看了眼夏序怀排队的背影,冲郁白饶有兴致道:“夏序怀和你的关系很好。”
“话梅糖。”
唐方程知道夏序怀饭量小,但看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吃一份还是挺稀奇的。他笑骂了一句:“那我还得谢谢你。”
郁白皱眉,确定了他说的“某人”是谁,但是他明明从来都没有这么说过!
夏序怀和郁白回班,看见班里正拖拉着桌椅换座位。因为书本卷子太多,与其搬这些,不如索性抬桌子,这样比较方便。
上次带的猪肝汤喝完了,舒绘后来又接着熬了好几天不重样的汤,但夏序怀没再带去学校过,反而全都进了夏承关的肚子。
那个本校生,就是郁白。
闹完了,韩青才站起来组织纪律:“安静安静,午休了!”
夏序怀的视线扫过周围人,最后看向孙华。他的举动毫不避讳,其余人也就纳闷地看着他俩,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与其待在这种只会拖你后腿的普通班级,还不如来我们精英班,你应该不会拒绝吧?”罗木有信心夏序怀会答应,不可能会有人拒绝进精英班的。
郁白眨了下眼,略微绷紧的肩松懈下来。他手臂一动,塑料声就响起来。郁白这才看向夏序怀刚刚放在他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包话梅糖,和他早上吃的那颗是一样的。
夏序怀:“……”
第二天中午,郁白照常在食堂打了满满一小盆饭,然后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挺会吓唬人。”
“可惜我们就剩这一天的缘分了,等座位表一出来,我们可就不坐一块了。”张途摇头叹息。
夏序怀和郁白转身回到座位,陈凭迫不及待地转头说:“牛啊牛啊!不愧是年级第一!”
“我好像不识数了,不对,我应该是出现幻觉了……”
等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说完,郁白才插了一句:“我没报。”
郁白收回手,又从书包里拿出手机,顿了下,说:“我微信没有钱。”
向晴皱眉:“快回去。”
夏序怀好像是故意跟着他的,两手空空地坐着,跟整个食堂正在吃饭打饭的人都不一样。
有吗?
夏序怀:“……”
“爱卿之言,深得朕心。”
早上还算凉快,夏序怀骑着车带郁白停在一家面馆前,他撩开帘子走进去,要了两碗牛肉面。
“小怀回来了。”夏承关好不容易也在家,他提着拖把杆,从书房出来。
所以才会这么有经验。
“我们……”郁白揪着书包带想措辞。
孙华心一紧,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高一上学期的时候,学校门口发生过一场群架斗殴事件,说是群架,其实是几个外校的人围殴一个本校的学生。当时是周六上午放假的时间,学校门口的保安年纪大了,拦不住他们,是围观的学生里有人报了警,才制止了这场斗殴。警察来的时候,那几个外校生已经全都趴在了地上,而那个本校生虽然也被打得不轻,但还能站在地上。
“先欠着。”夏序怀拿过他的手机,在微信上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添加好友。
说话间,郁白意识到自己的手搂住了夏序怀的腰,于是连忙放手。
公告栏里的照片贴的时间有些长,被雨淋过,面部已经发白了,只能看清一只眼睛。
郁白往外看了眼,是个男生,比夏序怀矮了点,两人站在外面说了两句话,然后那个男生就走了。
你像那个。
体育课结束,一群人慢悠悠地回班。
“还有还有啊,”陈凭示意他们安静,“我们张途同学的标枪差点扎到裁判,荣获倒数第一名!”
上午倒数第二节课下课,有人来二十班找夏序怀。
“你……不换座位吗?”郁白下意识捏紧笔,问道。
“同学。”夏序怀简短回答。
“你们两个,是迟到,还是打算逃学?”向晴站在门口,审视他俩。
“卧槽!我眼花了?”
“我靠陈凭你是不是想死!”张途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郁白的心一紧,然后,他看见夏序怀漫不经心地一笑道:“你班长的职位给我坐。”
不过,想到昨天运动会夏序怀背着他去医务室,后来还留下来照顾他,郁白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夏序怀在“弱不禁风”“同情”“可怜”等词上面加重了语气。
离学校还有一小段路时,夏序怀猛地刹住了车。郁白身形一晃,慌乱地伸手抱住了前面人的腰。他着急地问:“怎么了?”
“你是说你没报三千米?那名单上怎么会有你的名字?”张途疑惑。
郁白仔细听,再拿出手机看,已经是早读时间了。
月考前一天,遵照二十班的传统,郁白的桌子上不出意外地出现了“供品”。他被一圈人围着,虔诚地膜拜。
“你的饭,分我一点。”夏序怀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甚至还冠冕堂皇地解释了一句,“而且我吃不完,某人可能又会说我浪费粮食可耻。”
他音量不小,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运动会报名单,是你写了我的名字。”郁白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边收拾东西边说话,声音大而吵闹,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冒着泡,让人心里徒生不安焦躁。有几张桌子堵住了过道,几个男生过去帮忙挪开。
如果他们知道照片上的就是夏序怀,不知道会不会大吃一惊。
夏序怀关掉手机,扔进书包里。
“这个事一定得和晴姐说。”张途说。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有公告栏,陈凭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转头对上一张照片。
面很快上来,刚煮好的牛肉面的味道很香,郁白的肚子响了一声。他抽了双筷子,低头吃起来。汤面凉得慢,即便郁白一边吹一边吃,但还是有点像仓鼠遇到食物一样,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存粮。
“你是要死了吗?”张途在一旁冷冰冰接了一句。
夏序怀有点好笑,他说:“我不在这儿,要去哪?”
陈凭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读手里的表格。
陈凭呆呆地张嘴,说:“哥,你知道你自己考了多少吗?”
张途也上前,几乎是瞟了一眼,他就对着陈凭脑袋来了一下。
“我看看哈,年级第一……名字也糊掉了,看不清。”陈凭眯着眼,还是辨认不出底下的字。
“陈凭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张途嫌弃他。
“只有小孩子才过儿童节。”郁白轻皱着眉头,没去碰那包糖。
学校食堂每层只有一个窗口供应这些东西,是郁白平时不会也不能多看的东西。
郁白端回自己那大半份饭埋头吃,刚开始还有些愤愤,但后来就忘了这点不愉快,专心吃起来。
“你竟然还吃得下?”张途看他。
“嗯,换座位的事。”
路边只剩下几辆早点小吃车,郁白看见他们正在收拾东西,看来是准备回家了。
就算拿不到前三,能跑完也好,这样运动会结束,也能给班里拉点分数。郁白皱着眉想。
教室里陈凭等人早就坐不住了,听见他这么堂而皇之地来班里抢人,几乎都朝外走去,站在夏序怀身后。
夏序怀点头:“还好。”
郁白握紧筷子,有点不情愿地扒了些饭菜给他,还好夏序怀也没有要很多,不然他就吃不饱了。
“谦虚,真是谦虚!”
炸货的香味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吸引郁白的目光,夏序怀挑眉,把这些东西往他面前挪了挪,然后叫了他一声。
天边有一大片晚霞,粉橙橙地铺洒在天际,霞光蔓延,照在人的脸上都是温柔的光晕。教室里被分割出一片碎金光幕,他们在这方光幕里,望向那片广阔的云霞。
“是不是欠揍,臭不要脸的玩意儿!”
“座位表还在排,中午就能换座了。”
“还是你和郁白好啊,都不用搬桌子换来换去的。”张途叹息一声,搬起桌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其实他的座位和陈凭他们也没有离得很远,只是往前坐了两排。
“不是说坐后面看不见?”
陈凭身上还揣着那张报名单,他掏出打开,递给郁白看:“你看,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呢。”
“我靠你少给老子嚣张!”陈凭上前,立马被八班的一个人推了一把。
见夏序怀领着个人过来,唐方程有些诧异,他含着笑问:“是你班上的同学?”
“你怎么了?”郁白问他。这人刚刚还笑着呢,怎么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你放屁,这……”陈凭话还没说完,被张途拉了一把。
“我把钱给你。”郁白从书包里找出钱递给他。
“傻逼。”张途简短评价。
“怕你针对我。”夏序怀轻飘飘道。
夏序怀上去搭了把手,转身时却对上郁白的目光。郁白很快垂下眼,又对着桌上的题出神。
郁白撤回手:“……”
张途喃喃道:“那张照片,真的是夏序怀。”
这一举动吸引了一楼其他的班级,很多学生站在外面向这儿探头看,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字路口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背着书包的郁白停住脚步,被红灯拦住了往前奔跑的步伐。
“你可以试试。”郁白一字一顿道。
陈凭:“开个玩笑嘛,看把你俩吓得。”
夏序怀没接,他说:“我不用现金。”
“此等风水宝地,非常适合朕韬光养晦!”陈凭已经搬好了桌椅,隔着过道冲和他并排的夏序怀说,“坐在年级第一旁边,肯定能沾上那么一点光辉。”
“那怎么办?”
两个人鼻尖上都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两天的试考完,二十班有一种虚脱的萎靡感。张途趴在桌子上“苟延残喘”,连晚饭都没去吃。倒是陈凭在一旁吃鸡腿吃得起劲。
夏序怀这下不急了,反而慢悠悠地骑着车,他解释道:“现在进去,可能会被保安抓住记名字。进了班,就会碰上晴姐。我们等早饭时间再进校,保安会以为我们是请假之后来上课的,也不会碰到老师。”
“……配了眼镜。”虽然从来没拿出来用过。
一瞬间,其他人都撤了个干净,回到座位上。
“这儿有十几个场地,就我们两个班上课,没必要揪着这个不放吧?”韩青有意缓和气氛。
“好吃吗?”夏序怀问,他也抽了双筷子,把浮在汤面上的香菜夹到纸巾上。
最先看到成绩单已经震惊过的韩青补充了一句:“夏序怀是年级第一。”
夏序怀开门,一股肉汤味弥漫在客厅里,应该是舒绘正在厨房煲汤做饭。
陈凭打完水转身,还没走掉,就看见韩青拿着一张成绩单进来,贴在水箱上面。他两口吃完手上的包子,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凑上去看。夏序怀和郁白背着书包,还没回座位,也上前去看成绩单。
其余人拍桌拍掌欢呼着,蒋鹂有点害羞地笑。
三人在饭桌旁坐下,舒绘问道:“今天运动会怎么样?好玩吗?”
夏序怀微挑眉:“也好。”
午餐时间结束,三人分道扬镳。
“郁白,你真的快吓死大家了,我现在心脏都还慌着。”张途拍拍胸脯,附和道。
“你把剩下的炸香肠炸鸡柳都买了啊?这有点多吧,我还说我请客呢。”唐方程夹了两根肠进碗里。
“咱们班就在一楼,你去跳吧。”
“还真是像啊!”
唐方程倒也没多问,只是和郁白打招呼:“我叫唐方程。”
陈凭瞪大眼仔细看,挠挠头:“好像……还真不是,郁白字没这么丑。”
“……班里一部分人都保送了。还记得教我们数学的陶老师吗,听说你走了,愁的头发就没剩几根了。要我说以你的成绩,也用不着留级,你只要回来,我这第一的位置就是你的。”
“你什么意思?”
“晴姐。”夏序怀敲了办公室的门进来。
夏序怀唇角微扬,说:“知道供台上的猪吗?”
“就这么个轮廓,你们哪看出来像的?”
“本来打算逃课,”夏序怀顶着郁白快把他头上瞪出一个洞的目光,不急不徐道,“但是想到校训好像不让逃课,所以准备回座位。”
“也行,”向晴点头“反正你个子高,坐前面容易挡着别人。”
反正不收白不收。
夏序怀淡笑:“只是比你们多学了一年。”
“快吃。”夏序怀提醒他。
郁白已经坐下了,他谁都没看也没理,随便拿了本习题册做。
妈:【昨天学校举办运动会你怎么没和我说?你今年也没参加吧?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学校搞这些就是在浪费时间。】
骑了一会儿,夏序怀的手突然朝后伸来。郁白疑惑地看着面前的拳头,问:“干嘛?”
郁白多看了他几眼,没有追问。
下了课,夏序怀坐在座位上转笔,反常地没掏出卷子做。
“等等,”郁白阻止他们,“这事我自己解决,先别告诉晴姐。”
“你在这儿干什么?”郁白警惕地问。
“嗯。”郁白低声应了一下。
绿灯亮起,郁白没有犹豫,跳上车后座,任身前的人踩动脚踏板,带着他往学校去。
唐方程已经在等他们了,高三年纪先吃饭,所以他提前打好饭菜找了个位置等。
张途看见夏序怀和郁白进来,连忙冲他们说:“运动会成绩排名出来了,我们班排第五名呢!夏序怀你的两个项目都是第一,厉害啊!”
罗木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跟着他的其他八班人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子俩走进厨房,端菜的端菜,盛饭的盛饭。
两个班渐渐聚拢起来,形成对峙的局面。
郁白沉默,他只是刚和夏序怀有点熟而已,好像远不如“好”的地步,更没有到“很好”。
等人都散干净了,郁白才转头问夏序怀:“你笑什么?”
郁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沉了下来。
韩青用眼神及时制止了他们要脱口而出的话,作为班长,他不能让他们冲动行事。要是事情闹大了,保不齐校领导会偏袒八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上课铃响了,向晴进来上课,前面围着的人还没散,她一眼就看见了夏序怀和郁白肩上的书包。
听到开门的动静,舒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是小怀回来了吗?”
“信女愿用大腿上的两斤肉换取这次月考总分提高五十分!”
“是的,”张途点头附和,“一对比,你就跟头傻猪似的。”
他这么一说,张途也想起来了。报名那天,陈凭去上厕所,名单就放在桌子上。中途孙华来了,好像还拿起名单看了看,当时张途在看,所以没有过多在意。倒是坐在后面的夏序怀掀了下眼皮,但也没多想。
郁白昨天晚上多做了一张卷子,所以睡晚了。今早起来一看手机,已经七点了。他快速洗漱了一下,拿起书包就往外跑,没想到会遇到夏序怀。
五月底,又一次月考即将来临。
虽然夏序怀脸上的表情很正经,但郁白总觉得他好像在逗弄自己。
等他吃完,一碗热乎的鸡汤被推到他的面前。
还没等他开始吃,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郁白刚抬头,面前就多了一个空碗。
韩青走出去,还算温和地问罗木:“你们有事?”
陈凭和张途在医务室也待没多久,两人还有比赛,所以提早回去了。
陈凭正在前面打水,他在食堂买了包子回来啃,看见他俩背着书包进来,眯起了眼睛。他来回扫视两人,问:“你们俩早读一起失踪,干什么坏事去了?”
体育老师在解散后就消失不见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躲着睡觉,见他们闹成一团,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干什么!都给我散开!”
夏序怀松开手指,他的手心躺着一颗糖。
夏序怀意外地看他,不是说吃东西的时候听不见?他看了眼郁白面前的饭,果不其然,在他俩聊天的过程中,郁白已经吃完了。
“我叫郁白。”郁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夏序怀旁边坐下。
“自信点,说不定是我们普通班更好呢?”
“我说了,这个地儿是我们班先来的!”说话的是八班的班长,叫罗木。
“怎么说话呢,”陈凭手肘撞了下说话的人,“这以后就得叫哥啊,亲哥。”
“你瞎啊!抄了郁白这么久的作业,这是他字吗?”
夏序怀瞥一眼郁白,突然说:“你也一起去。”
“你懂什么?”陈凭理直气壮,“我这是对神一样的人物有着非一样的向往和关心!”
静了会儿,郁白还是把那包糖放进了桌肚里。
夏序怀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原本气氛沉闷的场面突然松动了,二十班的众人彼此看看,然后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走廊上突然来了很多八班的人,领头的人是罗木,没靠近二十班,只是站在窗外向里看。
夏序怀挑眉,有一点诧异。毕竟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还以为郁白只是个独来独往,不怎么爱说话只会学习的人。
周六上午上完课放假,郁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沙滩公园,他约了孙华。
郁白伸手戳戳那个桶,问他:“今天是什么汤?”
郁白吃得很香,夏序怀和唐方程都看出来了。看他吃东西,好像自己的食欲也会变好一样。
“你才要死了,”陈凭昂着头回怼,又做作地说道,“还好我的位置就和你们隔了一个过道,嘿嘿,也不远!”
“走!现在就去!我们去揭穿这个小人的行径!”陈凭一刻也等不了,恨不得立马揍过去。
“话说,”唐方程看向郁白,“郁白的成绩怎么样?”
“猪蹄汤。”夏序怀好整以暇地看他。
夏序怀沉默片刻,然后说:“晴姐说我太高,坐前面会挡着人,所以不换座位。”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蒋鹂,女子标枪第一名!鹂姐,以后您就是我亲姐!”陈凭双手合十,冲坐在下面的蒋鹂深深一拜。
有晚风从开着的门窗灌进来,郁白的额发被风吹动,他闻到了一股茉莉花混着油墨的香气,浅淡好闻。
饭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但夏序怀碗里只有半碗米饭,显然没什么胃口。
前面的陈凭听见了郁白的笑声,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转头对着夏序怀说:“你要不要也上供一下,很灵的。”
郁白去看窗口,果然每一个窗口都排了很长的队,要是现在去排的话,可能就吃不上饭了。
郁白面无表情地坐着,一动不动。
“看看人家,连走神都是这么的英俊帅气,充满了智慧的气息。”陈凭啧啧赞叹。
陈凭吃完抹嘴,从旁边的窗户翻出去,还没走到走廊边,就被涂尘忠揪住了领子,然后站在那被训了十几分钟。
夏序怀起身,朝门外走去。郁白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想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郁白撕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一股酸甜溢满口腔,刺激味蕾,郁白用舌尖抵着糖球,微眯起眼睛。
郁白有一点生气,他瞪着夏序怀,质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分走我的饭?”
“我看这就不是夏序怀,就一只眼睛有点像而已。年级第一跑我们班来,开什么玩笑?”
六月,天早就放亮了,气温慢慢攀升,属于夏季的波动来临。
之前夏序怀说休学是因为有事,郁白也没想到是因为病了。可是这段时间,他也没看出来夏序怀身体有什么问题,就是饭量小了些。
“可别看我,”韩青推了下眼镜,“虽然我是班长,但我们毕竟是拖后腿的普通班,没那么多规矩。”
“你真的很蠢。”郁白略带嘲讽。
夏序怀微喘着气,说:“打铃了。”
好在二十班的学生也都知道郁白一向不爱说话,看他没什么事,也就转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算是什么办法?”郁白从没迟到过,觉得他的决定简直匪夷所思。
“你成绩和夏序怀比也差了一大截,精英班嘛,不就是看成绩说话的?”
“你就是夏序怀?”罗木上下打量他,面色稍缓道,“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八班?”
“你阿姨今天熬的汤很香。”夏承关已经喝了一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夏序怀道:“过奖。”
好不容易看见他吃瘪,郁白偏过头笑出了声。
运动会结束后,夏序怀和郁白才回到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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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进来,班里人都看向郁白,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事。
天气越来越热了,后门为了通风是开着的。
夏序怀瞥了眼已经走远的孙华,答:“散心。”
班里突然起了些躁动,所有人都朝窗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