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1/1)
34.
后来老干妈很快就空瓶了，半个实验室的人上厕所都很痛苦。社会学博士因为不吃辣逃过了一劫。
由于雨季导致的设备故障，李陌他们最后是到九月才回国的。回国那天，戴康城说要来机场接他，李陌说不用，晚上要和国内的项目负责人一起吃饭。戴康城便说：“在哪儿吃饭？我晚上来接你。”
李陌其实挺怕戴康城这么积极的。如果戴康城从此再也不来找他，那他也就能把自己缩起来，无须再面对选择。但戴康城总是不容他拒绝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搅乱他的内心。
他真的也不排斥见到戴康城，他只是害怕做选择。
最后，在戴康城幽怨地说：“都四个月没见面了。”时，李陌终于丢盔卸甲，说出了饭店地址。但仍然忍不住添上一句：“吃完饭挺晚了，还是算了吧。”戴康城说不能算了。
时隔半年多，李陌又见到了神采奕奕的元朗，觉得他气质愈发像生意人了。元朗特别高兴地为他们接风，同桌的还有这次项目的投资人，俗称金主。一帮子科研专家们对这阵仗不太熟悉，都挺拘束的。而且刚下飞机都有点累，面面相觑，强打起精神来。
秃顶的投资人拉着元朗大谈他对这个项目的设想。“小元，你听好，我们在搞科普，不是搞科研，所以还是得大众喜欢。”投资人唾沫横飞地说，“所以我们请的后期一定要有做综艺的经验。你看我们这个队伍里，都是俊男靓女，他们肯定能受欢迎。”
李陌听得一怔，忍不住插嘴：“我们是在做综艺吗？”
“不是。”元朗说，“只不过是增加我们节目的娱乐性，让大众的接受度更高。”
李陌：“节目？”可我们做的不是正经的研究吗？这么多科学家坐在他们面前，可他们却只能看到“俊男靓女”，这简直就
元朗观察到李陌的疑惑，低声说：“做节目当然是可以既有趣又有科学性的不是吗？”
这个话题使得饭桌突然安静了，研究人员们各有各的不解，低声讨论：“我们拍的是节目吗？”还以为摄像头一路跟踪，是为了拍摄数据。
投资人问：“怎么，小元，你没有和他们事先说清楚吗？”转向众人，“我们的这个节目，是一个寓教于乐的科普节目。到时候会放在公众号上给所有人看。当然，你们研究也是做的，但最主要，还是把你们探索的过程展现给所有人。”
元朗看看饭桌氛围愈发尴尬，说：“搞学术的大家看到镜头都容易紧张，事先说好的话，效果肯定没有现在这么自然的。”
李陌倒吸一口气，大家没日没夜地做数据分析，到头来，最主要是作秀给别人看吗？他感到元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便不说话了。
李陌不太习惯这种应酬，吃到一半的时候，就以撑不住想休息为由告辞了。同伴们羡慕地看着他离开。
李陌走出酒店，想到还要等戴康城，就默默在酒店门口的石狮子前面坐了下来。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不想打电话催促戴康城。
他一个人在九月的小风里坐着，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桂花香。他觉得心里有点堵，突然对自己过去7个月的工作意义产生了怀疑。其实讲道理，元朗也没亏待他，给他这么个简历不干净的人找了份高薪工作，让他有机会圆去南美的梦。
然而，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们做这个项目是为了娱乐大众，那现在心理落差也不会那么大了他忽然想起来，难怪整个团队都是年轻人，还有几个一直在调节气氛，很活跃，这几个调节气氛的同事，难道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现在突然告诉他，他努力研究了这半年，不是为了业界做贡献，而只是为了娱乐大众，他感觉自己一个学术人的尊严都受损了。
“小朋友，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呢？”
李陌突然听到皮鞋走近的声音，顺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往上，看到了笔挺的西装裤，收腰的西装马甲，还有戴康城那张带笑的脸。
李陌腾地站起来，戴康城忙不迭抬手挡了一下，以免李陌的脑袋撞到石狮子。
“戴先生”
戴康城一路走过来看到李陌坐在那里的样子，就看出来他心情不好。他也不立刻问，就说：“这么早就出来，吃饱了吗？”
李陌说还好，戴康城就说：“那走，上车，带你去吃好吃的。”
李陌钻进车的时候，看到了后座婴儿座椅上的宁宁。忍不住停顿了动作。戴康城看了他一眼，说：“你坐后面吧。”
这是李陌第一次亲眼见到女儿。坐在安全座椅旁边，眼睛就离不开她了。一会儿逗逗她，一会儿摸摸她，不停地问戴康城关于宁宁的问题。
李陌心想，妈妈看到宁宁的话一定很高兴。
戴康城带他开到一家吃夜宵的小巷子里。李陌惊讶地发现，是以前和戴康城提起过的童年回忆，他最喜欢吃的夜宵馄饨。戴康城居然记得。
戴康城把女儿放在婴儿背带里，背在胸前，带着李陌去吃黄鱼小馄饨。那软糯的黄鱼馅在口中化开的一瞬间，李陌幸福得泪光闪闪，又捧起碗喝口鱼汤，发出了“啊”的赞叹声：馄饨真好吃！
戴康城托着腮看李陌吃东西吃的很香的样子，见他心情变好，话也变多了，趁机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师兄还好吗？”
李陌含糊嗯了一声。戴康城：“怎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李陌迟疑了片刻，就把心中的纠结说了出来。
戴康城耐心地听完他的抱怨，说：“和师兄好好沟通一下。做科普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总有一小拨人负责先变聪明，然后把聪明传播给大家对吧。你就是那一小拨人。只是你不喜欢师兄对你不信任，对吗？”
李陌猛点头。
吃完，戴康城问：“陌陌，送你去哪儿？”
李陌报了个旅馆的名字。戴康城：“自己家呢？”问完立刻发现自己失言：谁有家会不回呢。
李陌：“妈妈生病需要钱，我们把房子卖了。”
戴康城心想，果然。李陌忙说：“没事儿，我已经习惯了的。”
戴康城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车子安静地启动。过了一会儿，李陌觉得街上的景色很眼熟，问：“戴先生，我们现在在去哪儿？”
戴康城：“我家。”
李陌急了：“我都定好房间了！”
戴康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着急得跟个发火的松鼠一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拿松果丢他了。他叹了口气：“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就是不想你一个人住旅馆，住得也不舒服。”见李陌坐在后座，对女儿爱不释手的样子，拿出杀手锏，“而且你不想和宁宁多呆一会儿吗？”
李陌看看女儿，又看看戴康城，沉默了。戴康城问他怎么了。
李陌：“我觉得我说不过你。你总是很会说服别人。”
戴康城被说的一愣：“勉强你了吗？你实在不愿意”
“我”李陌小声，“我没有我很感谢你”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在我找到房子之前，就麻烦你了。”
戴康城终于露出笑容，绅士地说：“乐意效劳。”
然而，戴康城并没有笑到最后。李陌在戴康城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对戴康城说：“戴先生，我想和你谈谈房子的事。”
戴康城内心喜极而泣：他终于愿意住下来了吗。脸上淡定：“嗯。”
李陌：“师兄帮我找到房子了！我听你的话，好好和师兄沟通了，现在我也理解了他的想法，他也明白了我的想法。而且他还顺便帮我推荐了一个又便宜，离公司又近的房子。离他家也很近，以后就不愁没人一起吃饭了。”
戴康城心想，操。戴康城嘴上说：“挺好。我送你过去。”
“不用！师兄派了小货车过来！”
当天晚上，李陌就头也不回地搬走了。戴康城又成了一个空巢奶爸。
元朗的公司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这期科普节目。他们准备以短视频的形式分享这6个月的科研历程，做成有趣的科普连续剧放到公众号上。再接上一些营销手段，把这档节目的热度做起来，做成一个系列。整个科普杂志的知名度也就被带起来了。
这整个过程中，李陌没有料到的是，他成了一个在网上小有名气的人。他更想不到的是，就因为这件事，网上的一篇文章能毁了他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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