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2)
艾伦坐在贾努曼身边，驯鹿雪橇带着两人穿梭在雪地中，他们在东边天空泛白前便出发了，如今看日头不过上午八九点，艾伦已经能望见一些人烟了，他没有想到贾努曼会这么熟悉弗瑞兹无人区的地形。
他把熊皮帽子压得很低，一头抢眼的银发全被塞在帽子里了，一旁的贾努曼眯着眼手持缰绳，叼着早就没有烟草的铜烟杆，因为犯了烟瘾正在用牙齿反复磨着鹿角做的烟嘴，恰好在这时发现了几顶摩尔人的鹿皮帐篷，贾努曼便吆喝着在一顶冒着炊烟的帐篷前停了车。
几个摩尔族的小男孩在一旁凿开的冰洞旁钓鱼，一名妇女则蹲在帐篷里煮鹿奶，艾伦没有想到贾努曼会停车，有些紧张地一人呆在车上看男人带着爽朗友好地笑容，对那妇女说着话，那几个小男孩把鱼线系在一旁的墩子上，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艾伦。
他们的脸蛋都又红又糙，最小的那个还在流着两行清水鼻涕，不时用手指抠抠鼻孔又放进嘴里舔舔，艾伦看着有点恶心，吐着舌头对他们做了个嫌恶的鬼脸。几个小孩看他明明是个大人了，却还那么幼稚，都有些惊讶，指着他的蓝眼睛问道，“喂，蓝眼睛的，你也是摩尔人吗？”
按岁数，艾伦比他们还小，全因龙的身体和智力发育得迅速才能俯视这些孩子，艾伦和贾努曼处久了，便把自己当成贾努曼的同龄人，对这些还依附着母亲生活的孩子很是不屑，也不回答他们，只是徒然露出尖牙做了个吃人的动作，将这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贾努曼抱着用鹿皮换来的一包烟草和两杯热腾腾的鹿奶，看到艾伦在欺负孩子便把东西塞在少年怀里，自己蹲下来将几个孩子哄笑了才重新上车启程，艾伦在车上就着马口铁罐子，喝着热鹿奶，看着贾努曼哄孩子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念那个一直把自己当愚蠢的人类婴儿宠溺的杂种狼人戈布。
这对艾伦来说是件稀奇的事，在他心里除了阿诺叔叔，其他人跟地上的雪一样不重要，之所以乖乖地居住在戈布和拉古夏家中，是因为他明白这两个人对阿诺很重要。如今离开那个小房子后，他从来没有花过一秒钟来想念担心那两个人，此刻看着贾努曼哄孩子的样子，他的心里竟有点酸酸的。
他长大得太快，阿诺叔叔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的童年在被阿诺推开的那一瞬间就结束了，艾伦还有太多娇没来得及撒就得立刻成熟起来，他偶尔也会怀念那个已经记不清模样的母亲，他只喝过一次母亲的乳汁，那位据说是阿诺叔叔亲哥哥的，是位非常温柔的人。有时候，艾伦甚至会想到那个残忍的父亲——阿道夫，据说所有的龙都会非常疼爱自己的子女，艾伦不知道那条杀死自己母亲的黑龙，会不会爱他。
所有的龙都出生在华丽的王宫中，有无数的人宠爱他们，艾伦是唯一一条整个童年都在流浪逃亡的龙，他迄今所尝到的悲伤都是因为一个人——卡洛斯！艾伦在雪地中迷路挨饿时，会变得非常敏感脆弱，他正是从尝到饥饿的恐怖时，才开始发现自己会想念母亲的乳汁和父亲的保护，他厌恶自己的这种软弱无能，并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渴望着食物能进入他的口腹，让他长出更锋利的利爪，更可怕的獠牙，好让他更早地将卡洛斯撕成碎片。
不知何时，艾伦的精神支柱变成了一根双面镜，表面是对阿诺叔叔的思念，反面则是对卡洛斯的恨意。在难以入眠的夜晚，他总是从思念阿诺开始，再慢慢变成对卡洛斯施以剥鳞拆骨的报复的快意想象，最后因为孩子的天真酿成最残忍的简单欲望，混成一切最暴力最具有占有欲的画面碎片，赤身躺在雪地上的白龙带着眼泪和笑容进入梦乡。
现在艾伦又从想念戈布开始，变成了对卡洛斯的恨意，他把没了鹿奶的马口铁罐子像捏雪球一样捏成一团废铁，在疾驰的雪橇车上站起身子，朝那还有着顶点龙焰飘摇的冰矛丢去。贾努曼看着身边的龙用力一掷，那铁团便像流星般消失在天空，不禁吹了口哨赞叹。
他砸吧着新的烟草，青色烟雾迅速地往后飞去，看着少年又坐了回来，腮帮子鼓鼓的，仍然是个孩子，什么心思都露在脸上，但贾努曼很乐意问问他为什么生气，“我的朋友，你今天似乎心情不好，刚才还弄哭了无辜的孩子，要知道，你可能已经吃掉了他们的父亲或者兄长。”
艾伦倒是没想到这个，转过头，睁着漂亮的蓝眼睛反问道，“那又如何，我又没吃掉他们，贾努曼，难道你在吃掉那头鹿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刚喝的鹿奶可能是它远方亲戚的吗？”
贾努曼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真诚地夸赞他，“艾伦！你真是个心灵最纯净的小恶魔！平常也这样对你那位亲爱的阿诺叔叔讲话吗？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你这样可爱又邪恶的漂亮小白龙呢。”
艾伦被贾努曼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和阿诺相处时，总是强迫着自己装出一副听话懂事的沉稳模样，他也不是有意要骗阿诺自己其实也像普通的孩子一样任性乖张，只是无论多小的孩子，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想表现得更好罢了。
艾伦相当聪明，和贾努曼这几天相处下来，已经知道话要配合着文字和语气理解，明白贾努曼是真心实意在赞赏他，心情稍稍轻松了些，无意识间往贾努曼身上靠去，蓝色的眼睛眨得楚楚可怜，又是一副不自觉的撒娇模样，“阿诺叔叔不是不要我，他是被可恶的卡洛斯逼的，唉，贾努曼你说过，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但敌人的敌人一定是朋友，你一定要帮我从卡洛斯那里将阿诺叔叔抢回来啊。”
“没错，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但敌人的敌人一定是朋友，为了能一起干掉该死的卡洛斯国王，贾努曼和艾伦做了朋友，友谊万岁！”
贾努曼痛快地猛吸了一口烟，一气吐出，笑得银灰色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把肩膀揽在艾伦的肩膀上，艾伦被他的情绪感染着，也照他的样子，把自己的肩膀搭在贾努曼的肩上，两人用手拍着嘴巴“哟吼吼”地发出怪叫，拉着飞驰的雪橇一路穿过摩尔人的部落，驶进了热闹的灰区街道。
两人把从死人那抢来的雪橇丢在了灰区街道附近的荒屋旁，这里因为国王的滞留而热闹非凡。艾伦看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物在鳞次栉比的商铺间穿行，蓝眼睛兴奋地闪着光，他看到有一家卖彩色玻璃制品的商店，他真想将整个店铺都叼起来，送到自己最爱的阿诺叔叔面前，好让他能给自己一个微笑一个亲吻。
艾伦像个可爱的小乡巴佬指着那间店铺朝贾努曼哇哇大叫，贾努曼从来没想过，一条龙竟然能为一间玻璃店如此失态，笑得捧着肚子蹲在了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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