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1/1)

    篝火扬起的火星往上飞扬,那些立在看台最高处的鼓手,总共七十二位,象征着七十二位地狱的魔神,戴着忿怒相的彩绘面具,将红色的鼓槌敲出残影,这激越的鼓声一下子充满肃杀之感,连同国王手里那越拉越满的弓,鼓点愈来愈急,可阿诺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要比这七十二面鼓跳得更快。

    他被两名牛族兽人押跪在冰冷的地面,拼命扭头望向身后高台上那高贵的行刑者,隔着火光与灰色的雾,那金色的独眼在射杀自己唯一的亲人前,像是因为痛苦万分而硬逼出的那种决然,让阿诺明白了卡洛斯内心的煎熬,恨着一个曾经最崇敬的兄长数千年,这是一种怎样的经历,阿诺身为寿命短暂的局外人,永远也不能把那种被漫长岁月熬煮成诅咒的亲情体会完全。

    无论卡洛斯松开箭弦的时候有多痛苦,当死亡带走他唯一的亲人后,都不会产生阿诺所担心的那种尖锐的悔意,卡洛斯只会感到一阵短暂的怅然若失,他们兄弟之间的纽带,被数千年的复杂仇恨侵蚀得锈迹斑斑,如今只是一条让卡洛斯觉得沉重的铁链,阿道夫死后,卡洛斯会失去这世界上对他而言最为特殊的人,可他终于能从这份折磨中解脱出来了。

    他为了这位兄长流过多少的泪,为这个曾经是心目中英雄的大哥做过多少次没有证据的辩解,直到最后越来越多的可怕事迹被传进他的耳朵,他不得不像扼杀掉心目中的英雄,代表着数不清的无辜百姓担起这份仇恨,在仇恨埋怨与想念依恋自己兄长的这场拉锯战里,从一个被宠溺着的王子成长为一位永远都皱着眉头的孤独国王。

    几千年过去了,卡洛斯再也伤心不动了,难以计数的孤独夜晚,和无数次疲惫掩面的时候,这份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亲情都在他心中被不停地反刍咀嚼,谜团和背叛的理由已经被反复品味的思想厌倦了,剩下的只是同本能一般地感到厌烦。

    卡洛斯一旦碰到任何有关阿道夫的事情都会性情大变,陷入偏执狂一样地愤恨中,因为恨着自己的兄长,已经成为了他想念阿道夫的唯一方式,并成为了他本性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卡洛斯明白如此,所以他最后还是在寒风中,流下不知多久都没有为兄长流下的一点泪,在这紧张至极又短暂至极的数十秒里,完成了对他们童年的回忆和无法公开给世人的痛苦哀悼,松开了箭弦。

    时间太短了,阿诺在用脖颈抵抗那把自己脑袋压下去的四只大手时,就已经听到了弦松箭飞的声音,现场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到了这支金色的箭上,这使得时间和这片雾一样,仿佛凝固了一样瞬间缓慢下来。

    一声惨叫,箭偏离了该有的悲剧轨道,射中了一个无辜的塔尼亚叛民,箭因为错误的死亡而停在这可怜人的胸膛里,凝固的时间又开始重新快速流动,全场爆发出意外地叫声,因为那高台下的红色华盖下发生了令人完全想不到的变故。

    两位牛族的力士也被人们的惊声引起了好奇心,松开了押制阿诺的手,转头往那王室的高台上看去,阿诺像一只身手灵巧到极致的黑色小鼠,一个打滚就从莱奥给的那件白色大氅里滚出,趁这一阵混乱飞扑到那被射死而坠下祭台的尸体旁,用嘴巴咬住箭身拔出那死者的胸膛,叼着那支沉重的金箭快速地转动着棕色的大眼,想要从这人山人海中逃出去。

    他没有想到下一步该如何,只能衔着箭被回神的士兵们团团包围,带着镣铐步步后退,被逼上了那高立的祭台,站到了绑着自己丈夫的十字架旁。

    这死亡的展览台上,视野极佳,正对着王室立满红色华盖的高台,阿诺一下子就望见了那上面的混乱。原来是这恋慕着恶魔的王后在放箭的那一刻,上前撞倒了自己的国王。

    因为距离和灰雾,阿诺看不清那上演着最惊奇剧情的“戏台”上的细节,但是他在众人的话语中听到了那蓝眼睛的摩尔族王后在痛苦恳求着什么。愤怒又失望的国王,在婚礼后的几个小时后,就被自己的王后背叛了,他那因为身份高贵而不需要太过敏锐的心,此时也猜到了自己王后真正的意中人是谁了。

    哭泣的王后因为把勇气用在了最大胆放肆的事情上而一下子变得比谁都懦弱,奥利维连辩解也做不到了,在被国王推到在地时,也不敢去捡那掉下的后冠,他看到夺走金箭的少年被士兵团团围住,知道自己牺牲了所有也不过是做了件毫无意义的傻事,他不过让阿道夫的死推迟了几分钟而已。

    愤怒的国王比最可怕的恶魔还要残暴,人民看到他掐住了自己妻子的脖子,将那瘦弱的摩尔男孩甩下了看台,就连上前劝阻的宰相艾欧也被一脚踢开,王后身上那长长的红袍,使得奥利维在滚下台阶时像一道流动不畅的死血,戏剧性地,他竟正好滚到了阿诺方才跪的那块地方。

    红发的国王眼里燃烧着怒火,走下台阶,从那驱赶塔尼亚上祭台的士兵手里抢鞭子,向瘦小的王后身上抽去,那鞭子劈开寒冷潮湿的空气,发出可怕的噼啪声,打在那颤抖流泪的人身上,像一把刀,撕开红色的布料,直接让雪白的肉体流出更红的颜色。

    奥利维知道自己的卑微,更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他知道自己死期已到,这比狗还卑贱的一生要到尽头了,这些日子他也尝到了权力和富贵的滋味,他因为没幸福过,所以特别容易地就能感到满足,他没被任何人爱过,靠他自己柔弱又贫瘠的心灵是无法滋生出敢于反抗国王的勇气,他在这样痛苦凄惨的时刻,也不能靠思念某位曾爱过他的故人来获得一丁半点的力量。

    ,

    谁曾爱过他呀,但好在,他自己爱上了一个人,能为爱着的那个人而死,奥利维在被卡洛斯鞭打的疼痛中竟感出了这令人心酸的幸福。

    善良正直如阿诺,如何能恨奥利维这样一个真正的可怜人,在后来,他碰到了许多像奥利维一样的苦难者,这才明白自己也是幸福的人,他至少有父亲慈爱的教导,有艾伦哥哥这样世间最好的人给予的关怀,还有拉古夏娅娅比父亲更寡言的母爱和莱奥一家的尊敬与交好,以及虽然让他悲伤难过命运坎坷,但他被三条有着不同罪孽,却同样了不起的龙爱着。

    面对奥利维这样一无所有之人的嫉恨,阿诺只觉得难过。

    可此时,他看着那在鞭子中翻滚哭喊的人,只觉得从未有过地气愤,他站在那寒风凛冽的死亡展览台上,朝那无法控制脾气的暴怒国王叫喊道。

    “卡洛斯,你,想死吗!”

    这样自不量力的挑衅简直从未有过,手戴镣铐的少年,一身黑色的丧服,把那枚金色的箭像握一柄短剑一样紧紧地握在时候里,仿佛就靠这样就能从这由敌人组成的世界里,杀死这个主宰着世界的红色暴君一样。

    卡洛斯停止了鞭打自己王后的动作,抬起头与那挑衅自己的少年对视,十字架上的男人似乎在笑,那被冷风吹得死白的面庞上,表情好像同刚才不一样了,可没有人注意到这抹同幽灵一样难以看透的稀薄笑意。

    站在阿诺身边的塔尼亚人们都用不可置信地眼光看着这名敢同国王叫嚣的少年,他们因为临近死亡,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嘲笑他的自不量力,虽然心里也知道少年注定失败,却向阿诺投以尊敬的目光,这些热爱骑马征战的边境蛮族,因为崇尚战争因此并不惧怕死亡,而且比任何一个民族都了解什么是英雄。

    英雄不一定要有魁梧伟岸的身躯,也不一定要杀人胜利,英雄就是拥有勇气的平凡人。

    卡洛斯看着那拿着金箭的少年,竟然觉得这瘦小的身子即使一身黑色丧衣,也比自己披着红敞金铠的千军万马还要夺目有力量,他虽然用不屑的语言来回应阿诺的挑衅,眼里对少年的好奇和尊敬却越来越浓,卡洛斯丢掉鞭子,示意所有士兵都不要动手,自己一步步走上那祭台上的狭窄台阶,并且一边紧盯着少年的眼睛,一边把自己身上的红色戎装一件件脱掉。

    沉重的红色铠甲落到地上,红发的国王带着最自信的微笑,只穿着薄软的丝绸衬衣,来到了那祭台上,打开怀抱,将自己的胸膛主动顶上了那支金箭。

    “朕就在这里,你要如何让朕死呢?”

    那金色的独眼俯视着虚张声势的少年,因为忘记了自己的感情和过错,卡洛斯像个最桀骜不驯的国王那样,放任自己眼里的赤裸欲望打量着这位被自己遗忘的爱人,那眼神简直像是在调情,而不是在威胁。

    阿诺被那抵在箭尖上的火热胸膛一步步逼着向后退,他没有能力杀死卡洛斯,也绝不忍心杀死对方。

    可就在这时,阿诺像是通过那玄妙的血缘纽带和米迦勒为他建立的某个契约,在这样混乱紧张的时刻,感受到了真正致命的危险,他仿佛听到了在那看不见的高处,那位美丽的银发青年正在拉开弓弦,把死亡的箭尖瞄准了他面前这混蛋爱人。

    那本来早该被想到的事情,这时终于被阿诺想到,那个浓雾开始的雷雨夜,他在世间的那最美丽的天使,并不只是来给他带来背德的激情,艾伦说过要找一样东西。

    嗖地一声,那真正的金箭从迷雾中射出,擦断了阿诺的一绺黑发,正中国王的心口。

    “艾伦!”

    阿诺的叫声就像一个暗号,四面八方,有狼嚎和号角声响起,这场藏匿在冬雾中准备就绪的叛变,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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