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1)

    只需要再往前伸一点,那柄沾着他父亲血的剑,就能让这十字架上的亲人也流出血了。

    艾伦难过得心脏都碎了一样发疼,却比短暂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冷静,仿佛怒火燃尽了他的心,只剩下一团冰冷的复仇蓝焰,让他能微笑着思考如何用最可怕的方式来报复这个自己最爱的人。

    父亲的血溅在他的银色宝剑上,他要用十字架上妻子的眼泪来洗涤它。

    于是,这美丽的孩子本该跪下哭泣的,却转过头,对那些不认识的生命笑起来,发出邀请,让他们观摩自己对挚爱之人进行恐吓和侮辱,仿佛是为了扩大和加重自己的罪孽才邀请了旁观者,好使以后自己的后悔和愧疚能更加剧烈痛苦。

    因为艾伦很明白,此刻自己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会变成百倍千倍万倍的惩罚返还于自己身上。艾伦听到背后的人在流泪,在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要他停止这场可怕的错误。

    可这个被爱折磨得偏执脆弱的孩子没有回头,阿诺眼睁睁看着他的小艾伦,像一只翅膀上覆有银色鳞粉的美丽飞蛾,扑向了复仇和毁灭的蓝色火焰。

    当这双眼睛和这张面孔再次转向教堂门前的人群,因为常常在静谧的黑夜对自己实行审判和惩罚而心灵敏锐的老神父,阿德里安一下子从这美丽天使的眼里了解到了真相。这不是一场由神指派的公正严肃的审判,这只是那天使的个人私怨。

    【他到底是哪一位天使,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乌列?沙利尔?】

    阿德里安主教看着那祭台上的美丽生物,握着滴血的剑,蓝色的眼睛因为一种嗔怨而闪着磷火似的幽光,他的嘴角因为一种痴狂而止不住地翘起。他邀请所有人进来观赏他举办的审判,人们不知他从何而来,也不知他在天上的职位,只因他惊人的美丽和雪白的羽翼就开始了虔诚敬拜。

    人间还没有庙宇为他建立,也没有祭坛为他燃烧,他究竟是真的神使,还是一头冒充天使的野兽。

    阿德里安主教,这位一生被自己的信仰和罪孽折磨的老人,此时因为这可能导致堕落的怀疑而停止了脚步。但人群没有,他们的眼睛全都盯着那个天使,看到他向他们微笑招手,便纷纷高喊“哈利路亚”,带着激动和幸福的泪水,手牵手走进了这间朴素的教堂。

    他穿着那身红色的法袍,站在不断涌进教堂的人潮中间,白色的坎肩下摆垂在两臂,遮掩了他掐着金色十字架的颤抖双手。他这个连为自己最爱的孩子辩护都没有勇气的懦夫,这种时候怎么敢出声,在这位如此残忍强大的天使面前发出怀疑的喊声。他几乎要被这些争先恐后寻找落脚处的虔诚人群吞没了,又怎么能让自己像先知摩西那样,为他们辟出一条可以看到真相的路。

    阿德里安主教感到胸口发闷,额头上全是冷汗,甚至法袍下面的衰老躯体都出了鸡皮疙瘩。外头的太阳出来一半了,不过五点多,夏日的清晨就已经将整座城照亮了,暑气把雨后的凉爽像酷吏驱逐乞丐那样,一赶而尽,这间小教堂里,挤满了争相观看的兽人居民,却依旧冷得可怕。

    而人类们,一张张受苦的脏脸叠在一道,因为律法规定他们不允许被踏足神的荣耀照耀处,全都挤在教堂外。仅只一门之隔,温度却相差甚大,门外的人沐浴在干净热情的夏阳下,都在流着汗,而教堂里,这些奴隶们的主人们却都冷得不禁搓手擦臂。

    小修士搀着阿德里安主教的手臂,带他上祭台旁的布道讲台上。这位老人在这场内心争斗中再一次失败了,他缺乏勇气,只能再一次,任错误的事情发生。小修士下去了,带着羡慕和崇拜的目光望着他这位代表,而这位老人却害怕得几乎要大喊着跳下讲台,夺门而去。

    人群的希望把他推到了这个地方,让他站在了这个散发着寒气的天使旁,他在思考着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时,听到了那十字架上的人类在哑声哭喊。

    他在喊,“艾伦,为什么!”

    银色的长马尾微微晃动,这被唤作艾伦的天使回头朝质问他的人看了一眼,就像一个独自在不可诉说的痛苦中煎熬许久的孩子,最终选择用毁灭自己的方式来结束痛苦时,望向一个在孩子实施自杀时,却依旧搞不清他为何苦恼的混账母亲那样。

    这拿着剑的人反而睁着一双被伤害的眼睛,那双蓝眼睛湿润了,可最后还是泛着红,忍下了眼泪,变成了更深的恨意。

    【你怎么可以问我为什么!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当对方流着泪,在他面前被国王奸污,艾伦以为自己的阿诺叔叔是被逼的,他对卡洛斯的恨,即使让最公正无私的人来评判,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他没有伤害过对方,卡洛斯却将他剥皮刮鳞,甚至火焰灼烧他的脸,这是其一;卡洛斯故意在他面前抢先占有了他最爱的人,他对阿诺的爱如此之深,没有人能去劝他不该嫉妒,这是其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艾伦一直以为阿诺是被强迫的,是不开心的,是痛苦的,他不能原谅任何人让他的阿诺叔叔难过,更何况,他亲眼看到了卡洛斯让阿诺流下了那么多的泪水。

    因为曾经见过阿诺喊着卡洛斯的名字自渎过,艾伦也曾痛苦地怀疑过,他的阿诺叔叔也许爱着那个混账国王,可当卡洛斯卑鄙地将他和阿诺拆开后,他的阿诺叔叔在推开他的时候是那样痛苦不舍。

    而且,那一晚,他的阿诺叔叔,接受了他,他们彼此像火焰一样拥抱在一起燃烧,那些炙热的吻和甜蜜的呼唤,让他疯了一样开心,他告诉自己的阿诺叔叔,再等一等他,到时候,就再没有什么卡洛斯来阻挠他们在一起了。

    可是,为何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的阿诺叔叔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推开了他。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来阻拦他们了,为何他的阿诺叔叔还是推开了他。

    他想不通,艾伦怎么也想不通,他没来得及问出一个“为什么”,答案便随着那个人消失了。

    无论贾努曼如何请求,艾伦都不再和任何人接触,他化成龙形,睡在那冻了成千上万尸体的冰峰上,只因这座巨大的寒墓里,有一具尸体是他失去的亲人,也是他的爱人。就像他还很小的时候,他还能站在阿诺叔叔的肩头,被他抱在怀里时那样,他像条雪白的漂亮小蜥蜴,盘缩在这位温柔寡言的叔叔床边。

    如今他长大了,巨大的白龙被不断积累的风雪掩埋住了一动不动的躯体。书上说龙不会流泪,可当艾伦第一次因为要和阿诺分开后流出了泪后,他就像从自己母亲的血脉里,遗传到了这位叔叔的习惯,甚至比阿诺更容易哭,有更多的眼泪能流。

    他盘缩在包含阿诺尸体的冰雪上,用羽翼包住自己孤独的身体,不停地流泪。他在雪下面做到有关幸福过去的梦,醒来便因为孤独的现实对比而哭泣,若是做到噩梦,他便直接在梦里开始流泪。

    当一个人成为自己生命的全部,你的悲欢喜乐全取决于他一个,而这个人死了,把你的一切都带走了,艾伦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凭借什么理由继续自己的生命。而他没有金箭可以了解自己,他偷来的金箭是假的,有人在他偷之前便将真货掉包了,他既没能杀死卡洛斯,也没救回阿诺叔叔,甚至连陪他一起去天堂都做不到。

    他不停地痛哭着,因为他被独自留在了人间。

    而有一天,他终于靠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他伤害了阿诺叔叔爱着的人,所以对方才将匕首刺进他的胸膛,才推开了他——

    【啊!他爱着卡洛斯,他是爱着的!比爱着我更加深地爱着那个国王!

    而我而我只爱他一个,他一个!】

    艾伦感到受骗了的屈辱愤恨,却因为人已死去无从可诉而更加失落难过。

    他想去寻找那个摩尔族的巨人,向他讨要如何能像他以前那样,无知无觉地像一座高山那样沉睡千年。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些约尔塔士兵从冰里挖出活人的消息,他用最虔诚的祈祷向上天恳求,又用最可怕的毒誓向魔鬼交换,只要那个人是他的阿诺叔叔,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换。就算对方不爱他也没关系,只要他的阿诺叔叔能活着,他要向对方道歉,把全世界最美的鲜花送给他,让他原谅自己伤害了他爱的人。

    可他看到了什么,他的阿诺叔叔活下来了,却怀着他父亲的孩子,和那个杀死了母亲的恶魔在一起淫乱地享乐!他不是说过,阿道夫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人,是连名字被提起都会因为仇恨而恶心呕吐的人。

    他的阿诺叔叔,又欺骗他!

    在艾伦的心里,只有阿诺一个人,他不是第一,他是唯一。可在他这深爱着的唯一心里,自己到底排在哪个位置,原来他不仅在卡洛斯后面,他的前面竟然还有着他的父亲阿道夫。

    “艾伦,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终于叫他受不了了,原来,到此刻,他所要复仇的仇人根本不晓得自己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他的痛苦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场无理取闹吗!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一声怒吼,天使流出的泪结成了冰珠,寒霜像一阵旋风从他的愤怒里往四处吹去,把米迦勒和路西法的雕像全都冻住了,他倏地举高了那柄剑,数不清的冰刃像爆炸似的花,在他脚下绽放升起。

    因为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复杂到无处倾诉的委屈,天使跳过了审问的过程,直接到了处罚的那一步。那柄剑带着寒气,朝十字架上的人挥去。

    有一只手接住了那柄剑,不,是一只黑色的爪子。

    那被砍下头的人彘不知何时,复活了,变成一个英俊的黑发男子,他赤裸着完美的身体,站在十字架和天使之间,张开了手臂,露出那富含智慧的宽容笑容,将这位天使拥进了自己的怀抱,在他耳边说。

    “我的孩子,还有我爱你,不要做让自己难过的事。”

    说完,他踮起脚尖,在自己孩子冰凉的额发上吻了吻,再一次,更紧地将他拥入怀抱,让对方在自己肩头尽情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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