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1)
太阳的光芒完全消失了，天空孤廖廖地只挂着一轮冷白的圆月，亮得惊人，带有冷静气质的月光吞噬了一切星芒，像个霸道又孤独的皇后，扬着雪白的下巴，冷冷地打量着底下惊魂未定的人间。
白色的龙留下了两件冰做的刑具——十字架和冰棺，依旧困着那对兄弟。这两件刑具全是气势惊人的庞然大物，矗立在大地上，从南面满波月光的马萨艾萨海上往北疆这儿望去，就能见到那成片的百年针叶林，就像驯服的小草一样，簇拥着一座月蓝色的巨大十字架，以及与它遥望的冰棺则像一座墓碑，大得足以让整个约尔塔帝国的国土当它的坟地。
库玛城炎热的仲夏夜因为这两件刑具，瞬间冷回了初冬时的气温，白色的栀子花全部被冻焉了，玉白的花瓣染上了像苹果创面似的锈色，白杨和梧桐下，冻死的蝉像熟过头的枣子一般，扑簌簌地坠落了一地。
稍算强壮的生命，辟如人类，在这急骤的气温变化下还不至于立刻死去，天使和魔鬼们离去后，他们中的大多数终于从跪着划十字的激情和恐惧中苏醒，牙齿打着颤，跺着脚，搓着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奔进了屋子中翻箱倒柜，将樟脑味还未来得及晒去的冬衣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套，然后又成群结队地走出来，继续仰着头，看着方才那一场短促神迹留下的混乱。
他们的国王还被冰刺扣在那座冰十字架上，红色的龙露着受伤的肚皮，在那上面挣扎的样子难堪又骇人，他的嘴里不停地朝周围的空气喷着火，每喷一次龙焰，整个库玛城就瞬间明亮一次，每一个新年之夜，弗瑞兹繁华北区的盛大烟火，就会像这样，将这座脚边的小城照亮一次又一次。
卡洛斯的伤口在愈合中，但依旧有许多滚烫的龙血像岩浆做的瀑布般倾泄下来，浇在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蒸腾出大量的水蒸气，将那一大片针叶林都笼罩住了，使那些找来炸药准备帮助国王的骑士团们在林中迷了路。
这些水蒸气像被吹入水中的雪茄烟，呈现出奶白色，急浪般翻滚进密林中，查理身下的马惊恐地嘶鸣，扬起前蹄将他摔了下来，队伍后面运送炸药的马车也翻倒了，上面插着的红色龙旗被马蹄践踏着。
“吁！回来！你们这些畜生！”
查理声嘶力竭地叫着，但所有的马依旧没有回头，拼了命地往回跑去，消失了。水蒸气冷却后下雨一般弄湿了所有士兵，查理的银色骑士盔甲里头是汗外头是水，似乎比平时要重了一倍，他早该累得倒下了，可满是污黑的脸上，那两只狮子的棕黄色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作为队伍里唯一的贵族，查理的高傲不允许自己像他胯下的马一样，做率先逃跑的那一个，对国王的忠诚和对自己阶级的高傲，激发出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和使命感，他抽出剑，举过头顶，用威胁的口气鼓励着所有的士兵继续推车往国王那靠近。
“所有士兵继续推车！现在我们的王需要我们，要是谁敢逃走，就是背叛国王！”他吼叫着，第一个跑到车后面推起来，在这种不寻常的时刻，士兵们的使命感也被自己的长官轻易地唤起，他们似乎变得更有力气了，肌肉绷紧，咬牙大吼着，齐心将翻了的马车摆正，在越来越热，越来越模糊的环境中推车向前。
查理将那面红色龙旗捡起，就像保护他国王的荣耀一般郑重严肃，他抬起头，在一片蒸汽中，那巨大的十字架已经看不清了，只隐隐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国王愤恨的怒吼不停地在他们头上响着。
他们朝那模糊的巨大影子前进，木桶里黑色的炸药都湿透了，他们这一去注定是徒劳，可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前进着。一种视死如归的高尚情感突然蒙住了他们的心，他们现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从小人物摇身一变成了英雄。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陶醉在这种悲壮感中，查理作为长官，在队伍后面摇着国王的旗帜鼓励着所有人，这时，一个人影蹒跚着从那蒸汽中跑出，他显然来自于离十字架很近的地方，被那里最灼热的蒸汽给烫伤了皮肤，像个正在融化的粉红色蜡人，带着惊恐的面容，突然出现在查理面前。
那人穿着红色的法袍，是个神职人员，他的胸前闪着一点绿色的光，那是镶嵌在十字架上的绿宝石，查理认出了他，拉住了他的一个袖子，喊住了他。
“阿德里安都主教！”
查理想起来了，这个懦弱的主教，从黑死病爆发后就带着自己的仆人躲进了这片密林中，他又大声地喊了一声“阿德里安都主教！”，抓着他的袖子死死不放，对方明显被这场变故吓得有些神智失常，但还是在查理强硬的呼唤声中停下了脚步。
这一回，是阿德里安主教抓住了查理的手，大叫着，“快跑！快跑啊！”这个被烫伤的老人，竟然因为惊恐和疯狂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查理这样一名高大的狮族青年竟被他拽着往回跑了几步。
查理刹住了脚，和这个发疯的老教士争执起来，天真的贵族青年查理，虽在阿德里安逃跑后就在内心鄙视这个名不其实的教士，却因为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尊老教养，不敢太过粗暴地掰开那只似乎吸在了他手甲上的老手。
“请您冷静点！不要抓着我，我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查理恼怒地喊着，两个人推推搡搡间，查理一脚踩空，就这样和疯了的老主教，在浓雾似的蒸汽海洋中从一处断坡上摔了下去。
他们翻滚着，砰地一声撞到了什么停下了，查理眼冒金星，甩着脑袋，艰难地脱下了自己的头盔，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一声极其愤怒的龙吼，比这期间所有的吼声都要响亮可怕的一声，接着是足以媲美太阳的火光在蒸汽上方亮了起来。
温度迅速的上升，查理听到了那些树木因热而膨胀爆裂的噼啪声，他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恐怖得让他头皮发麻，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下了，查理知道是那座巨大的冰十字架终于被卡洛斯的龙焰融断了，倒在了这片松叶林上。
它的倒塌掀起一阵猛烈的冰冷疾风，从倒下之处，像水波一般，吹遍整片浩瀚林海。
查理的心咯噔一下，时间安静极了，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是死亡要来临前野兽的血脉在他身上起的作用，这短暂至极的静默之秒很快结束，接着便是撼天动地的爆炸声。
卡洛斯极热的龙焰，和艾伦极寒的龙冰，对峙到了最后，变成了一场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爆炸。
那做平静的库玛城，就像洒在纸上的一堆糖粉，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房屋，树木，和数不清的尸体，大多数直接在爆炸中消失了，有一些则被爆炸扬起的风，吹到了马萨艾萨海的海面上，第二天许多渔民出海前，都发现自己停泊在案边的渔船里有着人的碎肢，鱼儿啄食着漂浮的头颅和手指，海鸟停在一截漂浮的大腿上梳理着羽毛。
太阳升起时，整片海依旧波光粼粼，美丽非凡。
查理活下来了，他和阿德里安都跌进了一处深坑，这处深坑成了很好的掩体，让他们两人都幸存下来了。爆炸扬起的尘土掩盖住了这处深坑，查理被震晕了，他意识恢复时，迷迷糊糊间听到犬科动物嗅闻寻觅的声音，接着动物刨土的声音响起了。
他被拖出了土中，在窒息饿死前获救了，他的眼睛被太阳毒辣的光芒刺得还没法顺利睁开，他看到一只毛色奇怪的巨狼吐着舌头还在一旁挖土，一个金色短发的男人俯身打量着他，那颗金灿灿的脑袋遮住了头顶耀眼的太阳。
查理遮着眼睛，努力睁眼，看见这个男人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是个摩尔人，他满脸都是刀痕，不似善类，但很明显，是他的救命恩人，查理接过他递来的水袋，吐出了嘴里的沙土对他说了声谢谢。
男人看他能自己喝水，便走开了，查理这才发现眼前一片荒芜，他知道那些士兵一定没有自己这么幸运，他严重缺水，连眼泪都流不出了，那只毛色奇怪的狼将阿德里安主教挖了出来，对方依旧昏迷着，却仍有呼吸。
查理猛灌了几口水，撑着自己的剑走向那个满脸是刀痕的摩尔人，“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查理·莱昂斯特，是狮族莱昂斯特侯爵的长子，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会让父亲给你谢礼的。”
男人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躺在一片荒芜上的两头龙，一红一黑，巨大的身体依旧有着呼吸的起伏。
那头狼走到男人身边，摇着尾巴，缺了一只耳朵的毛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安慰着他。这时狼变回了人形，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下巴上都是胡茬，将这摩尔男子拥进怀里，拍着他的臂膀，吻着他那头灿烂的金色短发，温柔地说。
“拉古夏，别难过，你的孩子一定像你一样坚强，他一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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