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神(6/8)

    直到一个仰挺,她面对河面站稳身子,虽然脸皮都皱得像个干橘子,声音却很洪亮,又念一遍上次的祭文:“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胡麻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她在念什么,大概是随便叽里咕噜,鬼扯一通。

    烧完蓍草,大雨忽然停了。

    它是戛然而止,如同没有来过,新娘也仰起头,尽管眼睛上蒙着红绸,但因为习惯,还是去“看”。

    熟悉的阴冷提前蔓延,师婆浇酒:“起!送新娘——”

    鹅毛大雪飘落,两个主船上的男人往河心划,胡麻子看着他们,手脚冻得不听使唤,上次可说是打雷刮风,这次可实实在在有异象,这师婆难道真是个有本事的,不是骗子?

    他乱糟糟地想着,意外陡生,两个男人放下莲花座,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炸开,他立即掩住耳朵,看着好几个人倒下。

    喉咙里一阵腥甜,师婆也躺倒了,她口鼻眼耳都有出血,手脚不住地痉挛,这下哪里要她喊回航呢,所有醒着的人都拼命划船,往岸上去。

    胡麻子眼睁睁看着侧边有一个十丈高的浪头打来,眼睛立即充血,他忘了自己怎么上得岸,又是怎么跑到一个小山坡上,看到河心竖起一座山,红彤彤的。

    他呆住了,揉揉眼睛,再去看,那山就在那——压在主船上面,他们一定死了。

    这次祭河神可谓损失惨重,包新娘在内,二十七个人死得只剩下六个,身上也各自有伤。

    河神是因为上次送去的是男人,所以在他们又来祭祀时暴怒吧。

    禾来河边时看见的是一川紫水,隐龙的血见了光过一会就会变色,和不同的东西混合后更是有千奇百怪的姿态。

    那块血肉几乎隔断上流,水全往两侧走,任它冲下去,河岸线还要往两侧扩,直到淹没村子。

    禾抬手,识海暴涨,把它整个吞进来,拔掉这颗巨楔,河水立即沉下去丈深,露出一截湿漉漉的泥面。

    难办的是河水,禾呼出一口气,他不想把动静闹太大,但有人要是和白绛锦一样饮下隐龙的血,没有看护的凡人九成九会暴毙而亡。

    借你河神的名头一用吧,禾霍然抽干周身灵力,千里冰封,无数骤冷的植株发出爆裂的轻响,它们体内的水分一解冻,整株就会立即糜烂。

    “啧。”禾有点懊恼,这架打得太收,景就死得慢,死得越慢挣扎越剧烈,动静越大。

    现在还是一样有动静,他在河心蹲下来,用指甲划破手心,往藏在冰里的紫色如同恶狗见了肉,蚂蝗一样群聚过来,下流的紫色更是逆流而上,禾一边吸回它们,一边被它们撕咬手掌,又一个表明隐龙同类互斥,互食的恶心细节。

    好慢,禾烦躁地想咬些什么。

    直接整条江装进识海,速战速决,他手掌往下用力按,冰面开裂,如同无数张嘴,它们咀嚼,消化,凶狠地收割景生命最后的痕迹。

    禾手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神识大范围溢出和旧伤一同消耗着他,他眼眶周围隐隐发青,细小的鳞片在眼角冒出。

    直到脚下踏到一层冻土,禾额头砸下一滴汗,他有点吃力了,但还不到极限。

    再铲了一丈深的土,他上岸去看白绛锦,白绛锦虽然醒了,躺在那里目光涣散。

    禾掐他人中,给他输了些灵力,白绛锦的眼珠慢慢地转了几回,终于聚焦。

    他坐起来,但看着深陷的河道,一时间说不出话,茫然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挖的。”禾言简意赅。

    ……白绛锦往西边望,那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巨沟,很悚然:“你抽干了整条河。”

    “我会放回去,一天就够了。”说得好像跟邻居借梯子修房顶。

    禾蹲下,朝他伸手:“别浪费。”

    白绛锦抬起手挡住:“等一下,我阿姐……”

    禾抓住他手腕扳到一边:“先喝,喝了两次,这次不会那么难受。”

    白绛锦别过头,有点急:“先说阿姐。”

    禾执意把手往他嘴边送,白绛锦怕又昏一天,另一只手也来推拒。

    禾松了单只手的钳制,又猛地发力,一把把白绛锦两只手都抓在一起,往侧边带,免得挡脸。

    白绛锦给他抓得骨头生痛,腰身一挺,往上窜了一些,“嘶”地一声:“你放手!”

    他不动如山,把受伤的掌心按在白绛锦嘴唇上,又冰又腥,白绛锦皱眉,只好随便伸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死死盯住禾,意思是“可以了吧?”

    禾拇指弓起,摩挲白绛锦鼻翼,眼睑微垂:“别浪费。”

    白绛锦忍住些许被压制的不悦,乖顺地吮吸,似乎是碰到骨头了?他眼睫动了动,抬眼看禾。

    禾眼窝深邃,天光投下的阴影也更厚重,白绛锦觉得头有些晕乎了,试着再次挣动双手,他依然不动。

    手下的脸皱起来,禾想,热热的,软的,多摸一会。

    白绛锦只恨掌心不是凸起的,没办法咬,逼着吸就吸了,不停地按他腮肉干什么,玩肉虫子戳来戳去的手法。

    他张口说话,被戳得变音:“藕杰阿姐……”

    “喔姐……”

    “哦……”禾更过分了,掌背弓起,捏近两腮的肉,让他“嘟”嘴,白绛锦本来就不是禁逗的人,被力量压制,随便弄着玩,又担心阿姐,气得眼睛都有点红。

    禾鼻尖翕动,威慑?攻击前兆?这个味道虽然微弱得近乎于无——幼崽生气了?

    他放开白绛锦的手,凑近去看,几乎鼻尖碰鼻尖,白绛锦推他,但对比他生铁一样硬的身体,这一下显得软绵绵的,根本没用。

    “嘿,小家伙。”禾稍微往后退了些,说着伸手要摸他的脸。

    “别捏我,让我说完。”白绛锦手疾眼快,五指一伸,戳进他指缝里,扣住了。

    禾握紧以后晃晃自己那只好手:“这只也要。”

    白绛锦无可奈何地和他十指相扣:“你说我阿姐在那个山谷附近,怎么带我到江边来了。”

    “收尸。”

    “阿姐……不是她,对吗?”白绛锦嘴巴张了张。

    禾沉默不语。

    白绛锦眼里顷刻间蓄满泪光,我怎么又!真没用!他抽动自己的十根手指,想站起来。

    “景的。”禾眉毛微挑,要笑不笑。

    “……”

    白绛锦手背青筋绷起,想给他一拳。

    深呼吸过后,忍着头晕,白绛锦说:“我们回去吧。”

    禾看着他下颌到脖子紧绷的几条肌肉,心想,他在生气,为他的姐妹生气。

    “和兄弟姐妹在一起真的很好吗?”禾歪头。

    白绛锦不答反问:“你没有?”

    “有,吃了。”禾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眼皮止不住地跳,白绛锦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感觉血都凉了。

    我跟一个非人计较什么,他爱捏就捏吧,别当场捏死我就行。

    在经历“大彻大悟”后,白绛锦把自己眼里的“仙人”光环从禾身上摘下来,这不是仙人,是会说话的凶兽。

    他用比平时更温和柔软的声线说话:“这是因人而异的,阿姐待我很好,教我成人,供我读书。”

    “没有兄弟姐妹的人也有,比较少,但跟朋友也玩得跟兄弟姐妹一般的。”

    朋友,活了几千年的禾面对这个概念感到了困惑,对老头子的搜魂,里面的确是有不少称兄道弟的情景,但是那老头最后把他们都杀了,跟隐龙对同族是一个做法。

    “你们人也杀兄弟。”

    “那是因为种种龃龉累积,或者这个人本来就卑鄙无耻,好人不会轻易害自己的兄弟。”

    白绛锦叹气:“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找到阿姐,你怎么对我都行,求求你。”

    禾的眼睛亮了:“随便摸?”

    “对。”白绛锦有种卖身的感觉,但还是点头。

    都无所谓,再见一面就好。

    头晕目眩间,他拉起禾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微微仰头:“让我再见见她吧。”

    “我想见她,”白绛锦喃喃,“我想见她。”

    禾想起他们刚见面,白绛锦用这个姿态吻了他,悲伤,献祭。

    我借河神的名头,他也就当我的新娘。

    “无论任何?”禾轻声咀嚼。

    “无论如何。”白绛锦孤注一掷地吻了他。

    龙血使得白绛锦身体很热,嘴唇也温暖,禾双手托住他的脸,学他吮吸手掌的动作,吮吸他的嘴唇。

    白绛锦闭上眼,仿佛看见几颗星子坠落,几乎死去,禾终于放松禁锢。

    身体发软,凭着意志,白绛锦把手臂挂到他颈上:“回去吧,嗯?”

    禾不知如何形容,白绛锦好像黏糊糊的,声音软绵绵地包裹住他,把他也变得有点热,他用牙齿咬了一下白绛锦的鼻尖:“嗯。”

    他把白绛锦抄起来,白绛锦靠着他,眼皮要睁不睁,声音也含糊不清:“你想把我变成什么?总让我喝你的血。”

    变成什么?禾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喜欢白绛锦的温度。

    于是他说:“我喜欢你。”

    “你又不是人,懂一见钟情吗?”白绛锦靠在他脖子边,觉得飘飘然,喝醉了一样,“你不懂。”

    “你学人学得很差。”这句已经变成气音。

    禾带着他往回走,忽然就不想风驰电掣地去穿林打叶,来这里第四天,禾第一次慢下来沿着河岸散步。

    他杀了景,他就能返回大荒,隐龙们聚集的箜篌谷,白绛锦见到他阿姐,也是个结束。

    他抱着白绛锦,上半身烘得暖乎乎的,被连日暴雨磋磨得荒芜的景色都被一层雪覆盖,天地都安静,只有白绛锦轻微的呼吸在耳边。

    这条纯白的路被颜色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一袭脏红映入眼帘。

    那是个身形不大的人,比白绛锦都小一圈,正趴在地上,手做着前伸的动作,脚下一直到江沿有两条歪斜的脏水痕,是从江里爬上来的。

    白绛锦咪着眼睛:“那个人死了吗?”

    禾用灵力给地上的人翻了面,祂脏兮兮的,看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年纪应该很小。

    他清理干净这个人,面孔是个小女孩的样子,灵力在她胸口人中都按下,她“哇地吐出一大口带血脏水,剧烈地咳嗽。

    她仰面缓了很久,白绛锦说:“你怎么在这呢?”

    女孩笑了,笑得很凄凉,几乎无法在这个年纪出现的一种神情:“当河神新娘。”

    禾说:“河神已经有新娘了。”

    “他不满意,雨不停,我就被抓来当第二个新娘。”

    女孩抚着心口,说:“真好,你们是男人,不用当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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