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城(2/8)

    火车站里有的,让人一看就感觉两样,期待值马上提高了。

    邱三娘躺在那里,默默不语。

    练彩师这时候满心就想念催产素,这时候要是有一针催产素,或许就能生下来了。

    这时候,孩子那边声音小了下去,夏侯欣把他也在水盆里洗完了,只是孩子一直在哽噎,断断续续,哼哼唧唧,虽然哭声不大,这样安静的夜晚,也可以传得出去,倘若给人听到,很清楚是婴儿的啼哭。

    如果只是搬砖,练彩师倒是可以当做是锻炼体格的,然而随着时间渐渐延续,天京城里的食物供给发生了问题,天京是军事化管理,自从太平军占据了这座城市,原本的社会经济停止,全面实行供给制,各个馆定时定量领米粮,充作大家的膳食,起初倒是还好,能够吃得饱,然而到了如今,不知不觉间,便开始减量,这让练彩师有一种危机感,不祥之兆。

    对于这一日三餐必然要举行的仪式,练彩师如今已经很是熟悉,一套话都不必过脑的,张口就能顺下来,另外她还记得做礼拜的时候,黄莲玉或者谭水妹给大家“讲道理”,也非常有意思,说天上有一个上帝,上帝叫做“神爷火华”,这位“神爷火华”还有一个妻子,便是天母,天母老妈的长子耶稣基督,医术来源的疑惑

    所以现在只能自己动手做,练彩师脑子里回忆着当时产科实习时,看到的医生手法,自己开始操作,小心翼翼地将胎儿的脚推了回去,手动转动胎位,尽力让胎儿的身体转向,头朝向宫口,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转了过来,胎儿的头顶心从产道口露了出来,练彩师再次洗净了手,做好准备,鼓励邱三娘:“三娘用力,已经看到头了,马上就能出来了。”

    分娩延续了这么久的时间,婴儿已经缺氧,练彩师用手指抠出婴儿嘴里的粘液和血,嘴对嘴吹气,做人工呼吸,还抓着婴儿的脚,将婴儿倒提起来,拍打臀部,过了一会儿,婴儿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当时练彩师乐着说:“党员示范售票窗口吗?”

    黄莲玉冷着脸说:“再提一桶水来。”

    邱三娘这一次的生产,直折腾了大半夜,她的胎儿本来并不大,顺产应该容易的,然而胎位不正,先出来的是胎儿的脚,练彩师登时就头大了,这种情况按现代医疗的常规程序,是应该剖宫产的,可是现在哪里有做手术的条件呢?而且自己也没有那样的行医资质。

    这一天,练彩师与母亲一起上工,这一阵她们是去拆皇城,也就是从前的满城,本来是前明建在南京的紫禁城,满清占领之后,把这里作为八旗驻扎的地方,当初太平军攻占南京,满八旗凭借这一座皇城,很是激烈地抵抗了一阵,如今这一片的城墙正在给拆除了,母女两个干的就是这个活计,上面是老年男子拆砖往下扔,下面是女人捡拾砖块,装在筐里往外面挑,多是送到天王府还有东王府,天京城内如今各处起王府,整个城市成为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要说黄莲玉,毕竟是在太平军中有根底的,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出去找了人,金田团营一同走出来的老兄弟,托他把孩子带到城外,或者是送人,或者是怎么,都凭他了,至此这孩子的事算是了结了。

    得说太平天国的这道命令,在练彩师看来,初衷不是为了“妇女解放”,而是为了增添劳动力,南京改做天京之后,整个城市已经军事化,男子相当一部分被征入军队中,参与作战,余下的或者是老弱病残,或者是工匠,女子则全都安排各种劳役,会纺织刺绣的便去织营,像是练彩师这样没有什么特殊技能的,就从事直接的体力劳动,每天到城里各处去拆砖,拆了砖之后搬砖,练彩师穿越来清代,在短暂的有产者生活之后,就开始过搬砖的日子。

    练彩师喘着气说:“没事的,我来再推几下,可能就出来了。”

    一转眼,便已经是八月了,这一天晚上,练彩师从外面回来馆中,赶快烧火做饭,淘米的则是夏侯欣,还有几个女子挣扎着洗菜,其她人都东倒西歪栽躺在那里,伸长了腿,“唉哟唉哟”痛声呼叫。

    只不过实在没有什么气势,累了一天的女人们,胳膊举得七零八落,喊口号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招来了人怎么办?那样就要败露了啊!

    练彩师送了一回砖,担着空筐正在慢慢地往回走,如今她也学会了“磨洋工”,本来绝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这样,练彩师虽然政治上不积极,从没要求入党,但是做人有原则,分内工作一定要做好,不肯打折扣的,否则便感到于心不安,小高有一次就笑她:“彩师胸前可以别一枚党徽。”

    黄莲玉冷冷地说:“这种时候别说儿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我们一馆都牵连在上面,快打水来。”

    练彩师转而为三娘清洗会阴部,沸水这时候已经降了温,可以拿来擦洗了,那棉布也是在水里煮沸过的,完全消毒,又给她擦了身上的汗,换过一身干净衣服,给她盖好被子,让她放松地躺在那里休息。

    不多时,饭菜烧好了,还算比较稠的粥,一盆炒萝卜,一盆烧豆子,大家围在一起,还不能立刻吃饭,而是要祷告,在供桌上放了三碗粥,三盏茶,点起了蜡烛,黄莲玉带头,大家开始闭着眼睛念诵:“小女跪在地下,仰求天父皇上帝亲爷大开天恩……”

    夏侯欣很有些犹豫:“或者悄悄地丢了吧,毕竟是一条命。”

    毕竟是从广西出来的老姐妹,谭水妹自恃有些资历,半夜也敢出门,而且还敢串馆,她问明白邱三娘的男人在哪个馆,匆匆地便出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谭水妹回来了,手里拿着巴掌大一块破纸,交给邱三娘:“你男人让你自家想法子。”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她的想法也有些改了,刘五娘那一天便悄悄和她说:“做什么那么拼命?差不多就好了,多大事,这么用心,况且又吃不饱,省点力气拿来拉屎啊!”

    这一个女馆之中,不算两司马黄莲玉和副司马谭水妹,本来有四十三个人——按规则,一馆是二十五个人,不过有时候也没有那样严格——有七个调去织营,余下三十六个,这三十六个南京本地女子之中,只有夏侯欣和练彩师是天足,其她的人都缠了足,太平军入城之后不久,便发出一道命令,要求所有缠足的女子都放足,如果不肯放足,就要施加处死的刑罚,所以这三十四个缠足的女子,便将自幼裹缠的“金莲”都放开了。

    与此同时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大声哭。

    三娘躺在那里,哼哼着道:“我实在已经没了力气,拿斧头把我劈开了吧!”

    邱三娘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多精力为这个孩子而痛心,满心都是杀头的恐慌,况且倘若事发,还连累本馆姊妹,实在惭愧,又因为她毕竟是刚刚生产,黄莲玉便给她报了个“病假”,一连几天休息在馆中。

    结果那叫一个凄惨,年幼的或许还好一些,然而那些年长的,足骨早已定型,平日里全靠布带束缚得牢固些,勉强能够行走,这一下把布条解开,两只脚不成形状,更加难走,走起来简直痛彻心肺,就这样还要每天出去做工,搬运砖石之类,所以不过半年时间,就有四个人不堪疼痛劳累而死。

    周围的人马上便晓得了她要做什么,五娘叹着气说:“真可惜,是个儿子。”

    现在能做的,只有先将脚推回去,然后手动转胎位,然而虽然在产科实习过,但是她毕竟不是产科医生,这种事只看到医生操作过,当时是产妇的家里人坚持要顺产,所以只能这么做,然而现在别说现代产科医生,连产婆都没有,自从太平军进入南京,南京原本的产婆逐渐失去工作,到现在已经完全失业,从前怀孕的女人,都已经分娩完成了啊。

    谭水妹沉吟一下:“我现在出去找她的男人,问他怎么说?”

    于是练彩师又连忙哄着婴儿不要哭。

    一个月后,邱三娘的身体渐渐地有所恢复,又能够出工,虽然还是乏力,总算能够走动,见她终于能够行动,馆内的同伴也都为她高兴。

    到这时黄莲玉竟然对邱三娘有所同情,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孩子不要让他哭,天亮了我找人送出城去,是死是活,都看他的造化了。”

    夜半急产

    夏侯欣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黄莲玉面色一沉:“快让他别叫!”

    于是练彩师小心地推动邱三娘的腹部,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胎儿的头终于出来了,练彩师手托着胎儿的头部,轻轻地将胎儿拖了出来,手脚麻利地用麻线扎紧脐带,距离婴儿肚脐十五厘米处打了一个结,二十厘米处又打一个结,然后拿起剪刀剪断脐带。

    黄莲玉哼了一声,这就是自己最看不起的男人,要命的时候他当了缩头乌龟,所以自己也顶看不上外面花花世界的这些男人,比如说江南,这边的女人是缠小脚,没用,男人也没用,一个个柔柔弱弱,软骨头,哪像是广西兄弟,敢造反,杀头都不怕的,那才能顶得住事,像是这样绵软的男人,女人找了他们,一辈子受罪,所以那张继庚虽然可恶,毕竟还是个有血性的人,关键的场合不会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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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三娘前面三天是血性恶露,成分之中血液占多数,颜色鲜红,量比较大,练彩师还用手指沾着她排出的恶露闻了一闻,一股腥气,不过并没有臭味,就只是血液本身的气味,是正常的;血性恶露里面的含血量逐渐减少,到了母亲的离去

    明代皇城的砖,那是又大又厚,特别坚实,极为沉重,练彩师肩头挑着担子,一边走心里一边想,好在是没有让徒手接砖,那可真是悬,自己虽然眼明手快,这种操作也受不了,一个失手就要骨折的,这种时候手臂骨折可是麻烦。

    黄莲玉恨恨地跺脚,已经什么时候了?还这样的菩萨心肠?真是误事,按自己的想法,那孩子方才就不必救了,直接丢掉便好。

    邱三娘一看那上面,确实是自己男人的字,登时哭了:“纵然要死,也死在一处,你怎么自己躲了?把事情都丢给我,我怎么办?”

    这时候,有人便问:“这孩子怎么办?”

    邱三娘即使这样虚弱,每天还有一次好罪要受,就是排恶露,练彩师每天出工回来,吃过晚饭就给她按压腹部,排出恶露,“恶露”是一个经验医学的名词,就是分娩之后随着子宫蜕膜的脱落,一起排出体外的血液和坏死蜕膜,一般持续四到六周,练彩师一直以为这个词应该改一改,“恶露恶露”听着就让人恐慌,好像挺邪恶的样子,其实只要不发生病变,这种血液和坏死蜕膜的排出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而且说“恶露”总觉得有点不太专业的样子,感性色彩浓厚,理性色彩不足。

    这痛苦实在熬不起。

    这样的一串话,最后举起手臂高呼:“杀尽妖魔!”

    天京城里食物供应日益吃紧,像是夏侯欣和练彩师这样天足的“整劳力”,每天还只是那么一点点稻谷,更何况是“休病假”的邱三娘,到如今天京城内的女馆,已经是连每天三两稻谷都不能供给,按人头能分到的只有一小捏,每个人都是整天忧虑吃饭问题,同伴们尽量从自己的口粮里匀出一点,给邱三娘,勉强是能够活命。

    天京城的管理规则,男人可以出城,运送一些物资,或者是打柴之类,女人则禁止出城,想逃走都没有机会。

    大家都看到邱三娘脸黄黄的,又黄又瘦,身上没有力气,她在妊娠期的营养就不足,胚胎是从母体吸收养分的,邱三娘就更加吃力,此时虽然还是在围产期——怀孕二十八周一直到分娩后一周叫做围产期——然而在这个很重要的时期,邱三娘难以补充营养,黄莲玉给她报病假就已经很是可以,却再难有什么帮助。

    练彩师更加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赶快去找孩子的爹,让他想想办法,男人能够出城的,或者可以把孩子送出去。”

    夏侯欣把孩子接了过来,说:“我来吧,你再看看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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