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哥跟我弟长得不大像(6/8)

    他下了碗白面条坐阳台上,对着天嗦得哗哗响。狗日的陈老二,不是讲以后要给自己补营养的吗。结果连两天都没做到。他对着清汤寡水的面想。

    吃完饭他碗也没洗。扔桌上就瘫沙发里发呆。灵魂出窍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弟晚上到屋时,我哥还跟条狗样睡得死沉。我弟踢醒他:“要睡到床上睡。”

    我哥赶紧爬起来:“回来了?怎么样?谈好了吗?外头热不热?”

    我弟笑,句句有问必答:“回来了。谈得很好,一切顺利。外头温度降下来了,有点风,挺凉快的。”眼神触到桌上的饭盆:“饭吃了?”

    我哥抓起碗就要走:“嗯。我去把碗洗了。”声音闷闷的。

    我弟一把抓过他的手臂:“我洗。你赶紧收拾去睡瞌睡。”

    我哥抢过去:“关你屁事。老子的碗老子自己洗。”

    我弟微笑着点头:“嗯,你讲的也是。爸以前就讲过,先吃不管,后吃洗碗。那你自己吃的,更该自己洗。”

    我哥脸色一抖,就开始骂:“陈老二,你莫跟我提爸。老子明天就搬走。不打扰你过二人世界。你个狗杂种。”

    我弟反而笑得更厉害:“嗯。你怎么发起火来了?”

    我哥更加怒火中烧:“老子想发火就发火。你管得倒是宽。吃个饭一吃吃一天,晓得的晓得是去见以后的媳妇和岳父,不晓得的还以为你结一天的婚去了!你倒是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享福,我……”他一顿,才感觉到自己讲话有点不对味。从鼻中哼出一息冷气,止住嘴不说话了。埋头继续准备去洗碗。

    我弟哈哈大笑,笑得又开心又狂。笑了好久,才说:“哥,你继续讲嘛。”

    我哥从来没看到过他这么笑。好像我弟从来就没有放荡不羁的神经:到外人面前,他是条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好狗。不仅讲话一点疯狗气没有,待人接物都很谦虚谨慎,很客气,很平和,好有风度的一个人。就只有到他面前像条疯狗,到处乱咬人。

    肯定是小的时候打他太狠了,把他哪根神经打坏了。我哥心里抖抖。他恼怒道:“懒得跟你讲。我要去洗碗。”

    我弟眨眨眼,看着他灰败的脸:“哥。其实相亲的事,我当时当场就拒绝了。今天只是单独跟师哥吃个饭谈事情。我谈个屁朋友,结个屁婚。我就只肏你,这个你放心。听到没。”

    我哥脸色有点难堪。心中却卸下一口气。他把碗抢过去,怒道:“你耍我?你这几天都是到耍我?你硬是个坏货!肚子里天天装的都是些阴招,就你还国家干部?”说完又沉下来:“不过讲实话,陈熙,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我弟说:“要是我没得你这个哥,那我早就吃饭送花写信哄他姑娘去了。现在嘛,还是算了。”

    我哥没看他,走到厨房洗碗:“是是是。你就对别个人心好,跟个佛祖一样。不然为什么哪个人都讲你的好?到我面前,是恨不得我没一天安生日子过。你就那么记仇?唉,也是我该。”

    我弟笑笑:“你晓得就好。”

    我哥自始至终没有见到过那个师哥。我弟后头也没再提他。一晃快到年底,工程也要收尾了。我哥干活有劲又不耍滑,也几乎从来不请假,大大获得了工地几个领导的赏识。有天晚上几个人叫他一起去喝酒,问他下个项目要不要又跟着一起干,就到晃市城东,交通局,翻过年是要新修个大楼。

    我哥嘿嘿地笑:“谢谢陈哥。谢谢李哥。只要你们叫,我就肯定过去。”

    打首的那个也姓陈的项目经理比我哥大个几岁,给我哥又开了瓶啤酒。他说:“陈进啊,我们几个是看你平时确实人蛮好,靠得住。平时市里还有下头几个县里政府里头的工程,大部分也都是我们几个来回包的。你只要好好做事,确实闲不下来。”

    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就是闲。半个月没工做就算了,要是一两个月还没找到工做,那估计就要断粮减炊了。毕竟大部分人干这个,都是图个工资按日结,工地上经常人来人往的,做了个把月拿点钱就跑去喝酒跑去赌钱的不在少数。我哥这种老老实实做工,肯出力气又服管,还有那么点小聪明的,还真不多见。

    我哥只接过啤酒跟他们继续喝。天冷,风把头顶上的彩条油布吹得哗哗响。月亮在油布帘外摇晃,漫天星子缓慢旋转。

    又喝完一瓶,陈经理问了句:“哎?陈进,你是定县的吧?”我哥有点晕:“嗯,是定县的。”陈经理说:“你不是还没谈朋友?我有个妹妹,表的,也到定县,今年二十五,不小了。我姨妈天天喊我帮她找对象,我看你还是可以的。要不要我介绍一下?她人长得可以,一米六几,到医院上班,就是脾气烈点,其他都好。你要不考虑一下?”

    我哥有点发愣:“啊,是医生啊。我配不上。”陈经理忙摆手:“不算医生,当护士的。不过手底下管几个人。刚好快过年了,真的,可以找个时间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我哥摆手:“不不不,我配不上。我有个事也没跟你们透过底细。我以前坐过几年牢,算是黑了成分,跟哪个结婚都拖累人。就算人家姑娘不怕,以后要是真有了小孩,小孩也容易受影响。害了人家。算了。还是谢谢陈哥好意。”

    陈经理心里一惊:“陈进,你还坐过牢?看不出来啊?是干什么进去了?”我哥仰头喝几口酒,帘外黑夜铺展,裹紧缓慢往下沉的心:“不小心打死个人。好多年前的事了。”对面几个人面面相觑,好像是没法想象我哥会是用拳头能打死人的那种人。

    13

    之后的事我哥有点记不清楚了。他只晓得后来我弟来了,三言两语好像跟陈哥他们几个谈得挺好。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到了屋,一把被我弟扔到床上。我弟说:“不是戒了?还喝。”

    我哥睡得跟个死猪一样,哼哼:“领导。不是领导嘛……倒了就得喝……你不是也到你领导面前像条狗……”

    我弟踩到他身上:“你只能当我的狗。”

    我哥闭着眼睛推他的脚:“我看你才是狗。天天往我身上撒尿。闻到点味道就起瘾。你赶快跟我下去。”

    我弟更起劲了,凑近压到他身上。他说:“哥,不过你今天表现挺好的。我很满意。”

    我哥猛地睁开眼睛,酒都要醒了:“什么意思?你看到了?……你就到旁边看着我们的?你……陈老二,你是真够阴的。”我弟只笑不语。很快把嘴巴压到他脸上,也不嫌我哥一身酒气,亲得认真。二人如登天堂之门。

    很快又回家过年。我哥拎着两个鼓囊囊的旅行袋从汽车站挤出来,穿得人模人样的,颇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一抬头,我妈坐到汽车站门口,刚好到跟人刷鞋。

    我哥把袋子往旁边一扔,走过去就帮忙:“妈,是不是只要上油了,我来。”

    我妈仰头一瞥,我弟正从门口走过来看着她哩。她说:“噫!老二也一起回来了?路上人多不多?挤不挤?今年回来还挺早。唉看着瘦了。想吃点什么,一会儿下午我不出来了,我们回去做饭吃。”说完站起来,把鞋刷子放旁边让我哥接手。

    我哥坐下去,到工具箱里找鞋油。

    鞋刷完,我妈还到跟我弟说话。我哥把那两块钱递给我妈:“妈,刷完了。还摆吗?”我妈把钱赛裤兜里:“不摆了不摆了!回家去。等下我们买点菜,中午回去做点好吃的。”她笑得像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

    一路走到菜市场。我哥手里上上下下提了好多东西,跟进货一样。刚要从卖调料那里出来,迎面碰到个熟人。

    张完笑:“是陈进哥啊。”

    我妈脸色不大好:“哎,张完?你月子就坐完了?出来买年货?”

    张完穿着个黄棉衣,戴着个碎花帽子,浑身上下裹得棉鼓鼓的。手上抱着个包被,还挂了个小塑料袋。

    张完脸有点红:“刚出月子。屋里缺了点辣子,他们年前生意忙,我反正没得事,就出来散散,顺路买点。”

    我妈满脸好奇:“你的娃?儿子还是姑娘?”说完就要去掀人包被。张完赶紧掀开个缝跟她看:“儿子。”她在笑。

    我妈凑上去一看,小家伙正睡得香。小嘴小脸,缩到包被里安稳得很。她说:“那你是好命啊!一生就是个儿子,比你妈那是命好得不是一点!啧啧啧,哪晓得,你儿子比你屋里老幺都只小两三岁。”

    张完只笑。脸红扑扑的。明显不可能是风吹出来的。她对着我哥笑:“进哥,你也回来过年啊。”

    我哥说:“嗯,回来过年。今年都在晃市讨口饭吃,工地上忙,就没回来。你还好吧?”

    张完笑:“挺好的。他们人都蛮好相处的。屋里的事我不管。我也不会管。就吃喝睡,跟享福一样。”

    我哥也笑:“那挺好。看到你这个样,我就放心了。有什么事不方便跟你爸妈讲的,可以跟我……”

    “哥你不是要买花椒?我先去捡一点?”我弟突然插话。我哥脸色一僵,继续说:“可以跟我们讲。我把你当妹妹呢,你也不容易。”

    张完愣住了。她笑得很开心:“不用麻烦你不用麻烦你。我结婚的时候你还上了400块的礼金呢,你也搞快点,到时候我再跟你多回个一百!”

    我妈开心了。她拉着张完讲了好一会儿话,从家长里短聊到育儿经验,又打听了下,婆家那边有没有适龄单身姑娘的,可以跟我哥物色下。

    我弟花椒买回来,一把塞到我哥手上,没说话。

    我哥站得离所有人都很远,像个木桩子似的。他插不上话,也懒得插话了。

    回到家,我哥把东西刚放下来,我妈就开玩笑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张完是真的能生啊。去年正月里才结的婚。儿子现在都快两个月了。比火箭都快!你要是当时攒劲点,现在你爸孙子都有了,就是马上死了,那也死得硬气。”我哥没说话,只准备找电饭锅要煮饭。

    我妈一把抢过去:“你弟回来了,今天我做。做点好的。你把菜摘一下。”我哥又去摘菜。

    吃饭的时候,我弟我哥都一句话没有说。

    我妈跟我弟夹完菜,有点奇怪:“你们两兄弟不是讲关系处好了吗?上次电话里还说架都不打了。怎么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老大,你是不是又欺负你弟了?”

    我哥闷闷的:“我没。”我弟说:“我哥最近表现都很好。”我妈感觉有点不对劲,问:“老二,你这个话听起来怎么不大对。虽说你到单位里头上班,比你哥也有文化些,但老大终归还是老大,不能没大没小。你小时候老是搞忘记喊他哥,天天被你爸打,忘记了?”

    我弟笑:“你们不都是要我监督到他?”我妈一想也是,就没管。

    吃完饭我哥收拾东西。把楼下的铺盖卷翻出来,到外头巷子里晒。定县一年四季多雨,陈家棚靠近定河,地下潮得跟常年铺过水一样,一年没睡过的铺盖自然一股霉味。

    铺盖亘在灰色的巷子口,杂出个花样的明亮色块。我哥坐在他的那个石头墩上,看太阳往西边挪。

    我弟走出来问:“你还到晒铺盖?”我哥说:“那不晒?跟睡到水上头一样。”我弟瞟了眼:“你不跟我一起睡?”我哥像看到了鬼:“你讲什么呢!妈还到屋里!陈老二,我跟你讲,到屋里你莫跟我搞什么阴招。大过年的,你莫搞事。”

    我弟笑:“那你好好听话。”

    14

    我哥朝他瞪一眼:“听你的话?我黑五路了!陈老二,就这么几天过年,你安生点。我们本来就不该是这个样。你怎么搞我我无所谓。但你对得起妈吗?她对你几多好?她要是晓得,第一个想不开。”ps:五路指五路财神,黑五路即财运皆无,泛指自陷死路。

    我弟说:“我晓得。”声音很平静,但也没说是晓得什么。我哥看了他一会儿,鼻子里“哼”一声,就扭头走了。

    我妈一直对我爸十分崇敬甚至喜欢得盲目。我爸年轻的时候,手脚有劲又凶又飒,十几个的伙计对他言听计从,那是远近有名的狠将。我妈屋里穷,穷得一屋人差点没饿得死绝。不到十四岁就跟着师傅学吹号,就为了每天能喝个几碗稀水粥。号吹了三年,在介绍人用手指头隔老远一指,遥遥看到我爸端着簸箕筛米,黧黑的臂膀孔武有力,在太阳下凹凸起伏得发亮后,便当场确认这个男人就是她以后的依靠。

    后来结了婚,这个依靠确实让她免受了其他任何人的欺负。只是欺负她的人就只剩下了我爸一个。与我爸结婚三十年,仅仅我爸还清醒的时候,她挨我爸打的次数就不下几百次。可是她还是骄傲,骄傲这个男人相中了她,骄傲他们在陈家棚这个水洼落脚有个了家。她对我爸喜欢得盲目。每次打完我妈,我爸就会格外的谦卑,甚至不惜自降身段讨好她,做出些极尽温存的举动来。此法对我妈显然十分受用。甚至好多次她不惜以故意挑起事端来找麻烦。

    如今我爸瘫痪在床,我妈依旧勤勤恳恳。快十年来,尽管也有好几个男人明示暗示想跟她结为连理,但显然她丝毫没有这种意思。在抢回抚恤金的那天,我妈当着我爸的脸说,哪天他死了,落土了,她才会滚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如今我妈已经年过五十,她发白脸皱,成天穿得灰扑扑的不再美丽,但也依旧履行着她的诺言。

    到了晚上。夜静如死。我妈跟我爸照例擦完身,躺下睡觉。睡到半夜,就听见楼底下哪里总有窸窣声。我家向来有老鼠。一楼饭菜粮油乱放,又阴又潮,跑来点借食的小畜生不算稀奇。我哥小时候,还遇到过夏夜一觉醒来,翻身一手摸到个盘成一圈的冰凉的蛇的事。我哥当时吓得脸白,倒是那蛇睡得比他还死。我妈说她怕是把这里当成她家了。是条母菜花蛇,没毒,你莫惹她,你等她自己走就行。

    翻来覆去,楼下声音没停。都快过年了,蛇、纺织娘这类有灵性的东西不可能来。我妈觉得是老鼠,想想我哥自己可以打,也就没管。

    此时我哥正趴在地上,跟条狗一样被我弟肏。他把头按进白天晒过的铺盖里,棉絮中爬出来的潮气和焦味交裹着,塞实了他的鼻腔。我哥没敢说话。只把一塌糊涂的屁股立起来直往天上伸。他想过把我弟打走,赶回楼上去,或者自己跑出去避开他。但是我弟的一句话让他紧绷着的拳头又松了下来。

    我弟说:“哥,你说张完那个儿子,是不是跟我小时候一样经不得压?”在我弟四五岁的时候,我哥好几次把他按着掐脖子,那是下了狠劲的,好几次只差没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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