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旷野(1/8)
「特别关照。」
凌晨半白的天光停滞在正东方边缘,傍晚休整后一路向旷野出发,总算是到达了陕甘交界的关山大草原,即使没有下车也能感受到一进入这片天苍野茫的地界,气温就骤降了好几摄氏度,剧组场务马不停蹄地下车搬运行李,制片人也提前去对接提前预定的酒店前台。
演员们被通知先不要提前下车,车内外温差太大,一人着凉感冒还好,就怕连带着传染给其他演员就得不偿失了。但所有人都在车上蜷缩着身子颠簸了一路,几乎没有人是不浑身酸痛的,大家都成群结队地下车透风,林也睡了一路昏昏沉沉也想下车让脑子清醒会儿,只是他的行李不知道被放置在哪一辆大巴上,身上就只有单薄的一件衬衫,林也下车前搓红了手捂着耳朵,打算待个三分钟就回车上。
可他一下车就完全感觉不到冷了。
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刮起凛冽的风来,大片草野葱茏伴着河滩簌簌流水声,远处的蒙古包驻扎在矮坡上,眼前平川开阔一片苍凉,林也被这一番敕勒川景震撼得心潮澎湃,浑然不知自己的鼻子都被冻红了。
忽然肩头搭上一件厚重的外套,林也一转头被风刮了个正着,还没看清是谁给自己披的衣服,眼里忽然进了异物,低下头用手揉搓了好几下,眼泪止不住得滑落,林也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只见眼前的人微微愣住,继而从容地递了纸巾过来。
林也睁着半只眼笑着接过,又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贺庭眼里有不忍,也有些为林也不平,“他们排挤你吗?”
林也感觉出来他的语气有些气愤,连忙摆摆手,指向侧方手心朝下再转回胸前,拇指搓过其他指尖:没事,他们没有。林也看着贺庭有些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拍拍贺庭的肩让他看自己,林也用食指点了点胸口,两指按住嘴角两边口型是“喜欢”,再用右手食指比一,左手食指抵住指中作出人的形状——我喜欢一个人。
林也收拢了衣领,是觉得身子有些寒气逼进,他又突然想起些什么来,抬起脸满是真挚的感谢,咧开嘴一张一合说道:“谢谢你”,他猜这句不用手语也能表达出来。果然贺庭嘴角上扬,双手掌心向上微微往两边晃动,他在说:不客气。
林也不知为何就觉得很心里很畅快,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正常人这么无障碍聊天了,失声后他不愿意向外人揭露自己的伤疤,总是扮演一个聆听者,比手划脚的样子总是有些心酸的滑稽。他更不愿意让人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很多时候他都用写字或者手机打字和正常人沟通,只有极少数情况遇到听障人士会用手语交流。难得遇到一个能与他对话的人,林也觉得这次的工作并不会特别艰辛了,在这个圈子里即使是四肢健全的人也很难熬,更不用说他这样的失声患者。
也许是上帝在决定索要走他的声音之前,好似大度地给予了他一双漂亮会说话的大眼睛,林也的五官十分清秀,只看下半张脸也许觉得普普通通,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却是最完美又恰到好处的点缀,眼尾微翘的睫毛扑闪着好似蝶翅,双眼皮褶皱也是自然又亮眼,乌黑的瞳仁总是亮晶晶,脉脉含着情。
电影学院的师兄师姐和跑过场认识的前辈们同情他的遭遇,也是觉着这样的好皮囊和好苗子不能被埋没,总是有活就揽上林也,那段日子生活太过心酸拮据,跑龙套演路人甚至是尸体林也都干过,即使收入没法和那些能拥有固定角色的演员比,可这是来钱最快的方式,林也本身就是吃这碗饭的,他对付这些都十分得心应手。
就这么白天剧组跑龙套晚上拿日结工资带弟弟吃快餐,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半年,就在今年初遇到了现在这部电影的副导演,叶英是圈里很会看人的女导演,在她手里不知道捧红了多少演员。
那天林也拿到的角色是一部民国剧里女主贴身丫鬟的小相好脚夫,他的镜头很少,主要是三场分镜头,第一幕是在宅子侧门卸货和丫鬟结清账款,第二幕是替男主给女主传信,最后一幕被怀疑是打探消息的间谍被一枪击毙眼中含泪的特写,这几幕总共拍摄都不到一小时,来指导拍摄的叶英就一眼看中了他,夸林也有灵气表情很自然,眼里也特别有戏,她下一部拿到的剧本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小演员,只是在被告知林也不能说话后她迟疑了。
林也当然是听到了些风声,有导演指名要他的档期,兴奋了好些日子却没了下文,他有些失落的心想:果然没有人会冒险签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再次接到叶英的电话时,林也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竟然有了自己的角色!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收到了男配的剧本,即使这个角色也是个没有台词的哑巴,可林也觉得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人物。
角色阿南是一个在草原上滚大羊奶喂大的小孩,他天生哑巴被父母丢弃,老妇人白玛傍晚在河边发现的这个小娃娃,老妇人本就孤苦无依早早白发人送黑发人,想着能把这个娃娃在身边养大,老妇人不识字没上过学堂,更不懂教阿南认字,外乡的人经常来买牛羊,阿南听不懂也不会说话,呜呜啊啊只会跑回家叫奶奶,后来阿南长大些奶奶也老死了,他再无人依靠,连家里的牛羊都守不住让坏心的买主全部抢了去。
人物背景已经是把悲惨二字烘托到了极致,可阿南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单纯和天真,经历过多少苦难还是待人真诚善良,叶英和林也说过选择他的原因。
“我找了好多人都没办法演出阿南的纯粹,这种不是痴或傻,而是草原和奶奶带给他的温暖和力量,我在你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林也不否认他和阿南这个角色的适配度,甚至觉得阿南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一年前那场事故后他声带严重撕裂,后期也没有接受正规的治疗,起初还能忍痛艰难地发出些声音,只是声带周围细小神经损伤严重,电子喉镜和ct扫描的结果都很不好,喉管的局部组织出现了明显的肿胀和炎症,医院开出的抗生素和激素类药物都不便宜,进一步的治疗被林也果断放弃了,家庭的破碎和事故带来的伤害让幸存的兄弟俩孤苦无依,昂贵的治疗费用林也根本承担不起,何况还有在重症病房里全身大面积烧伤的植物人父母。
父母似乎是不忍心自己的孩子们受苦,在icu里没躺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可高昂的医院账单让林也整个生活都脱了轨,四处奔波筹钱可次次都碰壁,那时他还带着才初中毕业的弟弟,弟弟林好在事故后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让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更是不堪一击,林也实在是没精力再回到学校,在所有人的劝说下毅然退了学,肩负起了令人窒息的重担。
“叮叮——”
响起的信息提示音让林也在沉重的记忆中回过了神,手机总算是接收到了信号,许医生发来了好几条信息,大概意思是说让林也不用担心好好拍戏,林好的状态还不错,许医生还附加了一张林好趴在床上画画的照片,虽然偷拍的很明显,林也总算是放下了心。
“这是你弟弟吗?”贺庭瞟了眼林也的手机问道。
林也点了点头正要再解释些什么,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吆喝着:“入住办理好啦!大家快到酒店休息吧!”
小李也从另一边跑了过来,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气不接下气。
“贺哥……呼…咱们快去酒店吧!导演说今晚要围读剧本,可能没多少时间休息了。”
林也与贺庭对视了一眼,也打算赶紧回酒店休息,这一路可太难熬了。
导演提醒过这次拍摄环境会比较艰苦,却没人能想到会如此离谱,酒店建造年份比较早经久不修,听说只有几间三楼的大床房装潢比较好,其他单人标间可能还有失修漏水的问题。配演门早就习惯了,只是未曾想主演们也得屈居于此,一位女演员直接大发脾气说根本睡不了这种地方,和经纪人嚷嚷着要换酒店,可这穷乡僻壤的地界哪还有其他选择呢,在大厅里闹了好一阵才被经纪人哄好。
林也刚好在取被分配的房间钥匙,也就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他认出这是饰演女二的王梦然,他来之前在网上搜过各个主演的资料,眼前这个零下几度还穿着超短裙的女明星是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华裔,十八岁出道就被电影制作人选中接了部美高爱情片,在国外大放异彩后因为父母的工作就回国发展了。郭宇是手握数亿票房还冲击戛纳的着名金牌导演,王梦然不管怎样就算是砸大笔投资也要在这部电影里拿到份量,她就算再闹也不能罢演,否则真是面子和钞票都变成泡影了。
“林老师,叶导给我提点过让你住单人间,其他配演可能都要挤一挤住双人间啦,这里人多怕说闲话,所以我才最后给你钥匙的喔~”
面前的剧务小姐姐笑着对林也眨眼,林也当然明白她和叶导的好意,接过钥匙给人家鞠了一躬,对方立马扶住林也,有些惊慌地说道:“哎呀林老师你这是干嘛呀!照顾好你是理所应当的呀!赶快去休息吧。”
就在两人还在客气的时候,贺庭和助理正好下楼,小李抱着床单被罩根本没注意到林也这边,往洗衣房走去。剧务见了这一番大男主哪还管林也,立马就跟了过去。
“贺老师你这是要换床单吗?是不干净吗?”
贺庭站住转过身解释道:“啊不是,我刚换了个二楼的房间。”
“二楼?二楼的钥匙已经分完了呀?”
剧务听贺庭这么一说更加疑惑,她明明已经把预定的房间都分配好了,贺庭应该住的是三楼的大套间呀。
“嗯,我让助理又找前台开了一间房。”
林也在一旁听着,估摸起话里的意思,忽然想到刚在大厅里大闹的王梦然。
难道贺庭把房间让给她住了?林也心想,这贺庭也太冤大头了吧。
即使明面上大家都不提,可是资源分配都是有潜规则的:谁的咖位大就拥有一切优先选择的权利。这部电影男一是贺庭,男二是一位资深前辈田丰,女一是去年新晋的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每一位都是身上奖项累累的大明星,也只能说是王梦然倒霉,酒店最好的套间就三个,分配完成后连郭宇叶英两位导演都是和工作人员一起睡双人间。然而贺庭就这么拂了剧组的面子,把房间让给王梦然住了。
这时候小李换了新的床单被套要回房间,神经大条地叫贺庭上楼。
“房间号多少来着?”
贺庭似乎是瞄了眼林也,清了清嗓子回答道:“216。”
林也发觉不对劲,低头把手心里的钥匙的挂牌翻转过来,上面赫然印着:215。
再等林也抬头望向贺庭,对方已经上了楼,林也有些惴惴不安:贺庭这是要成为他的邻居了?!
「谁是谁的主角。」
“滴答滴答——”
挪了挪被侧睡枕得酸麻的胳膊,林也的睡眠很浅又对声音特别敏感,即使戴上耳塞还是没能阻隔这标间厕所的漏水声,他摘下耳塞起身想去看看到底是哪漏水。这个季节西北还没供暖,林也脚一踩在地板上就被冻得一激灵,只好坐回床上老实找袜子穿上。
这时候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了小李的声音,“林老师,你醒了吗?大家在一楼会客室差不多聚齐了,开始准备围读工作了。”
林也忽然想起他睡前没给手机充电,难怪他没收到消息通知围读,赶快扒拉了几件衣服上身就去给小李开门,也没注意有没有穿反。门外的人见了林也噗嗤一笑,又连忙恢复了正经说道:“咱们赶紧下楼吧!”
果然不出林也所料,大家都到齐了只剩他一个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试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蹑手蹑脚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导演们当然明白这一路长途跋涉,还要求演员们快速进入工作状态这样的做法不太有人情味,所有人哈欠连天兴致不高,叶英看着郭宇的脸色越沉越黑,打算说几句先救场:“大家都辛苦了啊!我让酒店的工作人员给咱们安排了几桌当地的特色菜肴,待会围读完就可以去隔壁用餐!”
看着叶音讨好的笑容,演员们也不好再抱怨,纷纷都坐正了身子翻开剧本看了起来。
郭导是个实打实的文艺小老头,即使才四十出头却看着十分老成,络腮胡和卷毛中长发配上平顶鸭舌帽,表情也很严肃给人一种特别古板的感觉。郭导打开保温杯撅着嘴吹气,又喝了好几口才慢吞吞开了口,“本来也不想这么快开工,只是天文机构预测明儿晚上有很大几率会出现流星雨,我们打算先用这个景给几场镜头拍个先导片和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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