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男的啊(2/8)

    季鸣不解,回了个“?”

    一连下落快一周的夏雨,街道被暴雨洗刷翻新,天空寻不见过往几日的阴沉,夕阳红透半边天,炽热又暧昧。

    他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有董琳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病态控制,有亲戚长辈口中甩不掉的审视比较,还有张不错的脸,不错的家境,最后两样让他不至于连纸醉金迷的快乐都体会不到。

    他对发来的图片上的蜜桃臀没什么兴趣,他起身,裹上浴袍,擦拭头发上的水珠,边滑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即使这样的大好晴天,也冲不破墓园黑压压的沉寂。

    “妈,你告诉我,我该对这个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对我好过的五岁小孩什么态度!”

    背景脏乱,他不太笃定地猜出是上城的东巷。杂乱的电线杆将天空割成几块,连成排的矮楼将画面灰扑扑地填满,巷子尽头有个穿着背心,风钻进背心顶起一个大鼓包,手里领着两袋垃圾。

    剪刀摔落地板,音不大,但足以让身后的俩人噤声。霖扬回头,看对着假人刘海摸了又摸的尤闲,和神情闲适又往杯口啐了口茶沫的李朗。

    霖扬重新拿起拖把,弯腰将那块水渍拖干净,语气很平静:“没事,反正接下来三天我都没有夜班了。”

    当初醒来看到手腕上的淤青,他感到震惊,问站在床头一脸疲倦的董琳为什么绑着自己,却听到对方答非所问地说“你还闹不闹了?”什么闹不闹的……安眠药的劲还没过去,不等他问明白又迷迷蒙蒙地睡了一下午。

    或许,俩人只是偶然遇见,朗设计最近来了不少新的网红小明星;或许,是自己认错了人,尽管那眉眼被他无声地描摹过无数遍;又或许,一年没见,季鸣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太刺眼,季鸣眨眨眼,凸起的喉结攒动了下:“妈,别这样对我。”

    看上去怪吓人的……

    “啪——”

    季鸣走上前,把董琳从树干上扶起,又蹲下身抽出手帕轻轻擦走高跟鞋的尘土。

    夏夜露天电影场的偶然一眼,黄秋咖啡厅的窗角遇见,再或者某次的团队外出,某晚回家的不经意擦肩。

    “停!”赶在大文豪忘我前霖扬紧急打断:“如果是因为我早上迟到的事情,该罚多少就罚多少。”

    “这些年我没对不起任何人,季临坠楼,我把自己搞成傻子,从不敢直视自己失败的人是你。”

    季鸣有点想笑,这个温元总是能忽略他的话,一个人自导自演地推进完整部戏。

    季鸣眯起眼,动作停下。

    但现实红得不是手腕,是被指甲紧紧嵌入的掌心。霖扬定在原地,看那张他抚过,亲弄过无数次的唇开合。

    一条温元上个月发的日常。

    霖扬希望自己没有猜中任何一种。

    “……”

    “这是你哥,你享受的优越生活,家人关心如果不是……”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泣,母亲没说完的话,他知道是什么。

    “那个,扬扬啊,虽然都说老板对下属好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我和你不一样啊。”李朗的声音忽然从左边飘来。“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朋友,是除夕夜送给我一碗饺子,是——”

    垂在身侧手很抖,握紧太过明显,松开又太过飘然。明明没有淋雨,但心脏连着四肢躯干全都潮湿一片。

    托长时间蜗居室内吹空调,下雨不淋太阳不晒,白天九点上班,下班时间不定,但每天八小时睡眠轻松保持的福气,用之前霖扬接待过的一个小明星的话说,“卧槽鹌鹑蛋!”,现在的他无论是皮肤状态,还是精气神,都很好啊。

    “哪能啊!”尤闲的声音从右边飘来,“我们只是担心你,有时候人可以不那么坚强,可以倾诉的。”

    那张只占据了一小块屏幕的半张脸,手上具体的动作也被温元的粉毛盖住,但露出的眉眼专注,鼻梁直挺,眼睫垂下印出一小片阴影。

    “第四遍了!”

    “你只是不愿意把罪过推到自己身上,即使那天导致他出意外的人是你。”

    雀跃的欣喜按耐不住地倾泻而出,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霖扬现在应该走上前抱住身前人,紧紧地拥抱住,手腕痛了,红了都没关系。

    空调缓缓关起,收起最后一缕凉风。周遭陷入沉寂,只有外面的雨滴垂落声,隔着一道玻璃门,听上去闷又沉。

    季鸣又盯着照片里的背影看了会儿,目光落上那件白背心,很快店员提醒他的拿铁好了。

    -听说是把你带回家的那个,阿鸣你还没见过吧。

    季鸣很少这么直白的吹破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东西,他看到董琳的眼睛蓦然睁大,黑眼珠带着颤。

    要撑伞,又要拿手机,没地儿,于是季鸣收起还没回复的手机,抻了抻夹克外套,复又钻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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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霖扬听到自己声音里似麻帛的撕裂,看到男人一瞬间的怔愣,然后,蹙起眉头。

    地板上的影子转动,灯光下是虚虚的一团。霖扬意识到不是尤闲,他目光顺着滴落在地面的雨水慢慢上爬,皮鞋,颜色深一圈的西装裤脚,透明的灰色雨伞,往上是正襟系在喉前的领带,往上……再往上……

    可真正到这一刻,过往的一切幻想瞬间烟消云散。

    没有回应,进来的人没有关紧门,雨声依旧清晰。

    刺耳的低鸣声消失,握力,听觉,全都慢慢归回原位。

    “扬扬,我先走啦,你回去的时候路上慢点。”

    是没见过,但也没好奇过。季鸣知道自己这事闹得动静不小,基本人尽皆知,不过这段时间除去董琳和亲戚,这是第一个问到自己头上的认。

    霖,扬。那个把他捡回家,和自己牵手亲吻上床做了个遍的霖扬。

    “霖扬。”季鸣垂眸,眼底看不出情绪,“我是过来找你的。”

    他有什么呢。

    雨腥味忽然没有了刚开始的浓重,雨声好像又变得飘渺起来。

    季鸣对自己一下子就能认出对方这件事感到惊讶。

    所有声音碰撞在喉间,撞得稀碎,耳廓响起尖,细,线状的低鸣。地面上不属于霖扬的影子又进了一步,霖扬下意识动作吞了下口水。

    “担心什么?”霖扬左右看了看将自己裹在中间的尤闲李朗,持续一头雾水中。

    所以有什么问题……

    -给你染头的那家发廊名字。

    树荫下的动静不小,震走檐顶的一排黑乌鸦。

    霖扬幻想过无数次和阿季重逢的场景。

    -我就想和你睡,你当我犯贱也行,真的,你跟我睡一次你就知道我活有多好了,我有体检证明,你内射也行。

    上城一连下了七天雨,日阳的滚烫被凉雨熄灭大半,但雨天的空气比晴天还要闷人,呼吸间鼻腔斥满湿黏。

    直到过去将近一周,季鸣才在康复师的帮助下,慢慢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很震惊,也很复杂。那之后他为了防止董琳多疑,主动提出给那个男人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后面随着生活节奏的恢复,他便出国继续先前落下的学业。

    董琳手疼不疼季鸣不知道,但他被扇的半边脸挺疼的。季鸣转过身,和灰白墓碑那张五岁孩童面对面看着。

    季鸣觉得如果不是后面的那根粗树干,董琳应该已经被自己气晕在地了。

    “但我叫季鸣。”季鸣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不要用那个连小名都算不上的称呼叫我。”

    “朗,朗设计……!”

    他看不完全季鸣,店里现在只吊着那一盏灯,无法照亮全部的轮廓。

    不用他等太久,上面很快浮现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我去老板,第,第五回了!”

    他想了想,走上前收进柜子。

    “客人,已经休息了,您,可以明天早上九点再来……”声音越说越低,目光越偏越斜,直到地上的两团影子凑成一团,他才抬头,晃进黑沉沉的眼底。

    他,来找自己。

    出国后的第三个月,雨天,伦敦极少下大雨,多得是细密的雨丝,绵又阴,不知不觉沾透外套,季鸣沉气,鼻腔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雨腥味。手机响了,他掏出,是一个圈内好友发来的照片。

    白,瘦,短发。

    翻阅几下后,季鸣确定他和温元的共友不多,就算对方闹起来也无法给他的圈子造成不良影响。准备删掉,视线却毫无预警地看到屏幕里的某处。

    霖扬把手机塞进帆布包,临走前又瞥到李朗没来得及收走的假人头。

    霖扬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弯腰捡起剪刀,然后继续整理自己的工具箱。

    “……”

    霖扬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卷发筒,和桌台上已经收纳过两次的剪刀。

    “老板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不是我眼花对不对?!”

    “我他妈该什么态度!”

    “你……”

    吸气,吐气。

    一番打量,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刚拖干净的地面又多出道水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伞的尤闲,吐着舌头朝霖扬眨眼。

    看不下的尤闲终于点破。

    对方很快回复。

    雨声忽然清晰起来,密集的水落声争先恐后地挤进店内,将沉寂挤走。霖扬站起身,鬓角的发被门外吹进的凉风带起,他拍拍手,没抬头地说:“尤闲你这趟该不会是忘了手机吧。”

    交叠到云端的幻想,甚至连同“根本没有重逢”的可能也考虑在其中。

    对面人仍拧起的眉宇,伞头朝下,地板上晕出一小片积水,吊灯映在里面,霖扬咬住下嘴唇。

    阿季还记得自己!

    “你已经把桌台上的剪刀喷水卷发筒收进来放回去,放回去收进来,来来回回好几次了。”

    季鸣说着,鼻腔忽然有些痒,于是抬头去追逐天际一角的已经消散的夕阳。

    季鸣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吼是什么时候了,喉头猛然扩大又紧缩的感觉疼又爽,呼吸乱糟糟。

    深夜两点,卧室灯光通明。季鸣躺在床上又辗转了个身,依旧没被睡意席卷,很奇怪,失眠奇怪,他接下来的举动也奇怪。

    风一吹,霖扬又开始紧张。季鸣的默不作声,让惶恐不安扩大蔓延。

    李朗啧声,一副你别装了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扬扬啊,你这个样子我就见过两次,一次是上一次,一次是现在。”

    很快收到回复,是条语音,不知道温元是故意还是诚心的,特定发了条带喘,背景肉体啪嗒声响亮。。

    这不是他恢复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对方。

    背景没什么特别,普通的造型店,灯光通明,环境优良,尽管温元的粉毛几乎占据全部屏幕,但季鸣还是通过对方泄出的一角,捕捉到了些意外的东西。

    叮——

    霖扬下意识看镜中的自己。

    季鸣忽然笑了,看看照片里满面笑容的五岁小孩,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董琳,他才发现自己两个都没拥有过,无论是笑容满面的照片,还是董琳足以表现至此的关系,他全都没有过。

    “季鸣你懂不懂知恩图报,你对你哥什么态度!”

    “尤闲第——”

    “……阿季,是你吗。”

    “季临他应该感谢我,不然承受这一切的就是他了,他只待了5年,而我已经承受了二十多年了。”

    什么表情。

    但还是深呼吸。

    再吸,再吐。

    “……阿季?”

    “嗯……虽然我上学那会儿数学不咋地,但十以内还是能数清的。”

    还记得自己。

    他的指腹划到右上角,盖住半晌,才小幅度摩挲起来。

    “卧槽,第三次了吧!”

    又开始了。

    “草!”尤闲笑骂了句,朝他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哥,对不起。”在道歉,但语气里哪有什么歉意,董琳也听出,估计是被他气极了,再开口带着哭腔。

    “妈,你糊涂了,季临应该感谢我才对。”

    发丝撑不住的水珠凝结,滴落,落在屏幕,又被手指晕成一小片。季鸣丢掉手机,莫名奇妙地捻了两下,指尖的湿,让他想起了伦敦的那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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