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草草(2/8)
“不知。”
夜已深，偌大的池府在墨色中沉沉入睡。
杨姨娘愈发笑得风情万种，从她入府，康氏就没让她痛快过，一天几次地找碴儿，变着花样儿地想折腾她……
楼满袖很喜欢练武骑马，她似乎是生活在一个与大夏完全不同的地方……能自由地上街出城，梦里频繁地出现她骑马驰骋的画面……
池荣珍小声嘀咕道，娘的意思她都明白，以往娘也没少说，可是，她就是不想给池荣娇低头！
“娘要我去讨好她？”
栾嬷嬷笑眯眯地应下，取了筷子递给荣娇。
又不是病得爬不起来，该练的拳，哪能随便就不练了，况且荣娇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她脑子乱得很，更需要打通拳脚，出身汗，才能神清气爽。
晨曦微明，值守的丫鬟绿殳蹑手蹑脚地进来灭灯，却见床帐半挽，大小姐已经醒了，半靠半倚在床头，若有所思。
“张津所言，非虚。”
池荣厚无奈，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你至于用看智障的眼光看我吗？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不会管的。”
与哥俩不同，他们大哥池荣兴向来对荣娇不喜，因为祖母不喜欢荣娇，而大哥是在祖母跟前长大的，祖母不喜欢的，他也不喜欢。
荣娇睡意全无，好半天才定下心神，勉强使自己相信，不，是全身心地令自己确定以及肯定，梦是反的，哥哥们与她自己会活得很好……
“不用。”
早上这顿饭，荣娇向来是用得多。
最近这些时日，姑娘却不再陪她们做戏了，是懒得自欺欺人还是彻底对夫人死心了？
昨晚去取食盒的正是绿殳……
为何？
“娘，康氏怎么回事？我看她对那几个儿子好得很，为何偏针对池荣娇一个？”
明月皎皎，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子里洒下淡淡的银辉。
“呼！”
杨姨娘暗自叹口气，康氏与池荣娇都不足为惧，关键是几位少爷。
见她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青晕，误以为自家姑娘经过昨日白天一役，并不象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云淡风轻，心里也着实不好受，服侍地愈发尽心尽力，“大小姐，今日就歇歇？早练停一天？用了早膳您再歇会儿？”
事情很简单，康氏惯常用的手段之一，禁食而已！
她或许叫楼满许叫楼满袖，梦里出现的人，对她都毕恭毕敬的……只有一次，一个与她模样有两分相似的女孩儿，愤怒地冲她大吼大叫时，脱口而出喊了“楼满袖”这个名字，应该就是她了。
看上去不应该是池荣娇的乳娘——
池荣勇讲话素来简洁。他口中的张津乃安国公世子，安国公，安国公是勋贵一派的中流砥柱，张津是他最钟爱的儿子，早早就请封了世子，据张津所言，英王的这句话是对他父亲当面所言的。
园子边靠院墙边收拾出一块不到两丈宽的空地，是荣娇平素练功的地方。墙边立着一个小型的兵器架子，上面插着刀枪，挂着弯弓与箭壶，不远处竖着箭靶子……
断断续续的梦境，里面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场景也在变化着，反反复复一直出现两个女孩子。
“一定不会！”
荣娇手一轻，松开帐帘，抬手抹了抹脸，脸腮额头水津津的，有汗有泪……
池大将军府的池荣娇。
池荣珍不可置信地挑高的嗓门，“那个木呆呆的贱皮子？您知不知道，她今天还打了我？我要是给她个笑模样，还不得被她欺到头上？”
“珍儿，你以后要对池荣娇好一些，她是你的姐姐，不可再针对她。”
熬得香软浓糯的雪白米粥；焦黄碧绿的馅饼；深红的樱桃肉；脆生生的萝卜条……盛在净白的器皿中，色香味俱全，看上去就令人食欲大开。
嬷嬷这么早到茶水间，还带了绣春打下手，绝对不是烧热水或简单地炖煮补品……
英王啊……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高门大户嫡小姐的乳娘是要经过严格甄选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身家清白不说，性情体貌都有考量标准，姿色无需多佳，端正却是必需的，栾嬷嬷的这幅长相，按说是没有资格做池府嫡长女乳娘的。
绿殳轻手轻脚地用煮熟的鸡蛋在荣娇眼下滚着，意在消除眼下的黑圈，隔着近，愈发觉得大小姐肤色白晰，吹弹即破。
想起往事，想起与大将军的初次相见，以及后来的暗许终身，杨姨娘的眼角眉梢都绽着笑。
“没，没有啊。”
哦……
那边的墙下，去年栽下的紫藤已经顺着指引，爬上秋千架子的一半高，翠绿幼细的藤须一马当先，将身后一串串紫盈盈的花朵儿丢在了身后……
就怕她福薄命浅受不起！
小夜灯吐着昏昏的黄晕——
也不单是这些旧事，还有些场景似乎是未来的……长大了的二哥与父亲对峙着，言辞激烈，好象是为了她的亲事……
活动量大，早饭吃得多，是该当如此，她若用得少了，反倒让嬷嬷丫鬟担心。
吩咐大厨房不用准备大小姐的膳食，明面上的说法是正院的小厨房会送，但小厨房是她专用的，没接到吩咐，是不会给荣娇准备膳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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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哥哥在一起喝茶，哥哥走了，那茶好象有问题……梦里她吐血了……
“……我尽量。”
要先煮菠捣烂取汁，用来和面做饼皮；馅料是鸡蛋椿芽香干，要先炒鸡蛋，再将椿芽与香干炒熟，二者拌到一起；面皮馅料都准备好，方才揉面拽剂子做饼，还要文火慢烤烙熟……实在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等她到了正院小厨房时，果不其然，管事的余嬷嬷一脸的不知情，“……三省居？大小姐？我们不知道啊，是哪位主子吩咐的？”
英王甚少发表言论，偶尔说上一句半句的，素来都能得到圣上的重视。
“嬷嬷，菠菜香椿素饼做起来太费时，你以后不要早上做这个，起太早了……小花卷、红豆馒头也非常好吃。”
扎好练武用的包头巾，换上练功服，荣娇浑身上下收拾利索，拎着宝剑，下楼。
雕花床，青碧绡纱帐。
可自从生了珍儿后，她就没再怀上过，调理的汤药一直吃着，大将军的心思也都放在她身上，但凡回府，都少不得亲热几回，偏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三省居地方偏僻，后院一侧靠着高大的府墙，地方挺大的。
“大哥？”
那些梦，凌乱又破碎……楼满袖从未出现在池府，她有时现身在豪华的殿堂内，那殿厅的装饰摆件，非常特别，不象是大夏……
池荣厚也知道，不管大哥待他如何，将自己抬进来……
奇怪的是，那个女孩子她明明是没见过的，感觉上却又熟稔地仿佛就是自己，是长着另一张脸的自己。
对池荣娇好？
然后她就哭晕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荣娇接过茶，目光如水，静静地看着绿殳。
不过，这个原因当然不能讲给女儿听……她取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池荣珍嘴上的点心渣子，“猪油糊心呗！重男轻女……”
她怕黑，夜里入寝后也要点灯，二哥特意找人做了盏夜灯送她，比寻常灯盏要小，灯芯更细，每晚她就寝时，红缨几个就会燃起这盏灯，将其它的烛火吹灭。
绿殳一惊，“姑娘，您醒得真早……”
拳脚热身、舞剑、练刀枪，射箭，全套下来，将近一个时辰，每回练完之后，荣娇都额头挂汗，娇喘连连。
不管康氏如何愚蠢如何不受大将军待见，她都有三个出色的儿子傍身，不象自己……
荣娇心中了然，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绿殳，“是嬷嬷不让你们告诉我的吧？”
“那还不如交好大少爷大少奶奶呢，毕竟大少爷才是嫡长子……”
三省居的茶水间配有炊具，能烧水煮茶，亦能烹煮饭食。
荣娇神色微顿，却没去拆穿嬷嬷的有口无心，喝了口粥，挟起一个素饼，姿态优雅用起饭来。
杨姨娘微不可见地撇撇嘴，“那是个薄情的，指望不上……邹氏更是个滑不溜手的……不象那哥俩，能靠得住。”
大将军喜欢长相明艳，温柔似水的女子，也只有康氏那个蠢货，才会以为将军喜欢她心直口快粗鲁强硬的，也只有她那种蠢货，才会想当然地把男人的话当成真，许你一辈子情深不渝，你就信一辈子一双人？
然后好象是她出嫁了，穿着鲜红的嫁衣……背她上轿的是大哥……二哥与小哥都没有出现过……
杨姨娘的语气重了几分：“莫要忘了，将来他们才是你用得上的娘家人。”
谁让康氏愚蠢，谁叫池荣娇倒霉，在那个时候投生到她肚子里呢？
简单却极合荣娇的口味。
“昨儿晚上，奴婢去大厨房取姑娘的晚膳，大厨房那边没准备姑娘的份例……”
池荣厚沉默了，若真是英王讲过此话，那圣上有意调和两派就非空穴来风了……英王对今上的影响，无人能及！
后来，有意无意地又见过几次，大将军看她的神色，愈来愈不同，她知道那其中闪烁着的是男人对相中猎物的占有与宣示。
如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担心思念哥哥们，才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梦，那另一个呢？梦里另外的一个女孩子，是谁？
一份主食，一份粥，并一荤一素两样小菜。
她嫁的那家姓王，丈夫很不待见她，洞房夜不见人影儿……她在夫家过得很不好……丈夫好色，家里外头女人不少……她沦为笑柄。
荣娇在绿殳的服侍下，快速泡澡洗漱，梳妆完毕后，嬷嬷已经带着绣春摆好了早饭。
池荣娇猛地坐了起来，心怦怦跳得急促，她使劲按住胸口，唰地拉开帐子，入目，是熟悉的卧房，三省居里她自己的寝室。
大将军仔细看了她几眼，对哥哥说，“你妹妹，很不错……”
“好香！嬷嬷辛苦啦。”
池荣珍追问，既心有不甘，也是真好奇，康氏对她三个儿子好得很，就连对大少奶奶邹氏，都很不错，为何唯独对自己亲生的女儿不好？
嬷嬷是指她的乳娘栾嬷嬷，三省居里服侍的都知道，大小姐嘴里的嬷嬷，是特指栾嬷嬷的。
既然是父亲的主意，或许只有祖母能让他改变心思。
“看来又是禁食那一套……”
“嬷嬷呢？”
……
“嬷嬷的手艺最好了。”
梦里场景变换着，有小时候无故受母亲责罚，小哥哥护着她顶撞墙母亲的旧事；也有因为池荣珍告状，二哥为她争辩，挨父亲打的；她在祠堂思过，夜里哥哥们偷偷送吃食与衣物过来……
池荣娇的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悸痛，排天倒海般的巨痛袭来，突出其来的痛楚与绝望逼得她气血翻涌，喉咙腥咸，竟是几欲吐血！
她找尽借口反复安慰着自己，这个梦一定是做反了的，梦到不好的就是吉兆，意味着哥哥们未来一定是很好很好的……
荣娇心底轻哼，她也就这么几招，弄些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还用在自己女儿身上！真真猪油糊心，疯魔了……
好半天荣娇才找回自己的心神，她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一点一点试图去整理纷乱的梦境碎片，真是怪异啊……
荣娇眸光微闪，却没有再多问。
二哥那么厉害，小哥最聪明不过，不会的……梦都是反的，二哥小哥都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后来又怎么样？大将军但凡回府，都是宿在她这里的！当家夫人又如何？拢月居的事儿，她一件也别想插手！
栾嬷嬷待荣娇，亦是最忠心最亲厚，虽然碍于主仆名份，该守的规矩是守，心底下，她是将荣娇视为己出。
池荣厚挠挠头，俊朗的脸庞一片愁云：“不然找大哥？让他说服祖母出面？”
荣娇的目光在熟悉的物件上一一移过，这些，都是二哥和小哥费尽心思，顶着长辈的压力，不惜挨骂受罚为她争取来的……
姑娘怎么知道了！
然后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甚是善解人意道：“啊呀，看看，我们这正忙着呢，几个灶都占着……绿殳姑娘是先等着，还是自己去找夫人示下？”
嬷嬷和这几个丫头有事瞒着她……
迁怒呗，蠢呗！
等用完了早饭，嬷嬷带人下去收拾，绿殳端着热茶进来。
她离开前夫家，池府派了个下人将她送到城外的庄子，连娘家的大门都没让进……到庄子上，她才知晓二哥之前在边境与北辽打了胜仗后，却战地失踪……
想到刚刚的梦，一阵阵的后怕，后背亦是一身冷汗……
几案上幽幽的夜灯，将白玉花觚插着的粉色牡丹花，照出一圈圈微微的粉晕。
“嬷嬷知道了，姑娘快趁热用，凉了不香。”
绿殳垂下头，姑娘越来越厉害了，想瞒过已经不可能了，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姑娘不知是真懵懂不明，还是不愿接受，反正她们瞒着，她也装作不知……
小哥哥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全身是血……嘴里一直喊着妹妹不能嫁……
杨姨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后宅的女人，再得宠，没有儿子，终是无根的浮萍，大将军今日能宠她杨月儿，将来未必不会有李月儿张月儿……
没能力对抗池夫人，只能尽自己的能力，打理好荣娇的衣食住，做好本份，尽量分忧。
荣娇大骇，身不由己，又莫名感同身受的感觉，要不要太可怕？
菠菜素饼是荣娇很喜欢吃的，就是做起来太麻烦。
居然迁怒到亲生女儿身上，真是愚不可及！
绿殳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大厨房一来这套说辞，她心里就咯噔一下，立马知道夫人又抽疯……
池荣娇又开始做梦。
“好象不好办了呐……”
一个是她自己。
“是。”
池荣勇面露疑惑之色，“但愿所猜不实……据说英王曾有言，将相失和不利国本……”
“大厨房那边有什么事？”
“嬷嬷一早去茶水间给您准备早膳了，绣春跟去打下手。”
朦胧的帘帐里，她握紧自己的小拳头，暗自发誓，即便是自己死，也绝对不会让哥哥们有意外！
她约摸有四十岁，一身靛蓝，梳了个圆发髻，挽根普通的白银簪。个头不高，眼睛细细的，嘴巴有点大，长得不太体面。
她还有好几个对她很不友善的异母兄妹……不过，她们兄妹很聪明，梦里有好几次出现她那些兄妹害她，却被她识破又将计就计的场景……
“不是为她，打狗还得看主人，为了她背后的二少爷三少爷，也得交好于她。”
绿殳轻声回答，快手快脚地给荣娇梳着了个简单的发髻。
既被荣娇揭穿，绿殳不也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小哥哥并不是外出游学，……因为反对她的婚事，被父亲痛打，上药护理不及时，又受了风寒，在她出嫁前就已过世！
康氏肚里的那块肉只是现成的理由，没这块肉，她该进门，还是会进！
到时候问起来，小厨房那边两手一摊，一问三不知，反正她们是为夫人服务的，不管是大将军还是少爷们少奶奶，总归要得了指令才能干活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康氏有禁食禁足等等的整治举措，栾嬷嬷都会尽量瞒着荣娇，实在瞒不过了，还会避重就轻，不是为了营造虚假的亲情，而是一方面栾嬷嬷对康氏还抱有希望，另一方面更是为了不让荣娇伤心。
她努力地回忆着，直到脑袋木木地痛，也没有理出多少线索，更遑论合乎情理的解释。
两三年后……不知到底是几年，看屋里物件摆设，似乎也就两三年光景……她无出，夫家要休妻……婆婆为她说了几句好话，休妻改为和离。
池荣勇扫了弟弟一眼，吐了两个字就没音了。
而栾嬷嬷的确不是荣娇一起初的乳娘，她也不是池府的家生子，外来的，在荣娇快十个月大的时候才进府来的，从那时起，就一直贴身服侍荣娇，在池荣娇心里，栾嬷嬷与她的娘亲无异。
绿殳否认，目光却有两分游移……大厨房是又挑事了，是正院那边太过份！
重男轻女，这个是好理由……
就算家业由池荣兴接管，凭池荣勇池荣厚的本事，也会前程大好，珍儿没有亲兄弟，将来还是得指望他们。
荣娇嘴角翘起，看着立在一旁的乳娘，软软糯糯的声线里含着一丝撒娇儿的意味。这是栾嬷嬷亲手做的，荣娇闻闻味道就知晓。
对上娘亲不容置疑的目光，池荣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大少爷？”
她有一个哥哥，她哥哥好象对她不错……
记得那时，她与哥嫂出城去南山游玩，桃花树下初见大将军……哥哥是大将军麾下将官，唤她上前见礼……那时她头一回见到哥哥口中的大将军……她偷眼观看，不由心头小鹿乱撞，羞红了脸……
见惯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