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素斋(3/8)

    早在荣娇三人扣开大门时,晓阳居的掌柜岐伯就得了消息,出现在厅堂前。

    见礼寒暄之后,初次见面的岐伯与荣娇互相打量着。

    岐伯是个瘦高个,看不太出实际年龄,面上皱纹不多,眼底却藏着沧海桑田,往年轻里说不过四十出头,若往老里看,五十几许也是有的。

    穿着青色文士袍,看人时视线专注亲切,带着些许的慈爱,荣娇印象中和气生财的掌柜的完全不同,更象是哪家的坐馆师父。

    与晓阳居的气质倒是十分的契合。

    岐伯自从得到阿金的传信,就在好奇入了自家公子青眼的小楼公子会是何方神圣,从荣娇踏进晓阳居起,就已经进入岐伯的关注中。

    乍看上去是没长开的小哥儿,瘦小单薄,平淡无奇。

    脸太白了!身子骨太弱!

    小哥儿嘛,眉眼长得精致作用不大,又不是做倌儿的!

    倒是长了双好眼睛!那双墨玉般的大眼睛,静时如深潭古井,幽暗不可测,顾盼间流光盼间流光溢彩,碎芒点点。

    细端详,倒是有几分内涵,星眸流转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神态自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赞,竟如进了自家园子般自然洒脱,岐伯的心里开始加印象分——

    他阅人无数,这般年纪能做到这般沉稳的,没见过几个。

    任谁初次进了晓阳居,都会惊诧赞叹,就算那顶不识货没见过世面的,辨不出好赖真伪,也知道屏息敛气,不可轻慢!

    小楼随意洒脱的闲庭若步,隐约透出的认真思考的表情神态,着实让岐伯有些猜不透——

    其实荣娇想得很简单,她一进院子,就明白了三件事情:

    第一,玄朗不差钱!贵且富!

    第二,玄朗对自己无所图,晓阳居真如他所说,是顺眼顺手下的提议;

    第三,机会难得,时不再来!

    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一定要接下这个提议,竭尽全力,成为晓阳居的二东家!

    于是困扰来了,这么一间高大上的茶楼,怎么会生意不好?她接手后,如何做能让生意蒸蒸日上?

    玄朗绝对是老天派来拉她一把的!

    这晓阳居里随便一幅字画拿出去,都不止千百两银子!这回真是老天开眼,好运爆棚遇上大金主了!

    有晓阳居做,她一定要成功!

    岐伯领着荣娇将晓阳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找了间静室,沏了茶,开启了闲聊模式:“……听说小楼公子行商贾之道是因为缺钱,要赚银子?”

    “是。”

    荣娇点头没有否认,这是实情,她之前与玄朗说过。

    岐伯微微笑了笑:“恕岐伯直言,小楼公子的通身上下,不象缺银子。”

    “哦?”

    荣娇不解。她身上有值钱的东西?随便一柄扇子就价值千金的是你家玄朗公子好不好?

    她穷得连顿桃花观的素斋都吃不起!

    “上等的杭绸外袍,靴子用的是塞外小野牛皮,束腰的绦带乃广化的金沙棘丝所制……您这一身,银子少了可置办不起。”

    小公子不诚实噢,穿得用得起这些个,还口口声声喊没钱?

    荣娇怔了怔,她还真不知道小哥哥的旧衣服这么值钱!心中了然,是了,以康氏对三哥的宠爱,他的吃喝用度自然是会好的。

    “……这是他人所赠的旧衣物,不知竟如此值钱,倒叫岐伯见笑了。”

    荣娇回过神来,坦言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人穷不是过,小楼接受玄朗公子的提议,请岐伯转告贵东主,以后要多倚仗岐伯帮忙了。”

    岐伯是此间的主事者,荣娇清楚,他的配合至关重要——虽然玄朗说过,若人员不合用,她有权限调整更换,但一来她手头上并无现成可用的人选,二来时间不过短短三个月,除非岐伯对她十分的排斥与抵触,否则她是不会换人的。

    岐伯不置可否地笑笑:“小楼公子年纪虽小,倒是爽快!老朽定会及时知会东主……不过,你与我家东主素昧平生,你就不担心有闪失……”

    “岐伯说笑了,我信得过玄朗公子。”

    “小楼公子,遇事三思而后行啊……”

    荣娇淡淡地笑了,语调轻松地开着玩笑:“岐伯是在提醒我,这是个陷阱?你家东主不怀好意或是别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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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意思!”

    玄朗俊脸泛笑,岐伯这只老狐狸,老奸巨滑,挑拨人心颇有一套,难得见他吃瘪呢!

    “公子……”

    阿金同情地看了岐伯一眼,公子,您这样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身上,真的好吗?

    不过,真的难得见公子如此畅快呢,就凭这个,那个小楼还有几分存在的价值。晓阳居的二东家与公子的开心比起来,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果然,如公子所说,是解闷逗趣的小东西。

    “小楼那孩子有点特别……岐伯羞恼了吧?”

    玄朗敛了笑,他相信自己的识人眼光,小楼那个小孩,还是与别人有几分不同的。

    “是,牙尖嘴利的!难怪不长个儿,光长心眼了吧?”

    岐伯其实没有真生气,见玄朗情绪不错,他继续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他说……”

    岐伯的声线一转,竟字正腔圆地吐出小楼的声音:“说起来,我对贵东主才别有所图呢,不知是哪路神仙大发善心,让我偶遇贵人……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小楼对玄朗大哥感念万分,大恩谢当面,我就不请岐伯转告了……”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小心眼?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对属下之前出言的不满呢!不过,倒是个知情知义的!不枉公子给他机会。”

    岐伯恢复了自己的声音,他当然明白,小楼这番话有嫌他之前所言暗含挑拨之意,按说玄朗是他的东家,小楼是第一次见面的外人,当着外人的面,质疑自己主子的决定,显然不对的。小楼的这番话,既有对玄朗的维护,又隐含着对岐伯的指责之意。

    “嗯,倒是有心。”

    毕竟是自己看顺眼的小东西,他虽不在意他的感谢,但小东西能知道他的好,是好事不是坏事。

    知道感恩图报总比看上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要愉快。

    “有时间,提点一二。”

    岐伯满肚子的商业经,小楼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受益非浅,赚个钵满盆满要不要太轻松。

    “公子,既有心,为何要将晓阳居指给他?”

    岐伯不解,自家公子既有心要给那小楼一个机会,大正街周边有的是铺子店面,随便选哪家,就学做生意而言,都好过晓阳居。

    不是晓阳居不好,而是不适合。

    晓阳居一起初的定位就不是要对外营业的茶楼,拿来练手,实在是大材小用,而且太可惜了!糟蹋好东西。

    “担心他做不到?”

    玄朗清浅的嗓音透着习惯性的冷漠与疏离。

    这点小事,他若是做不到,足见非可造之材,不堪大用,有再多的不甘心,也不过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值得他提携。

    “那倒不至于,他是个聪慧的,只要有心,这点事情还是能做好的。只是他既有意从商,棠树街却不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自家公子行事向来天马行空,出人意表,岐伯自忖猜不透他的用意。

    棠树街挨着国子监的后院墙,与贡院隔了两条街,前者多得是有权有势家境优渥的学生,里面的先生也个个出身不凡,推崇风雅之事,晓阳居若开门纳客,客源是现成的;

    而做为后者的贡院周边,平时冷清至极,但明年四月春帏开考,外地考生入京的日益增多,置办在四周闲了两三年的院落陆续迎来了进京赶考的主家,那小楼公子只是不是个拎不清的,这么好的时机,稍微动下脑筋,三个月营利增长是手到擒来。

    公子简直是白送他一个二东家!算不上是考验。

    &nbssp;“小楼笃定行商是唯一之道,放他与那些士子们亲近亲近,想来有趣。”

    小东西前番可是信誓旦旦说自己只想从商,若是把新的选择放到他眼前,不知他是坚持初心还想做个商人,还是会改辙易途,渴望进学。

    “公子所言甚是。”

    特么太促狭了!

    岐伯从来不知自家公子会这么无聊,您得多闲,才会有这等想法!不断地将新的诱惑甩出来,就用了试探人心?

    不过,这么好的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

    那个小楼,也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能成了自家主子的试验品!

    不管先了哪条路,有了主子的提携,从此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从商或走仕途,有主子这座大靠山在,他只要别糊涂,怎么看怎么前程似锦。

    以岐伯对玄朗的了解,不管小楼选哪条路,自家主子都会给个机会的。

    岐伯决定要趁这段时间,好好考察一下这孩子,能得主子看重,必有非凡之处,况且,他也一直想找个人传授自己大半辈子的商界心得,若小楼是个可信成器的,收个小徒弟也挺好的。

           

    王侍郎府邸内,自昨天开始的兵慌马乱延续至今,低迷沉闷的气氛比憋闷的天气还难熬,下人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一个不小心,成了主子们迁怒的靶子。

    “老爷,礼哥儿一直没醒……”

    王夫人颜容憔悴,两眼哭得红肿:“我苦命的儿啊……”

    “太医怎么说?”

    王来山蹙着眉头,安抚地轻拍了拍夫人的手背,关切地望着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三儿子。

    “明日再醒不过来,可能……可能会痴傻……”

    王夫人捂着嘴,眼泪扑簌簌的成双成串往下落——想到她丰神俊秀的儿子有可能会成为傻子,王夫人心如刀绞。

    啊!怎么会!

    王来山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早晨走的时候,太医还说了醒了就没事了,怎么突然就换了这么严重的说辞?

    “是,下午又请了左太医令来诊的脉……”

    说起这些,王夫人摇摇欲坠:“左太医令说礼儿摔倒时后脑勺撞到了桌角或其它尖锐物品上……额头的破皮出血是皮外伤,不碍事,脑后撞伤才是要命的……”

    左太医令是太医院的副太医令,医术精湛,与王氏一族素有交情,王来山毫不怀疑他会故意夸大伤势,耸人听闻。

    看着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爱子,他满腔怒火却无处可发,参与闹事的十余人,个个来头不小,他倒不是怕事不敢追究,任你国公侯爷的,太原王氏的子弟也不是说打就打的,问题是找不到主犯!

    整整一个白天,他将自己这一方的小辈挨个问过了,皆言当时场面混乱,两伙人互相推搡,你一拳我一脚的,彼此都动了手,没人看到是何人行凶打伤了自家儿子!

    冤有头债有主,任他心头再恼火,也不能将在场的小辈全咬住不放,法不责众,他本想着擒贼擒王,只盯住安国公世子,结果张津却张口喊冤,反道是林大学士家的林立飞先动的手,是他先扔茶碗砸中了平西侯嫡长孙的额头,然后冲突升级为群殴。

    他想拿安国公世子说事,张津怎么可能背这个黑锅,指着自己破了皮的嘴角,哭天呛地,喊着要把在场的人都叫来,给他做见证。

    本是小辈间的打闹,若真双方家长对簿公堂,引来圣上不喜朝野不宁,他原本的苦主身份就成了众矢之的,恐难善了。

    可是,这个血淋淋的哑巴亏,他怎么咽得下?!

             

    红烛高照,一身轻便武士服的池荣勇坐在灯下,指节修长分明的手指拈着手中的信笺,看着纸上那熟悉的笔迹,不由浓眉轻皱,眸中闪过犹豫。

    “二哥,这不妥当吧?”

    坐在他对面的池荣厚,揉了半天的眉头,突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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