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4/8)

    未流云一把抱起那娇小的身子,往帘中步去。

    他觉得自己的姿势无比笨拙,连抱个人都颤巍巍像是随时会摔跤,这些年,在军中偶尔手下会替他召来一些解闷的女子,邻国为了求和也常常奉上美艳佳人,他并非一个渴极美色的人,但为何遇上她就如此急躁?

    这种感觉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很久以前那个大雨的夜晚;一次是不久以前,他跟罗兰的新婚之夜——难道他爱桃儿的程度不亚于从前?或者,更多?

    但,那个代表着伤感的过去,那次纯美凄艳的初恋他怎能遗忘?他已经对不起“兰”了,如果现在再将她遗忘,他还是未流云吗?

    眼前的这份情和十六年前那份债确实是相抵触的,当初在白鹤山上,池中碧曾警告过他,但那时被樱桃奋不顾身的痴情所感动,没有细想,如今才发现这梗阻也许真是永远的隔阂。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进行着一场战争,这瞬间,已斗了数个回合,难舍难分。

    未流云脚一滑,跌倒在地毯上。

    “云,怎么了?”樱桃睁开眼,诧异地看他“什么东西碰着了?”

    “没什么,是我不小心绊了一下。”他努力地笑,用深呼吸来渐渐平息情绪。

    情绪平缓了,但激情也瞬间消失——或者仍在,但他故意视而不见。

    “云”伏在他胸口上的樱桃等待良久,不见他有动静,想催却不好意思。

    “我在想,如果我们一直待在山上就好了。”他轻轻叹息。

    待在山上。与世阻绝。那时的他可以摆脱旧日情债的缠绕,跟她在那片松林里为所欲为。

    记得他俩在树上的小屋里度过的那夜,周围飘舞着山风秋雨和落叶。虽然寂寞清冷,但心情却单纯而透亮。

    或者他能够快一点得到属于自己的封地,开始新的生活,也好。

    只是不要在这儿,这座繁华空洞的城,不远处那座幽静深邃的宫里有太多甩不掉的回忆。

    呵,人们都说他是英勇果断的西阁王,却不知道他也会优柔寡断。徘徊似一个懦夫-一在他遇到感情的时候。

    或许,男人都是如此。

    樱桃依着他躺着,没有再多话。她知道他有些心事,还是不能跟她分享。

    是关于罗兰小姐吗?

    不,她宁可他是在为封地的事烦心。然而回程的路上,离京城越近他就越发显得忧心忡忡,谁都知道,京城里有罗兰。

    这些日子他们也努力避开关于罗兰的一切话题,但越避便表示越有问题。

    今天,她头一回主动对他发出“邀请”他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了主意。这让她尴尬万分也难过万分,从窗外射进这屋里无数的光线,本来是爱情的见证,现在霎时变成了嘲笑她的视线。

    “桃儿,又在发呆了?”未流云似有愧疚,侧身逗她。

    “呀,好像有脚步声!”她猛然坐起,顾左右而言他“有人来了!”

    果然,崔管家在外边小心翼翼的禀报,解了他俩的围。

    “王爷,您吩咐打造的东西已经送过来了。”

    “对了,桃儿,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未流云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看来,礼物来得正巧。

    樱花绽放的绣裙,摇曳多姿的凤钗,碧绿可爱的玉镯,姹紫嫣红的宫花——件件、一盘盘,被婢女们捧进来,花影流光像一串耀眼的星,屋里顿时亮了起来。

    但樱桃的心不禁一黯。

    她不希望他送她的就只有这些,这些华而无实的金银珠宝、锦衣罗缎不像是一种快乐,反而像是一种感情上的补偿。

    穿得再美,她也比不过罗兰在他心日中的光华。一切的打扮,只可能换得徒劳无功。

    “王妃您看,”虽然她现在尚未被正式策封为王妃,但府里的下人都已一致这么称她“这裙上的花儿足足有两千朵,是天鹅毛捏的丝线绣成的,所以看上去白绒绒的,跟真的一样;还有这钗上的珍珠,产自南海,一万颗里才挑出一两颗如此圆润的;这宫花可不是普通的绢纱制品,它是鲜花风干后”

    婢女们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樱桃却什么也没听到,只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未流云费了极大的心思尽力讨好她的表现。

    也该知足了吧?如此奢侈的物品,从前她想都不敢想,记得小时候跟着师父住在山上,吃穿用度一律有限,逢年过节,从山下的小镇上买来一块花布、一尺红头绳,就能叫她欣喜不已。可现如今,见到这琳琅满目的一切,为什么她却连个笑意也引发不了?

    她不高兴,一点儿也不。

    “桃儿,你不喜欢它们?”未流云发现了她微蹙着眉。

    “没有呀,王爷,桃儿喜欢得紧,真的,不骗您。”她顺口说。

    “撒谎!”他忽然抓住她的肩,逼她抬起头“刚刚叫我什么?王爷?还用‘您’字?桃儿,几时咱们又回到生疏的从前了?”

    她顿时哑口无言。

    “桃儿,我一直想送点儿什么给你,可是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一定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我很怕你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吗?”

    他哀求的眼神触动了她,于是她灿然一笑,当下取饼一支金钗插入发中。

    “我喜欢的,云,你给的我都喜欢,”如果把你的心事也给我,会更好。但这话无法当面告诉他,只希望他能自我领悟。“瞧,我戴着漂亮吧?”金钗一甩,晃晃荡荡,叮叮作响。

    “真的吗?”未流云半信半疑,轻轻为她扶正金钗“桃儿,我已经很久没对一个人好了,都快忘了该怎么做,你得给我时间让我想起来。”

    呵,不管怎样,她的云有这样的心意就已经让她感动了。

    一步一步来吧,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虽然,她不相信他能彻底忘了罗兰。

    “王、王爷”一旁的崔管家似有话说,数次张口欲言又止。

    “什么事?”未流云只顾替樱桃整理发髻,没有看他。

    “那个老奴有事禀报。”到了口边的话语支支吾吾。

    “说吧。”未流云发现了他的了他的不对劲“我能听的话,王妃也能听。”

    “可惜我没工夫听,还要试这么多的裙子呢!”樱桃十分知趣,主动退出。她猜想,此刻要禀报的话定是不宜当着她的面说,否则,平素与她相处融洽的崔管家早巳滔滔不绝。

    但,到底是什么事?

    身子虽然退到了屏风后面,好奇的心仍让她悄悄往外张望。

    今儿似乎瞒着她的事特别多,先是未流云的心事,现在又是崔管家的话语。等会儿要到寺院上香的她,并不希望今儿是个对她不利的日子。

    透过那屏绣着花鸟的纱,她看见崔管家神情肃然,而未流云在听了一串悄声禀报后,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莫非,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即将当上西阁王妃的樱桃,过目不忘,却从不肯好好写字,下笔常常如同鬼画符。未流云强迫她跟着自己练字,在碧纱窗下,午后的芭蕉树前。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握着她的手,圈她在怀里,一撇一捺、一点一勾,缓缓地写着,希望可以永远写下去。

    “哼,在你左手背上画一片石榴叶,右手背上画一朵栀子花!”写得烦了,她会抗议,把墨水涂在他身上。他只是微微笑,并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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