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8)

    “我不知道”他神色一黯“打从有记忆开始,我就跟着单于军师了。他是我师傅,也是我的养父。”

    “你们为什么会流亡到中原?”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公子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尧皇的二哥,当年意图谋从,东窗事发后,被抄了王府,判了斩刑。我师傅十分忠心,于混乱中救出年幼的公子,携了金银珠宝和一队死士逃到中原。”

    “那这次尧皇召你们回去,你们不怕?”

    “师傅说,有富可敌国的季家替他招兵买马,今非昔比,不必害怕。此趟回去,不过是讨个封号,为的是从此以后可以名正言顺进出尧国。既无谋乱之心,尧皇也不会在内忧外患之时,费力剿杀咱们。师傅说什么,我自然是听什么,从小到大,他的话我都照做。”

    季初樱蹙了蹙眉,如此说来,他们此行不仅有冒充皇子被尧皇发现的危险,还有作为乱臣后被剿杀的危险,看来她逃跑的打算是明智的。眼前的他,也许将因他加盲目乐观的师傅,而与她后会无期。

    季初樱心中莫名的刺痛,怨自个儿自身难保,想帮忙却无能为力。这个为她雕簪子、给她食物,于狼群中救了她性命的少年,她该拿什么报答他?

    “天快亮了,进去歇一会吧。”萧扬见她良久无语,以为她累了。

    “如果又有野狼,怎么办?”其实她是想赖在他身边多坐一会儿。温暖的篝火边,知心的交谈,让她恋恋不舍。

    “不怕,有我在。”他还是那句话。

    但,这没什么新鲜感的话语,却让她欣悦。爬进帐篷里,她看见火光中,他的身影依然在原处,像是守护着她似的,让她一颗心狂跳不已,难以阖上眼。

    季初樱一夜无眠,内心矛盾交织,在逃走与留下间徘徊。

    自十四岁那年,在爹的坟前流乾最后一滴泪,她便发誓从此只为自个儿活,绝不同情任何人。今儿个,是怎么了?

    天底下无奈的人、无奈的事,太多太多了,她哪管得了?穷则独善其身,还是按原先的计画溜走吧。

    天明了,一行人马继续启程,到达一处小镇,季初樱知道这是她离开的最好时机,因为前面那条河,直通杭州,错过了就没了。

    趁着大夥在茶肆歇脚,她起身道:“我得到附近的首饰铺里买支簪。”

    单于淳看了看她,招来两名手下“陪着大小姐去,帮忙提东西。”

    “不敢耽误两位哥哥喝茶,”季初樱连忙阻止,为了避免单于淳怀疑,她笑着拉过萧扬“叫阿扬陪着我就好了。”

    “原来大小姐是想要阿扬陪?阿扬有福喽!”一群人哄堂大笑。

    单于淳也莞尔,没有为难她,只说:“好吧,反正你们俩是‘未来的夫妻’,多相处一会儿,不是坏事。”

    “军师怎么也没个正经?跟着取笑人家!”季初樱故作娇嗔,在人声喧哗中拉了萧扬就走。

    到了街头,季初樱才发现彼此的手握得太紧,一惊之下,尴尬地放开手,两人都低着头,半晌找不着话语。

    “想不到这镇上还有这么多玩意儿!”她寻了个话题,故作开心似地大笑。

    “是啊!”萧扬讷讷地顺着她的话。

    卖扇的、卖画的、卖纸鸢的、吹糖人的、摆弄波浪鼓的、红男绿女穿梭其间,把晌午的市集点缀得热闹纷纷。

    “好久没玩纸鸢了。”季初樱拿起一只纸鸢,迎着阳光欣赏着“现在正好是阳春三月,风儿轻,草地绿油油的,小时候跟爹爹去郊外,总要带着一只纸鸢,只纸鸢,我能放得很高哦!不过,现在可能没这个本事了。”

    橘黄的纸鸢,张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像她发间那只木簪上的蝴蝶长大了,迎风飞起。

    融融的日光下,她看见纸鸢的中央写着一行小字──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非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知道,这是诗经的其中一首,有个可爱的名字,叫“木瓜”

    “好奇怪的诗!”季初樱笑道。

    “哪里奇怪?”萧扬不解。

    “琼瑶,就是美玉的意思。”以为他不懂中原文化,她逐一解释给他听“这首诗是说,你送我果子,我还赠你美玉。天底下竟有这么傻的人,用美玉换果子?诗经中另有一首‘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我还觉得比较公平。”

    “姑娘这话说得不对。”买纸鸢的老板当场反驳“您没看见后面半句‘非报也,永以为好也’吗?意思是说,我并非想报答你,只是希望能一辈子与你相好啊!倘若仅仅投桃报李,如何显示出情义的可贵?以美玉换果子,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此处事,境界更高!”

    “呵呵,老板好学问,小女子受教了。”季初樱心头抹上一丝羞愧。

    “姑娘要买吗?卖你一铜钱就好了,瞧你挺喜欢它的。”

    “我不买。”季初樱马上搁下纸鸢,连连摆手“不是老板您的纸鸢不漂亮,而是我们还要赶路,带着它不方便。”

    忽然,萧扬将纸鸢举了起来。“老板,我们要了。”他将一枚铜钱扔向小贩。

    “你”季初樱诧异地望着他,却被沉着脸的他拉着往前走。

    两人就这样十指交缠,穿行于市集中。烈阳西移,季初樱回头一瞧,地面上已多了两道短短墨影儿,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单于淳在茶铺里等着,而之前她交代翠环订好的船,也在河边等着。

    “看来这镇上没有首饰铺。”她皱超眉,捂了捂肚子“阿扬,你在这儿等我,我肚子有点疼,想找个地方”

    “前面那条路可以直通河边。”萧扬凝视着她的双眸说。

    “直通河边?”季初樱吃惊得几乎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这儿有几张煎饼,是刚刚我在茶铺旁买的。”他递过一个贴身的小包袱,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低着头,语意中含有隐隐的不舍“这只纸鸢能留给我吗?”

    “你知道了?”她叹一口气。

    “昨天晚上,瞧见你在偷看地图,我就猜到了。”

    “阿扬,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季初樱忽然大胆提议“你们这次回尧国,凶多吉少,你年纪轻轻,何必跟着一个迂腐的老头子卖命?”

    “师傅一手把我养大,我是不会离开他的。”萧扬淡然拒绝。

    “木头!”季初樱想大骂,但深知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嘴唇蠕动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住“那好吧!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或者,你师傅对你不好,就来杭州城找我。城南盈柳巷门前有棵驼背老槐树的那户人家,是翠环她姨妈家,我打算到了那儿开间绣坊,或许需要一个夥计,你可以来帮我。”

    “你不怕我向师傅告密,抓你回来?”萧扬挑挑眉,语气调侃。

    “你大可现在就抓我回去。”季初樱努努嘴,笑了。

    “快走吧!”她的笑容勾起了他的伤心,把小包袱塞进她怀里,细细叮嘱“早饭、午饭你就都没吃,大饼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到了船上你好歹也要吃上几口,记得一路当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她有落泪的冲动,不敢再与他多言,她狠下了心,拔腿往前跑,拐弯时,地又忍不住停了下来,回头望向那分手的地方,他似乎还在那儿,风吹得他手里的纸鸢翅翩翩,像一只橘色的袖,在挥舞着,同她告别。

    再次狠下心,她转身直向河边跑去。

    船早已在那儿等着了,只见船夫蹲在岸边抽烟,桅杆上系着红巾,正是事先翠环与她说好的暗号。

    “老爷爷──”季初樱怯怯走上前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就是那个付了十两银子订船到杭州的小姑娘?”船家指指身后的船舱“进去坐着吧!还要等一会才能开船。”

    “还要等?”她以为自个儿来得已算迟了“能不能快点?”若单于淳追来了,可不好!

    “你以为我只做你一个人的生意呀?”船家不耐烦地睨她一眼“十两银子跑一趟杭州,我亏大了。还有别的客人要上船呢!你等会吧!”

    季初樱不敢再多话,从船舱内搬了张小凳,乖乖坐到船尾,看着一碧河水,吹着午后清凉的微风。

    终于,几个商贩模样的人上了船,船家才解开缆绳,摇起桨。

    “大哥,你从哪儿来?”闲着无事,客人们开始聊天。

    “扬州。”其中一人回答“你呢?”

    “真巧,咱俩同路!刚刚在镇上,你看见了没有?”

    “怎么没看见?好可怜的年轻人,竟被吊起来打,他们尧国人怎么这般野蛮!”

    “咦!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尧国人?”

    “他们之中有人是蓝眼睛的。”

    闲聊声飘到船尾,季初樱听了心中不由得一紧。镇上、年轻人、尧国、蓝眼睛,好熟悉的感觉,难道他们说的是

    “几位大叔,请问那个年轻人为什么挨打?”她急问。

    “不知道,我们只看见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头下停地唤手下打他,可能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吧!”

    她怎么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走,他回去定要遭殃,对单于淳来说,他并非什么座上宾,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不高兴的时候大可打个鲜血淋淋,警告他从此要乖乖听话。

    从未亏欠过任何人什么,此刻满怀愧疚的她,激颤着揪心的感觉,坐立难安。

    船越行越疾,风也越吹越大,她不得不抬手护住飞扬的发丝,指尖触到发髻的一刹,心里的疼痛达到了极点,那只木簪,让她没有办法再逃避。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耳际不怎么,忽然响起这句诗,彷佛有个声音在不停提醒她,不能就此溜之大吉。

    平凡人投桃报李,君子以美玉赠答木桃,就算不做君子,难道她连最起码的良知都没有?

    “老爷爷!”她激动的呼唤船家“可以把船驶回去吗?”

    “驶回去?”船家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小姑娘,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季初樱拚命摇着头“我不想去杭州了,那预付的银子我也不要了,只求您把船开回刚才的镇上。”

    “不行!”船家一口拒绝“来来回回的一折腾,天都快黑了,船上还有别的客人呢!小姑娘别这么任性!想改道呀,等到了前面的码头,您再自个儿雇车回去吧!”

    “您不答应?”季初樱脱下丝履,站在船边“您若不答应,我就自己游回去!”

    船在河中行,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她这一举动,看得四周诸人胆战心惊,大夥连忙把她拉住。

    “船家,您就开回去吧!”商贩们倒十分善良“咱们耽误些时间不要紧,这倔强的小姑娘若丧了命,官府追查起来,咱们可不想惹上麻烦。”

    船家叹了口气,只好自认倒楣,当下掉头往回驶。

    上了岸,季初樱便飞也似的朝先前的茶铺跑去,马车仍在,铺内依然有熟悉的人声,可见她回来得不迟。

    深吸口气,镇定心情,她一脚踢开店门。

    “大小姐?”单于淳吃惊地望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回来。

    “军师,我人在这里,请你不要再为难阿扬。”她梭巡一周,瞧见店内侍从三三两两,或躺在桌上闭目养神,或席地而坐,玩着骰子放松神经,就是不见萧扬的踪影。

    “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她大声的叫喊着,难道,他已经被打死了?!

    “大小姐如此在乎阿扬?”单于淳笑了,笑意中藏着诡异“放心,他没事。不过,既然你回来了,老奴我正好求你帮个忙。”

    他在拿萧扬威胁她吗?季初樱沉住气“请说。”

    “咱们尧国盛行一句话:‘有什么样的妻,就有什么样的夫。”所以妻子向来就是用来衡量男人眼光的一把尺,皇上这次在诏书中写明要见你,大概就是想瞧瞧咱们公子的真实品性,若是瞧得满意了,公子恢复文贤王的封号也少了一层阻碍。

    “大小姐才貌双全,若这会儿打道回府,要咱们找谁来替你会见皇上?请你留下吧!当然,咱们也不会白麻烦你一场,季夫人为小姐添了多少嫁妆,咱们双倍奉送。”

    “先让我见阿扬。”头一次,银票对她的诱惑力变得像羽毛一样轻“他到底在哪儿?”

    “别急呀!”单于淳悠然的指着一个刚从外面走进来的男子“这不是来了吗?”

    “阿扬!”季初樱飞扑上去,抓着他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他们伤了你哪儿?”

    萧扬满脸愣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儿,彷佛在确定这并非幻影,深邃的眼眸于一片沉寂之后,泛起狂澜般的激情。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乾涩的喉头使得千言万语无法出口。

    “他弄丢了大小姐,刚才老奴罚他到院子里喂马。”单于淳笑道。

    “只是罚他喂马而已吗?”季初樱满睑疑惑“怎么我听说你们在毒打一个少年?”

    “我们毒打少年?”单于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咱们帮对街那老板抓到的小偷吗?呵呵,小偷当然该打,可如果阿扬被打残了,换谁做公子的替身?我的手下,除了阿扬,可没一个识字的。”

    原来如此,害她一颗心平白悬了半日,她恨自个儿当初没有听清楚,更不愿承认她匆匆往回赶,并非单纯为了救人而已,而是有一份牵挂引领着她。

    “你不该回来的。”萧扬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

    “我我回来看我的纸鸢,关你什么事!”她脸儿泛红,下不了台,便使出小姐脾气,踩了他一脚。

    这一回,想逃是逃不掉了,然而她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季初樱一直以为尧国是个荒蛮之地,但自进了尧都后,才发自个儿错得离谱。那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及繁花似锦的春城景色,就算中原人引以为豪的苏杭,也不及十分之一。

    听说尧国深受中原影响,上至君王、下王百姓,无不说汉话、习汉字,各式礼仪虽带有自己特色,但仍与中原大同小异。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耻的事,甚至深信,向先进的地方学习,自个儿也会渐渐变得繁荣。

    中原人说,他们是小偷,偷走了文化和财富;而尧国人,却自认借鉴阳光的月亮。

    在驿馆休息了数日,终于,尧皇召他们进宫去。

    季初樱头上戴着一顶凤冠,凤的眼和羽均由粉色的宝石镶成,身上的衣裳,则是她一贯喜欢的淡红色。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粉雕玉琢的脸,忽然,看到一个俊美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后。

    男子白袍上绣着金色的麒麟,头上也是金冠束发,皮肤虽然略显黝黑,却俊美十足,也气派十足。

    “阿扬?”季初樱看得呆了。

    萧扬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没有穿上上好衣料不像太子的窘态,站在门槛处,阳光辉映,俨然是个仪态端庄的皇家子弟,任何人都不可能把他跟那个睡在马厩里、蓬头垢面的穷小子联想在一起。

    短短几日的调教,正式衣裳一换,少年忽然长大,变为成熟的男子。

    这一刻,季初樱不得不佩服单于淳的眼光,姜还是老的辣,他像是早早看到了今天。

    “阿扬,快进来!”她急忙转身唤着他。

    萧扬倒不好意思,低着头迈进来,长袍的下摆轻轻一甩,不经意流露出的潇洒,让一帮侍女看得目瞪口呆。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怪?”他见眺地问。

    “怎么会呢?”若换了平时,她早就大剌剌地拍他的脑袋了,但今儿个,如同佛像上了金装,她不敢造次,只是轻拉他的袖子赞叹“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很俊美的男孩子?”

    “你是第一个说的。”萧扬似乎不满意这样的赞美“我不是男孩子,我年纪比你大。”

    “可是你的样子比我呆呀!”季初樱哈哈笑“所以论智慧,你得叫我一声姊姊。”

    萧扬似乎真的生气了,咬紧嘴唇不说话。

    “好啦,好啦,”她看见他僵硬的面部表情,改拉袖为握手,讨好似地甩呀甩“谁大谁小又有什么关系?来来来,我替你擦些粉蜜。”

    “我不涂那些阴柔的玩意。”他吓得退一大步。

    “把他抓住。”季初樱长袖一挥,几个听话的侍女连忙将萧扬团团围住,手一按,他被迫坐到梳妆台前。

    摒退了婢女,季初樱便亲自拿着粉盒,一边替他擦粉,一边柔声劝慰“瞧瞧你这黝黑的肤色,若进了宫,摆明让人猜疑,人家归海弦细皮嫩肉的,哪是你这副模样?”

    萧扬看着镜中自个儿越变越白皙的脸,虽然极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那双小手,像有法力似的,把他彻底镇住了。一颗心,对它们在他脸上任性的舞蹈,竟还有一丝欢喜。

    “你是不是很紧张?”她听见了他急促的呼吸声。

    “有一点。”不过不是为了进宫的事,而是因为她的手。

    “放心好了。”她仗义地拍拍他的肩“有我在,就算到时露了馅,凭本小姐聪明的脑袋,也能助你化险为夷。”

    他没有再开口说话,但紧绷的脸舒缓下来,眼里多了一缕温柔的意味,嘴角轻扬,像是在对着她笑。

    这笑意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被引领到尧皇面前时,才收敛。

    皇宫的大殿很深远,不仅奢华,而且威仪。

    任何朝代的皇帝都会不惜重全建造这样一座殿堂,因为在炫耀自己财富的同时,那刻意营造出的肃穆气氛,能震慑住阶下来者的魂魄,使他们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恐惧,然后可以老老实实地跪下。

    季初樱知道自己说了大话,这会儿,站在这大殿之中,她不可能再凭着自己那不起眼的小聪明帮助别人什么。礼仪太监传唤的声音在她耳边轰轰作响,大殿的深幽使她内心微颤,头有点昏,脚有点抖。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的确确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

    她偷偷瞄着身边的萧扬,竟发现他出奇的平静,也许他内心的起伏不亚于她,只是他向来不会表露自我。

    由于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尧皇的睑,但那凌驾在任何人之上的气魄,她可以感受到,也许真命天子就是如此,不说不动,已经可以让人臣服。

    “弦儿。”尧皇低沉的声音传来“来,靠近些,让朕好好瞧瞧你。”

    萧扬犹豫片刻后,便移了步子向前走。他俏悄背过手,朝季初樱摆了摆,示意她站在原地,以防不测。

    “呵”尧皇细细打量着萧扬,良久,轻叹一口气“长大了,真像你的母亲,朕这些年来找得你好辛苦,你可知道?”

    听这温和幽然的语气,似有万般无奈和辛酸,还有对久远回忆的遥望──这是季初樱没有料到的。

    短短几句话语,不像帝王对乱臣之子说的,倒像是慈父对失散多年的爱子说的。真诡异。

    “站在你身后的,是侄媳吧?”尧皇看了看季初樱“弦儿果然好眼光,来人,赏。”

    尧皇手一挥,立刻有太监端了稀世珍奇、万丈绫罗,捧上殿来,整齐跪下。

    季初樱有点不知所措。本来她以为尧皇会故意刁难她一会儿,提些尖锐问题,以审核她这个侄媳的水准,所以昨儿夜里,她挑灯把宫庭礼仪背个滚叹烂熟,又打听了些尧国的风俗趣闻,以便增添交谈中的亲切感。

    谁知精心的准备,没一样用得上,心里顿时一空。

    不是说尧国人以妻子的好坏来衡量丈夫的品性吗?光瞄了一眼,就断定“弦儿好眼光”?以貌取人,身为一国之君,也太肤浅了吧?

    单于军师,跟本在骗人!

    “弦儿,这些年委屈你了。”尧皇继续道“朕即刻让你恢复文贤王之封号,命人重建王府,再赐你尚书房行走之金牌,跟你那些堂兄弟们一齐议政,如何?”

    此语一出,连萧扬也不由得愕然。

    恢复封号,不是千辛万苦的事吗?为何还未开口,就唾手可得?并且白自得了个议政的金牌?太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总让人不放心。

    然而看尧皇那满脸的真诚,近乎讨好的语气,又不忍心怀疑。

    “父皇──”萧扬正呆立着,只见一名男子步上前来,朗声道“父皇请三思!”

    “三思什么?”尧皇微微蹙眉。

    “堂兄与我们失散多年,外貌已然全非,这‘认亲’之前,是否该多盘问几句?父皇别忘了,从前只要宫里一贴出寻亲的皇榜,就会平空变出数十个冒充者”

    这说话之人,便是尧皇的长子,文颂王──归海隐。

    “有单于军师作证,错不了!”尧皇的声音泛起不悦。

    “单凭单于军师片面之辞,儿臣认为不可信。”归海隐穷追不舍“儿臣有朋友在扬州,正好与季府私交甚密,据他说,单于军师带这位‘堂兄’回国之前,他们府里似乎弄丢了一个人。”

    “那又怎样?”

    “那位朋友带给儿臣一幅画像,画的就是失踪之人,听说扬州城里,都把这失踪之人唤作‘归海公子’。”归海隐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手一抖,画展开,归海弦的笑颜跃然纸上。

    季初樱感到心都快跳出来了,小手紧紧的抓着裙边,她担忧的目光投向萧扬。

    这小子,到了此时此刻竟仍定力十足、面不改色,稳健地立于殿中,彷佛他身为皇子是不争的事实。

    如此,该归功于单于淳的调教,还是他天生的胆量?

    “父皇不觉得奇怪吗?”归海隐继续淘淘不绝“按理说,堂兄在单于军师的照顾之下,养尊处优,应该面如满月才对,可是眼前的这位‘兄长’,即使抹了粉蜜,依然黝黑骇人,真让儿臣百思不得其解。”

    果然,他被阳光和风虐待多年的皮肤,出卖了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尧皇倒出乎意料地不耐烦,明显维护着眼前他认定的“侄儿”

    “儿臣斗胆推断,真正的弦堂兄,在扬州被调了包,眼前这位是冒充的!”

    大殿原该有的一片肃穆,此刻涌起了窃窃私语。

    “是吗?”尧皇挑眉“眼前这个弦儿尚有单于军师可以作证,你说的那个弦儿,又有谁能作证?隐儿,你该不会让父皇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画,就妄下结论吧?”

    “儿臣不敢如此唐突。”归海隐一躬身“不过,儿臣听奶娘说过,弦堂兄的背脊上有块蛇一般滑长的胎记,父皇还记得吗?儿臣的奶娘就是从前喂养过弦堂兄的奶娘,所以她说的话,应该可信。”

    归海隐得意一笑,转身面向萧扬“这位兄长,您不介意脱下衣衫,让咱们瞧瞧那块胎记是否还在吧?”

    萧扬抬起眸,锐利的目光逼得对方不得不收起挑-的笑容,他不疾不徐地回答,声音中竟有丝能与尧皇媲美的慑人威严“我并非阶下囚,凭什么你说的话我得照做?”

    “如果兄长不想让人怀疑”

    “让谁怀疑?你?这朝堂之上,是皇上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你”归海隐没料到一个黑小子竟敢如此跟他说话,他堂堂一国皇子,平时身边都是奉承之人,敢骂他的,除了尧皇,再无别人,这刹那间,他气得牙关有些颤抖“这么说,你是不敢脱喽?”

    “本人素无断袖之癖,要脱也不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萧扬露出嘲讽的微笑,不再理会。

    周围观众听到如回答,也不由得跟着嘿嘿笑出声。

    而归海隐不仅牙关打抖,身体也打抖。他从未受过如此侮辱,情绪一激动便不顾后果,抽出随身佩剑直指萧扬。

    佩剑雪亮一闪“啊”一声,季初樱尖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像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她瘫软在地上。

    不是真的昏了,而是装的,藉此转移那挥剑者的注意力。

    从前,她就常假装昏倒来唬弄那些欺负她的人,根据她的经验,凡在紧要关头,只要有人昏倒,便能扭转局面。至少,能拖延点时间。

    果然如她所想,成功了!

    这声尖叫及倏然的昏倒,愣住了归海隐的动作,像是骤然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竟在尧皇面前,未经许可便冲动地拔剑,不是愚蠢的行为,是什么?若非他是皇子,恐怕这一下要惹上蔑视君威的罪名了。

    “樱樱。”殿内头一个有动静的是萧扬,他几乎是飞扑着,将季初樱搂入怀中,捏着她的人中,助她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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