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章裂裳(1/8)

    谢景熙的目光如有实质,像火把上迸溅出的火星。

    沈朝颜被他这么一看,竟然生出点燎伤的惊痛,默默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长街的尽头响起纷杂脚步,火光在眼前让出一条通路,沈朝颜抬头,远远看见罗仁甫带着刑部和金吾卫的人也赶到了。

    火se耀眼,将深暗的巷子映得犹如白昼。b仄的甬道挤满了人,两拨人马呈对峙之势,事态再度变得焦灼。

    “谢寺卿……”罗仁甫望向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一时怔忡。

    穿过人群和火光,谢景熙沉默地行至罗仁甫面前,礼数周到地回了句,“见过罗侍郎。”

    罗仁甫回过神来,拱手回以一礼,眼神犀利地扫过面前众人,道:“夜深露重,各衙都还未上职,谢寺卿带着大理寺前来,下官敢问一句,所为何事?”

    谢景熙轻哂,也不跟他绕弯子,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拿人。”

    罗仁甫哑口。

    同朝为官数载,刑部和大理寺又是所谓的“兄弟衙门”,罗仁甫一直知道谢景熙并非那等舍身求法、刚正不阿的清流忠臣。

    身为大理寺卿,他手里掌握着无数官员的y私罪证,故而独善其身、左右逢源,以至于多年来王沈两党的权斗,从来都不敢往他身上牵扯。

    可从如今的朝堂局势来说,谢景熙若不肯为王瑀所用,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才是最好的选择,况且像他那样步步为营、jg于博弈之人,怎么会大张旗鼓地与王瑀作对?

    罗仁甫实在想不明白,他此番所图为何。

    难不成,真如谣言所传,为了沈家那个人厌狗嫌的昭平郡主?

    “罗仁甫!”

    人群后,沈朝颜挥开侍卫的搀扶,扶肩踉跄行出。

    火光下,罗仁甫瞳孔微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袭被血迹沾w的裙裳,半晌失语。

    沈朝颜见状当即明白了——刺客和罗仁甫不是一起的。

    那这就好办了。

    沈朝颜凛下神se,故意沉声诘问,“你当街指使暗卫谋害当朝郡主和从四品宣威将军,罗仁甫,你该当何罪?!”

    “什么?不……”罗仁甫脸se一滞,当即辩解到,“下官只是奉命缉拿嫌犯,手下的人都有分寸,怎么可能对郡主和霍小将军痛下杀手?”

    “哦?”沈朝颜冷笑,问他到,“那依罗侍郎的意思,本郡主和霍小将军身上的伤,难道还是自己弄的不成?!”

    罗仁甫心中一凝,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金吾卫上将军秦策。两人眼神一对,立马明白了当前局势的诡异之处。

    实则刚才围捕霍起的时候,他们就隐约觉察出不对。似乎除开刑部和金吾卫的人,他们之中还混入了几个身份可疑之人。b如那支s中霍起的冷箭,再b如霍起和沈朝颜身上那些触目的伤口……

    罗仁甫呼x1微滞,当即命人拿来中书省和御史台的批文,双手呈至谢景熙跟前道:“这是王仆s亲笔,白纸黑字要求下官拿人时注意分寸,切不可伤了霍小将军。”

    他面向沈朝颜,继续道:“况且还有昭平郡主在场,就算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绝对不敢擅自做出那等当街谋害之事!”

    沈朝颜的表情这才微微缓和,抬头对罗仁甫道:“霍将军不能跟你去刑部。”

    罗仁甫脸se一滞,哂笑道:“郡主好大的口气。”

    “事到如今,罗侍郎还看不懂今夜之局么?”

    沈朝颜一顿,神se肃然,“且不论那些刺客是谁的人,他们的目的都是借刑部、借金吾卫之手除掉霍将军。且我不信罗侍郎现在还看不出来,除掉霍将军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对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让王仆s背上谋害宣威将军的罪名罢了。”

    她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地攫住罗仁甫,继续道:“罗侍郎不防想想,真到了那个时候王仆s会怎么做?”

    罗仁甫的脸se逐渐变得惨白。

    他出身寒门,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全靠给王瑀卖命。没有家族的荫蔽,他这样的人,对于王瑀这种狼子野心、心狠手辣的权臣来说,不过一颗棋子。

    能用则用,不用则弃。

    相b起手握金吾卫的秦策来说,他不过区区一个刑部右侍郎。虽如今刑部空虚,吏部和礼部却都是王瑀的势力,要再提拔一个刑部侍郎,对他来说,左右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故而沈朝颜那个问题,结结实实地戳中了罗仁甫的要害。

    心中登时爬起一gu惶然,罗仁甫yu言又止地看向谢景熙手上,王瑀亲笔批下的那纸逮捕文书。罗仁甫眯眼反问谢景熙,“本官好歹是奉中书省和御史台之命办案,敢问谢寺卿,今夜前来又是以什么名义?”

    “名义?”谢景熙唇角微扬,露出今夜以来是颜颜和霍直男的双向奔赴,只有谢寺卿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谢寺卿:够了够了,你们真的够了。

    谢景熙换上官服,驱车出了大理寺。寅时正刻,天边泛出一线青白的颜se。

    他一夜未眠,如今到底是有些疲乏,便靠在车壁小憩了片刻。

    “大人,到了。”裴真勒停了马车,转身撩开谢景熙的车帘。

    黎明的天光下,街边已经有早出的百姓。几人围在大理寺侍卫拉出的界线外,凑热闹地交头接耳。侍卫拨开人群,谢景熙行过去,就着侍卫手里的火把查看起现场。

    从事发到现在,正好是凌晨至黎明的时候,街上无行人无车马,车辙痕迹尚新,分辨起来并不困难。

    谢景熙俯身看了看地上的血迹。

    一左一右呈喷溅状,初步推断符合侍卫和车夫遇害的情景。

    “这里是什么地方?”谢景熙问身侧的侍卫。

    侍卫抱手一揖,“回大人的话,这里是崇仁坊。”

    “崇仁坊……”谢景熙起身,回头往马车的来处看去。

    王仆s府邸位于宣yan坊,王翟的马车从大明g0ng兴安门出来,崇仁坊确实是必经之地。只是……

    谢景熙疑惑,问裴真到,“昨夜的兴安门,可是由左骁卫把守?”

    裴真一怔,回了句,“是。”

    “怎么?”他不解,凑过去问谢景熙,“大人可察觉什么异样?”

    谢景熙没说话,抬头看了眼既明的天se,回身对裴真道:“时候不早了,先准备进g0ng面圣吧。”

    大明g0ng,紫宸殿。

    谢景熙到的时候,昨夜所有参与此案的衙门,已经全部到齐了。

    王瑀面se铁青地站在御案下方,身后跟着刑部侍郎罗仁甫、金吾卫上将军秦策和左骁卫将军蒙括;与其对立的另一边,站着京兆少尹穆秋和兵部尚书杜麾。而其余四部和御史台也分别派有官员参与,众人屏息立于殿上,神se肃然。

    “参见皇上。”谢景熙行至御前,对李冕俯身一拜。

    “谢寺卿,”李冕目露欣喜,却强自镇定对他道:“昨夜王寺丞遇害一事,还请谢寺卿跟在场各位细说。”

    谢景熙领命,言简意赅地将昨夜之事讲了。

    然不等他说完,罗仁甫冷呲一声,“谢寺卿这么说的话,就有点避重就轻了吧?”

    谢景熙侧头看他。

    罗仁甫上前一步,对李冕拜到,“谢寺卿从头到尾都只说王寺丞遇害一事,却对此案嫌犯只字不提,这很难不让人怀疑谢寺卿的立场。”

    话落,左骁卫将军蒙括拱手道:“昨夜,左骁卫有人在翰林门前,亲眼看见霍将军和王寺丞发生口角,且大打出手。”

    “而且根据金吾卫的消息,”罗仁甫附和,“霍将军从回京以来,多次与王寺丞发生冲突,且昨夜王寺丞的尸t被发现的时候,致命的凶器可是霍小将军的匕首。”

    李冕闻言一怔,问谢景熙到,“真有此事?”

    谢景熙没有否认,坦然道:“此事不假。”

    此话一出,殿上哗然。

    李冕目光扫过王瑀,登时就有些坐立难安。

    然而谢景熙话锋一转,问罗仁甫道:“不知罗侍郎可看过王寺丞遇害细节的记录?”

    “当然。”

    “那好,”谢景熙道:“罗侍郎可还记得凶手是如何刺杀王寺丞的?”

    “从马车外,以匕首扎破车帘,刺入受害者要害。”

    “既是从车外动手,凶手如何确保车里的人就是王寺丞?”

    罗仁甫哂笑,“那自然是亲眼看见王寺丞上了那辆马车,而后一路尾随。”

    “嗯,”谢景熙并不急着反驳,转而问蒙括到,“昨夜左骁卫在兴安门的记录里,于王寺丞之后出g0ng门的马或车,是什么时候的事?”

    蒙括剑眉微蹙,道:“亥时三刻。”

    “那敢问秦将军,”谢景熙转身看向秦策,“王寺丞的尸t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秦策怔忡,却也只能如实道:“亥时三刻。”

    “啊?”旁听的官员露出错愕的表情,无声地交换着眼神。

    罗仁甫反问:“可是,凶手难道不能不走兴安门,而是从其他地方尾随王寺丞出g0ng?”

    “当然可以,”谢景熙道:“但方才大理寺已经发现了王寺丞遇害的第一现场,是在位于王仆s府的宣yan坊和兴安门之间的崇仁坊外。”

    他转向罗仁甫,“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从翰林门穿过兴安门,再到崇仁坊,是一条纵贯南北的直线。王寺丞离开时是坐车,而凶手若是要绕道,至少需要骑马前往。那请问,凶手是如何带着一匹马翻越g0ng墙,赶在王寺丞之前埋伏在崇仁坊的?而且,凶手在杀人后驾车出城,弃车弃尸,又要赶在宴会散场之前回到麟德殿。谢某倒是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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