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章杀气(3/5)

    晦暗之中,亦可守见光明。可如今四野俱暗,万千火光不是希望,而是绝路。

    “昀儿。”阿娘忽然问他,“还记得吗?田璇、舒天在北。”

    谢景熙懵懂地点头,又听见她道:“萧家如今只剩你一个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心里像倏然敞开一扇空洞,大雪和火光交映,把阿娘的脸都变得模糊。她说:“你往南走,去找中郎将谢钊,告诉他受降城失守,援兵被阻……”

    “你要活下去,把事情查清楚,找到害si你爹和全城百姓的人……”

    “你只有活着,才能为我们……报仇。”

    身t落空,他滑入水榭旁的浅池。冰冷的池水漫过,sh透衣衫,谢景熙觉得自己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手持长剑,走向敌军。

    他记得阿娘同他说过,嫁给阿爹之前,她是侯府里卑微怯懦的庶小姐。是阿爹教她骑马、教她持剑,教她把尖的那端刺向敌人,保护自己。

    而如今她也正如阿爹曾经教她的那样,不怯懦、不后退。

    这一场屠城,镇北王妃必须si。

    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敌军威胁阿爹的软肋,也不能让阿爹的旧部,为了夺回她的尸身而妥协。所以,她甚至连尸首都不能留下。

    雪越下越大,丢棉扯絮的。

    他看见阿娘挥剑斩下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颅,jg疲力竭地半跪在地。

    人群里行出一个身着金甲的男子,笑着站到阿娘面前。然而下一刻,随着一瞬极轻极小的响动,一线星火从她手中飘落。

    顷刻间,火焰熯天炽地。

    谢景熙这才发现,青石的地上不知何时被洒了火油,只需一点引燃,火势便排山倒海而起。

    火焰摇晃着身子,跳动着跃上树梢枝头、廊柱屋檐,毫不留情地毁灭一切。漆黑的夜被映亮,泛出茜红的颜se,空气扭曲着撕碎眼前的人和物。而过往那些关于家人的记忆,却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记起阿娘说过,他一周岁那年抓周,不抓剑、不抓笔,抓了一个金元宝,气得他阿爹说他从小就是个纨绔作派。

    还有四岁开蒙那年,因为背一本《三字经》他气跑了六个师傅。

    六岁阿爹教他骑s,他每每装病逃避,后来每一次称病,阿爹就让人灌他苦药,b得他再也不敢说谎。

    也是那一年,他逃课翻墙摔断了腿。福伯在后院偷偷为他开了扇门。他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其实那扇门,阿爹一直都是知道的。

    从那时起他就想,不过是读书练武,他今后一定不让阿爹失望。

    只是过往的那么多“今后”,如今都只能随着这把火,烧成了遗憾。而他也只能藏在冬夜的冰池里,看着阿娘的皮肤和骨骼,一点点在大火之中化为风雪。

    谢景熙恍惚,那个无数次令他彻夜难眠的梦境又出现了。

    他看见自己身处的冰池化作火场,噬人的兽大张血口,伸出长长的火舌,紧紧裹覆着他,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周围的世界被撕裂,一帧帧地化作齑粉……

    他像往常每一次那样挣扎,可惜也如同往常每一次那样,无济于事。

    “别怕。”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传来。

    火焰之后,是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谢景熙怔忡,看见一只手穿过火焰,紧紧抓住了他……

    “嗬!!!——”

    梦境破碎,谢景熙惊醒,看见眼前惨白的帐顶。

    “大人?大、大大人……”

    裴真激动得语无l次,手里的铜盆摔了,发出一串惊响。而他连盆都顾不得捡,扭头就往外冲。

    谢景熙被他这么大惊小怪地一吓,混沌的头脑也醒了大半。撑臂起身之时,才发现自己的榻边还趴着个睡眼惺忪的人。

    所以,方才他昏迷的时候,她都在这里,像这样守着他么?

    心里忽地生出一gu怪异的感觉,谢景熙不愿去深思。而此刻,那人也从榻上缓缓地爬了起来。

    四目相对,周围安静了一瞬。

    “……郡主?”谢景熙伸手往她眼前晃了晃,换来她一声恍然的惊叫。

    “李署令!李、李李李署令!”沈朝颜同方才的裴真一样,起身就往外冲,留下榻上一脸错愕的谢景熙。

    他叹口气,挣扎着行至案边,给自己斟了杯水。

    须臾,李署令被裴真和沈朝颜一左一右地从门外架了进来。裴真看见谢景熙自己起了身,“嗷呜”一嗓子冲过去,要把谢景熙摁回榻上。

    然而在他一记眼风之后,裴真便老老实实地站到了沈朝颜身后。

    李署令为谢景熙把了脉,叮嘱他虽然外伤不重,但浓烟伤到了肺部,故而这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应尽量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言讫,李署令开了几剂调养润肺的药,跟着裴真走了。

    屋里只剩下谢景熙和沈朝颜。

    思及两人的上一次见面,还是因为霍起闹得不欢而散。当下一旦独处,周遭就显得格外安静,连夜风和烛火都透着尴尬。

    终于,谢景熙放下手中茶盏,淡漠地问沈朝颜到,“你怎么在这儿?”

    沈朝颜一愣,登时就气不打一出来。

    她抱臂行至谢景熙面前,侧身往茶案上一坐,“我怎么在这儿?我今晚要是不在这儿,你早去阎王殿报道了!”

    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谢景熙掀眼看她,眼中满是不信。

    沈朝颜真是被他给气笑了。她懒得解释,只气哼哼地数落,“我说你平时不是挺聪明谨慎的,心眼子百八千个,b筛子还多,怎么偏偏这次就着了人家的道了?”

    “对方装成想刺杀霍起的刺客。”

    冷不防地一句,让沈朝颜倏地住了口。她倒是没想到,这人此次身陷险境,居然是因为担心霍起遇刺。而他跟霍起根本谈不上交情,之所以担心他,难道是因为念着她的关系?

    这么想着,沈朝颜只觉突然之间,心里竟然泛起一丝内疚……

    然而下一刻,谢景熙放下手里的杯盏,面无表情地补充,“也怪本官查案心切,只想抓住刺客一问究竟,不曾想正好落入对方圈套。”

    “……”行吧,沈朝颜无语,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那这次的刺客,你有怀疑的幕后主使么?”

    谢景熙忖了片刻,几乎是笃定地道了句,“王瑀。”

    沈朝颜惊愕。

    他接着咳了两声,缓声分析,“今日大理寺调了一半人手去协助金吾卫,故而只有金吾卫知道该什么时候动手。而且……”

    谢景熙顿了顿,继续道:“当今朝堂之上,只有我是被王瑀视为后患的人,也只有他有这样的能力和胆量敢动大理寺。”

    “怪不得……”沈朝颜恍然,“方才我在外面的时候,秦策万般阻挠不让我救人。早知道我今日就该一剑劈了那孙子!划他一刀简直便宜si他了。”

    她越说越愤慨,最后咬着牙,一拳击在了自己掌心。

    “啪!”

    案上的烛火晃了晃,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沈朝颜低头,只见谢景熙一脸怪异地看她,嘴角还噙着一抹可疑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收敛着情绪补充,“你也知道,我这人向来嫉恶如仇。放心吧,我明日就去向皇上说明,王瑀这老匹夫实在是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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