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3/5)
自新荆初到环庆路军器监的那一面起,他二人已经整整四个月没有再见,期间战事纷乱,尘土滚滚,每个人都在为一场逐渐逼近的大战忙碌,闲时沾床便睡,此刻同在一扇门前,一枝花下,才顿生岁月如驰、恍如隔世之感。
碰巧正是杏花开时,妖娆杏影斜横,仿佛为王雱簪上一朵,衬得他愈发风骨竦秀、气质华清。
新荆端详着王雱,笑道:“不过短短四月未见,我却觉着元泽有几分陌生了。我见这双眉原先像柳条,如今更似塞上的秋雁,到底是出过边塞、上过沙场的人物了。”
王雱轻轻“胡闹”了一声,却满眼都是笑意,拉着人进屋。
啰兀城下大胜西夏军的捷报传来,庆州全军上下的欢呼声地动山摇,王雱身为军器监环庆勾当公事,为啰兀城带来射程足有二百四十步的神臂弓,又因着他是首创市易司的王安石之子,自然也被更多人群包围着,每个人脸上都是鲜艳明快的笑容,他们高喊着官家,高喊着将军,高喊着神臂弓。在震天的呼喊中,王雱兴奋而急促的呼吸突然舒缓下来,他瞥向身后的蔡京,热烈和欢快迅速点燃了他年轻的面孔,毫无形象地挥手跺脚,于是王雱拢着手,成了熊熊烈火中的一滴水。
错身几日,新荆已启程返回秦凤路,他举目望去,爽朗的长风从西北而来,不知是否可以吹到他所牵挂的秦凤。
浓烈的快乐并没有从他心头消失,而是封作愈久愈醇的酒液,留与另一个不在此地的人共饮。
新荆被人牵着,忽而心头一动,恰逢这时王雱偏过头来,一刹那,西北的天光云影在两双眸子间深深映照,王雱反扣了他的手,轻轻拥住,压抑不住激动:“玉成,我们胜了!”
新荆轻拍王雱的后心,平静的内心忽起涟漪。这一番大胜本就是他辛苦筹谋几年的成果,比起上至大宋官家下至芸芸百姓胜利的喜悦,更多的还是尘埃落定之后的心安和疲惫。无论是变法还是开边,神宗还是王雱,滚滚而来的总在一两刻迫得他喘不过气,偏偏他执拗得不愿去逃,即是碾作尘土也要拦在他们身前。
有的时候一个人走得太久,太孤独,就遗忘了悲喜。一瞬间,新荆觉得掌下的温度熨帖得真切又不真切,迟来的回响犹如晨钟暮鼓,悠远绵长,他眼眶一热,欲说什么,却被攫走一个吻。王雱像极了玉碗盛得满满的琥珀光,酒香扑鼻,醺人陶陶,色泽莹润,奕奕生光,新荆不自觉启了齿关,放任一线醇香弥漫在口腔中……
不对,唇齿间的香气并非臆想,新荆一凛,在亲吻的间隙中艰难换出一口气:“你……唔嗯……你喝酒了……?”
王雱面色薄红,也不知是亲出来的还是羞出来的:“不曾……嗯……我含了鸡舌香……玉成分心,该罚……”于是吻得更加深入。
新荆吃他不住,感觉那一股馥郁异香从口舌渐渐漫延到鼻腔,呼吸都是王雱的味道,好不容易撑到唇瓣分开,腿都有些发软。
哈……新荆喘着气,闭目平复,可手腕还在人家手里,避不开王雱凑到耳边说些悄悄话:“……旁的都不论,玉成可喜欢吗?”
新荆一怔,王雱哺来的鸡舌香静静躺在他的舌上,微微发苦。
口含鸡舌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朝,《汉官仪》中记载尚书郎需要含鸡舌香向皇帝奏报,以防口气熏到御驾。当时香料贵重,花费靡巨,曹操也曾以鸡舌香来拉拢诸葛亮,时至唐朝,鸡舌香已经成为三省六部官员上朝必须使用的香料,白居易有诗:“对秉鹅毛笔,俱含鸡舌香。”鹅毛笔是常见用于迅速抄录文书的硬笔,鸡舌香得与鹅毛笔同处一联中,其使用之广泛,可见一斑。
记不清前世哪一年神宗赐下一盒御制鸡舌香,因为频繁奏对的缘故,王安石逐渐养成了在舌下压一丸鸡舌香的习惯,用完了便再遣人去买,从未断绝。只是时隔两辈子,在无数惊涛骇浪般的过往中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已埋入尘砂,再度拾起,熟悉和陌生颠倒翻覆的感觉多叫人恍惚……
新荆移开目光:“你……这鸡舌香是哪里来的?”
王雱唔了一声:“大概是官家赐下的罢,大人放在书房,见我有意就允我拿去几丸。”
记不清了,新荆想,原来是这一年吗,又或者是上一年?过去的东西原来真的如流水,再次踏进的河永远不是当年那条了。
王雱半晌没等到回答,嗔道:“我真该治治你这神魂出窍的毛病……御制的好东西,你还未说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就将剩下几丸还了去,若是喜欢……”他眨眨眼:“需你自个儿到我这里来拿。”
从回忆里扯出来,新荆被他逗笑了。紧张得眨眼,语气比往常生硬了些,颊上飞红出卖了他绝不像面上那样游刃有余的内心,皮薄的年轻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算得上撒娇——如果强行说破,他可能会羞赧得马上缩成一团。
新荆逗他:“鸡舌香虽然贵重,但香气过于甜辛……”
王雱略有些失望:“喔……”
“……绝类腌渍梅脯,正合我意。”
王雱一下笑开了:“捉弄我这么好玩?”
岂止啊。新荆想,我上辈子就这么逗过你,那时候你还小小的,逗你还只用一小块饴糖,哪用得着这么贵重的鸡舌香。
“是啊,你被捉弄了也不会哭,只会笑。”他答道,“我很想一辈子都能逗着你笑。”
王雱一下被击中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可以有一辈子。”
那不一样。新荆暗叹,这一辈子已经不是那一辈子啦。
只是这一辈子伸手可以抓住的,不能再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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