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蚀骨(2/8)
时南奚住的是别墅里最大的屋子。他刚从北美回来，心理问题很严重，时巍屿特地叫人把墙刷成淡淡的蓝色，屋里布置简洁，叫人觉得舒适，还让郎昕州一天两次上来收拾。
“人类，果然是地球系统最复杂的生物……”洛尔盯着门扉，嘴不动却发出人声，“看上去最多情的人，又可以做尽最无情的事。”
仿生人听到，笨拙地抬起手将脑袋歪歪斜斜罩在了脖子上勉强安好，缓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地下室走去。
那些烧过的蜡，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时巍屿在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稳定，半夜里翻了个身，将脸藏在哥哥颈下，额头抵着胸膛，整个人缩在时巍屿怀中。
时巍屿一时无言，喉结动了动，接过了他的圣诞礼物。
时南奚从拉菲草中把书立拿出来，递给了时巍屿：“所以，你是不会把我唯一的伙伴从我身边夺走的，对吧？”
他甚至都没发现，往常行动活跃的洛尔，今天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那张脸——时巍屿都不用想，肯定是时南奚的杰作。用的最考究的材料，捏得栩栩如生，就连那双有些吓人的电子眼也被时南奚巧手稍稍加了点眼睑和卧蚕，模糊了冷漠的锐气，给修饰得温润无辜起来。
“什么什么？”时南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只是打算糊弄过去，让哥哥同意自己养着洛尔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这个洛尔竟然能把哥哥给带回家，这简直意外之喜。时南奚说：“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
时巍屿说：“罗吉尔来约我们谈判，同时又邀请了另外两家的高管，公开解释了仿生人暴动是病毒所致，而非质量问题，并且明明白白将他们的合作条件摆得清清楚楚，他们想做什么？”
“黄飞宇？他老顽固得很，你不用理他。”方识君笑了笑。
“仿生人，陈述你的出厂设置。”
这确实是一张陌生但顶好看的脸。
这仿生人和时南奚一唱一和，是故意演给时巍屿看的。
“这倒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方姐，还请你帮我算一算，如果罗吉尔真的按照这些条款和我们签了合作，他们一年到头能赚多少？”时巍屿说着，在那张导图上轻点了点。
今晚他是当真累。时南奚完－
或许，从刚才时南奚说了那一句“他不智慧，他智障”，这仿生人就立马意会。它前身是当d的，演个人工智障那简直专业不能更对口了。
时巍屿微微凝眉，他个头高，穿着家具棉鞋也比洛尔要高出几分，冷眼看下来有点子居高临下之意。
洛尔又习惯性地歪了一下头：“您很关心南奚……”说着，他有些迟疑，打量着时巍屿，有些讶异，脑袋又轻轻歪了歪：“……您看起来，身负很重的压力，很疲惫。”
“在我看来，这些条款算是达到了我们之前的谈判预期，甚至在那基础上又多让了很多。时先生依然没有同意，难道是还有什么顾虑么？”
“一、中国大陆区仿生人销售的净利润分账三七开，他们只收30％，其余的都归嬴联科技；二、嬴联在大陆区的一应营销花费罗吉尔愿承担一半；三、罗吉尔愿与嬴联共享仿生人专利，嬴联可以在其认为确有必要的情况下对仿生人产品进行随时监测；四、罗吉尔公司愿将其美国市场5％的利润份额让利给嬴联。”
艺术展会结束后，时巍屿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回了公司。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抱着时巍屿，靠在他怀里，低声道：“洛尔，你去地下室，把那个粉红色盒子拿出来。”
不远处，洛尔站在他们床铺对面的墙根，正贴在无线充电口充电。忽然，洛尔抬眸与时巍屿对视，两人都沉默不语。
“您想拆毁我，时先生。”
哥哥这么说，那说明是他心软了。时南奚笑了，扑上去搂住了时巍屿的脖子，冷不丁在他耳朵边亲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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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材料，给他重新制作一个电路板不太可能，但是他却足以利用时南奚的手办，制作出一批与他系统相连共享的，基础版仿生人。备份他的数据，承接他的记忆。
时南奚送走了完－
时巍屿的黑色迈巴赫轻车熟路地驶出花园车位，绕开圆底的大喷泉池子，一径往外开。
他眨了眨眼，自己的内置电池蓄电量还剩40个小时。
“施压。”郎昕州短短地说。他背着身子立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飘细雨，湿漉漉的路面上车水马龙。
“原则上看，我目前的版本的确如此。”洛尔话音未落，忽然身边亮起一丛火苗。他惊了一下，马上转过去锁定。
“抱歉。是我的功能局限。时先生，我的确并不能从您的呼吸、脉搏、皮肤湿度等外在感官中监测到您的情绪，因此并无价值信息读取。您……”洛尔看着他，幽幽地赞叹：“锋芒不露。”
时巍屿冷眼看着，这货迟缓又呆板，似乎确实和罗吉尔公司的仿生人有所不同，看着就好像是初代那种只懂得执行一些基础指令，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把自己卡主的鸡肋“铁疙瘩”。他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时巍屿摆摆手：“不说他了。其实这一场谈下来，最引我注意的是韩嘉樾提到的那个所谓的‘病毒’。”他抬眸看了郎昕州一眼：“韩嘉樾说，那些被仿生人攻击的人，那天晚上都在看tt平台的直播，并且据联邦警署调查，还看的是同一个直播间，这事是真的吗？”
时巍屿稍稍松了口气，不禁额上冒出点点汗珠。
时巍屿支着额头，没有说话。
今天是全国艺术展会，中央美院的展区上午十点就要开。他换上考究的麻灰色银扣西服，里头搭衬高定法式衬衫，一头栗色卷发吹得蓬松，越发显得慵懒清俊。郎昕州早将他的两大箱子作品给搬到车后箱里。
不过说起来，时南奚房间里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郎昕州摇摇头：“他好像很谨慎，不露脸，声音经过处理，没留下什么信息，并且，他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直播不久，也没有留录屏的习惯。”
次日早晨，时南奚起得比平时都早。
时巍屿拿住了缎带，时南奚微微后撤一步，蝴蝶结应声被他们兄弟俩拉开。
主板和电路板通常要与讯号接收器紧密相连，某种意义上，找到了讯号接收处就能端掉整块主板。洛尔每回答一个问题，甚至每次观察监测时巍屿时，它都会歪一下头，应该是仿生人为了更顺畅捕捉目标信息所做出的习惯动作。
面前的胸膛比平日里看到的还要坚实，而靠上去时又柔软温和，像是只将这份温柔袒露给自己一样。时南奚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柠檬皂角味，嘴角似有似无地藏着一丝笑。
“哥哥，我知道你们没见过真的仿生人，所以你们都怕他。”时南奚接过盒子，捧到了时巍屿跟前。这是一个礼物盒，包装十分精美，压纹的粉色包装袋正上方是一只冰蓝色蝴蝶结。
网上关于nancy的信息其实不算太多。毕竟是个网黄gay，他的踪迹基本不会出现在正规搜索引擎里，而是分布在一些小众的论坛。估计是近些年tt维权频次高，把除了自己平台之外的胆敢泄露自己主播照片录像的网站给挨个扫射一遍，封禁删除了一大批，就连剪刀手粉丝们为爱发电的艺术剪辑也难逃此劫。
他抬眼望着时巍屿，眼瞳清透，藏着几分希冀几分祈求。
看了看时南奚，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又卡在半路上的人工智障，他终究叹了口气，摸摸时南奚的头发：“对不起。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
“没关系，你平时看紧一些。”时巍屿说，“明天开始，我尽量每天回家来住。”
“可是哥哥你知道吗，我一天24个小时，有起码23个小时都在这个房子里。吃饭、睡觉，除了偶尔郎昕州陪我去浦江边上走走，我就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一步。我甚至有时候一天下来都没有和人说过话，我所能做的，除了画画、捏娃，就是等，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时巍屿冷哼，也压低了声线：“我又没做什么，为什么怕他醒？”
想不明白，他摇了摇头，懒得管了。
早餐后，时南奚就和时巍屿一起，匆匆上车往会议展览中心赶去。
等听到卫生间门落了锁，里头时南奚乐呵呵地哼着小曲儿打开淋雨喷头，片刻蒸腾的气雾就把玻璃窗笼罩起来。
时巍屿接过他的电脑，慢慢滑动滚轮。
时南奚这一觉睡得尤其沉。
洛尔电子眼中的幽光随着这个金属板的移除而渐渐黯淡了下去，他能量熄灭，脖子一松，头耷拉在胸前。
空荡荡的房间里，静谧得令人没来由地心慌。
果然，洛尔的存在，不过是满足他对时巍屿的幻想。时巍屿不在家，洛尔是他的伙伴、是他朋友甚至可以是他的伴侣爱人，两人做尽了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事情；而当时巍屿回来了，时南奚眼里就再也没有了洛尔。一双俊眼只在时巍屿身上转。
方识君很快罗列出了今天会议的要点，整理出导图打印交给了时巍屿，看他手边的马克杯已经空了，顺手又帮他接了一杯加浓美式。
洛尔看着他，半天沉默不语，过了会儿，他微微歪头，露出几分风度翩翩的笑容。
方识君说：“我在回来路上已经算过了。罗吉尔除了承担他们所承诺的一系列成本之外，仿生人进口时的运费、过关清关费、运输保费也由他们负担。如此算来，他们从我们这儿赚的钱，很难保本。”
“今天罗吉尔公司倒是很诚恳，专程从多伦多飞十几个小时来见您，还请回了韩嘉樾。”
“南奚，你……”郎昕州一个头两个大。
“国晟科技和技兴科技的产品研发部主管。”方识君点了点头：“我当然认识。”
“时先生，那它……”郎昕州依旧不减担忧。
他捏着手里的电路板，还温热着。刚刚哄骗洛尔多说话，就是为了寻找他的主要硬件系统所在地。
“那你注意到，紧随着韩嘉樾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人了没有？”时巍屿没抬头。
他可是看见的，刚刚的洛尔可不是这个傻样，那股子冷静睿智，言辞又锐利流畅，直击得他方寸大乱。
时南奚那边他让司机开车送回去了，倒不是很担心，他现在只是疲惫得很。毕竟刚刚顶着巨大的压力，将与罗吉尔公司的合作合同压了下来，并没有当场签署。他心里深知，多方都为此感到不满。
“奚奚，我去洗手间一下。”时巍屿当即抱着，轻抚他的背，悄声哄。好容易时南奚迷迷糊糊听明白了，紧箍着他腰的手放松了些。
时巍屿拉正了床单，将被子褶子抚平，这才掀起一角，坐到床上来，桑蚕丝被单贴到他的纯棉睡衣上，十分的顺滑柔软。
时南奚挑了蝴蝶结缎带的一个绳头，交给时巍屿。
时巍屿愣了一下，又看桌子上好几根点过的蜡烛，甚至有一两个已经燃烧到底了。可令人奇怪的是，烛台上却没看到一滴融化了的蜡油。
毕竟是部队特种兵出身，郎昕州总能收纳得让时南奚无可挑剔。
因此他赌了一把，知道仿生人在黑暗中容易被明亮温热的东西吸引，于是摸起打火机在他脸旁点开，果不其然讯号接收敏锐的仿生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露出他后脑勺的要害来。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没有找到替换的电路板，等到备用电池时间一过，他就将进入彻底休眠，甚至内存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毁。
然而他现在却出不去。时南奚家的每一重房门都设置了电子密码锁，而洛尔由于使用了备用电池，他的系统代码默认开启省电蓄电模式，很多功能被禁用了，包括通过网络连接并操纵房间电子系统。
她把ipad中生成的excel表格转向时巍屿，让他看自己的估算：“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点。不过，来谈的是对方销售总监，算是说得上话的人。咱们也拦不住人家想做亏本生意不是？”
“哥哥，我从小就是一座孤岛，是你把光带到了我的生命当中。”
时巍屿说：“我去大街上随便找个看相算命的都说得比你好。”
沪明市国际会议展览中心，中央美院展位。
－本章完－
时南奚房间的落地窗前，站立着死气沉沉的仿生人，没通电，平日里晶亮的电子眼暗沉一片，玻璃瞳孔中倒映出迈巴赫小小的背影，半天一动不动。
时巍屿被逗笑了一下：“是啊。怎么看都像是漂洋过海来给我们送钱的。我硬咬着不答应，也难怪黄总监着急上火。”
“嗯，不骗你！”时巍屿无奈地蹭蹭他凑上来的额头：“碰巧今晚，我房间床铺没收拾好，奚奚能不能收留哥哥，跟你挤一个晚上呀？”
下一刻，时巍屿手似闪电般探去，当机立断从他后脑处拔出了一块金属板。
替时南奚掖好被子，时巍屿转过身来，与一直暗暗观察他们的洛尔四目相对。停了一停，他轻轻走到洛尔跟前。
时南奚亲手刻的，书立一侧是透明琉璃板，里头场景时巍屿看了一眼，心头就软了下去。时南奚巧手，把当初他在美国住的那个楼梯底下的小隔间等比放小，微缩在了这一方书立里面。隔间的乱糟糟的床铺模型上面坐着一个少年，瘦弱，抱着膝，一双眼睛可怜懵懂地向外望；而另一侧，是一位身着英伦风灰色西服的男子，仿佛披着一身霞光，推开了隔间腐朽的木门，向男孩伸出手。
过了一会儿，地下室的楼梯传来机械卡顿的响声，听上去，那个人工智障似乎真的把自己卡住了，好一阵子它在搞清楚左右脚，缓慢地走上来，把盒子交到时南奚手里。
他头也不回，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上午睡到了八点，他被时巍屿摇醒，发现时间不够了，一溜小跑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就往门外跑。外面郎昕州捧着他刚从楼下衣帽间里为时南奚搭配的，昨晚时南奚睡前在ipad里选定的套装，一行人行色匆匆。时南奚与洛尔擦身而过还在他肩上碰了一下。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时南奚别过了脸不理他。
就好像打开潘多拉的宝盒一样，粉色礼物盒随即开花似的绽放在时南奚手心里，时巍屿这才看清，这个礼物盒里头托着个a4那么高的方方正正的书立。
仿生人定定地看着他。
郎昕州：“罗吉尔向我们示好是真的，同时也想告诉我们，即便我们不合作，他们也有的是人合作。”
时南奚说：“他就是个娃娃，连站都站不稳，他能出什么问题！”
“嗯。”郎昕州说：“之前我就总结了这些死者的特点，他们年龄不一，行业各异，但毫无例外的都是同性恋，并且都有一个相同的喜好，那就是，在tt上看午夜场，一个叫arvelonancy的主播。”
“所以，说到底你们ai也不过是一台情绪模拟机器罢了。”时巍屿淡淡嘲讽：“人类只要稍微自制，你们就无计可施。”
罗吉尔那边自不必说了。他们特地将总代理从加拿大请了回来，专程为合作伙伴嬴联科技解释此次仿生人伤人事件，还低三下四地将自己的利润降到最低，没想到时巍屿还是那么谨慎，并没有轻易拍板合作，多少是有点不知好歹。
他靠着乳胶靠枕，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走了，房间静下来，忽然几声微弱的机械运转声，洛尔缓缓地，抬直了脖子，凝视房间的雕花木门，沉默无声。时南奚就这么走了。
美式加冰，递到时巍屿手里时，杯身凝结的细细密密的水珠，触手生凉。
一边说着，他一边飞快地点着笔记本上的键盘，“tt平台版权意识很强，外网没有搜到什么与nancy相关的视频资料。或许，要等他开播了进去看，才能亲眼见到。”
“噢？”时巍屿扬了扬眉，波澜不惊：“你还读出了什么？”
可是入了夜，就免不了一片空挡冰冷。怀里的小孩贪着他身体的温热，小狗似的往他臂弯里拱。时巍屿稍一动，时南奚登时有些警醒，不安地咕哝两声。
洛尔一偏头，毫不示弱向上掀着眼皮，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时先生，您不怕惊醒南奚？”
他这么说，时南奚自然是一百二十个愿意，就连抱着浴袍去卫生间洗澡都乐得一颠一颠的，就差没起飞。
时巍屿冷笑：“整整28秒你就只能读取到这么些没有的信息？全是废话。”他向前走了几步，手撑在了一旁的桌上，有意无意，掌心底下按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个主播有什么不同吗？”
洛尔不动声色，却通过联网飞速搜索解决方案。但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研究表明在没有电能支持的情况下，仿生人能够继续运行。末了，洛尔缓缓转过头，从时南奚抽屉里摸出了一些电子零件。这些是前几周，他们一起制作这次展会的展品，那个迷你仿生娃娃时剩下的材料。目前他手头资源寥寥，也只剩这些了。洛尔思索片刻，伸手抓起时南奚桌上一只人偶，面无表情又利落迅速地用雕刻刀剖开，植入最基础的主板、芯片，将自己内存中的一部分数据备份到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