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渡口(2/8)

    边仲解下腰间利刃,毫不犹豫的伸直手臂、向前递刀。

    眼下却又技不如人,只得锯了嘴的葫芦般,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没事,没事。”管双鹭摸着小紫团的头安抚道。

    “只怕我拿到的单子是假,真的那份在梅市手中。”赵飞泉帮管双鹭脱了比甲、搁上衣架。

    ——极干脆利落的空翻,很快稳稳落地。

    “姊姊不理我?”边仲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管双鹭耳侧。

    “写吧。”边仲道。

    “也是病急乱投医,未曾想你真的有法子将我劫出来,可即便离了赵家又如何,”赵飞泉叹气,“我根本无处可去,反倒拖累你至此。”

    绿松石、红玛瑙、黄琥珀,大小不规则的装饰物被镶在刀鞘上,粗粝古朴。

    而后他抬抬屁股,从身下蒲团底夹出四五纸团,用签诗随意一裹、放在桌上。

    可倒着走路到底难辨方向,一不留神管双鹭便踩上粒不大不小的石子,整个人止不住向后倒。

    这样一来,她便背对山路而行。

    门应声而开,紫色一团扑出来,紧紧抱住管双鹭:“双鹭,你可来了,我快急死了。”

    他抱拳朗声道:“怀州扶余人士边仲,年二十,特来求娶荥阳管氏女双鹭。”

    匆忙之间,她又抬右手、并了二指,直瞄边仲咽喉。

    边仲不禁赞叹:“好俊的身法!”

    她一连说出十几种中药,脚下片刻不停、眨眼间已跃出数十丈。

    “稍后你换上我的衣裙和帷帽,管秉会一路保护你回管氏在城中的主宅。”管双鹭吃了四五口,便撂下筷子。

    “真有要事!”管双鹭跺脚道,“我知道你此番来是为了求娶管姑娘,管姑娘为人不比寻常女子,你未必雀屏中选,我有办法保……”

    管双鹭却不领情,只顺势推了他的手臂一把、借力挺腰向侧后方翻去。

    “问何事啊。”癞子接过来,眯眼去看。

    “看不出。”管秉摇头道,“可若看得出来,我反而松口气。你想,她若瞧出你为她出生入死,一定万分感激,而后帮你上药。省得你什么也不让我看,自己又涂不匀。”

    可惜眼下已是深秋,山间又冷,叶子早掉了个精光,管双鹭看见边仲单手制住她,另一只手抬高去折柳枝,骤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挨过男人的打,心中顿感不妙。

    “啊?痛吗?”赵飞泉语气紧张。

    “好。”赵飞泉点头答应。

    到底是没见过什么江湖世面,管双鹭被他狠厉的目光震慑住,先是皱眉哆嗦一阵,而后右手食指急切的在边仲手腕一下接一下的点。

    太近了。

    “赴伏羲山、比武招亲。”男子继续答。

    她用手指在他手腕写字。

    “唔…”管双鹭低哼一声。

    女子抬手去取——

    “山高自有登云梯,水阔必有渡河舟。”管双鹭笑道,“无处可去岂不就是处处可去?”

    可他似乎并不满意,随手扔掉。

    管双鹭眼珠一转,反问道:“我与小相公同岁,不知道小相公几月生的?”

    “天机怎可轻泄。”癞子摇头。

    我本天仙雷雨师,吉凶祸福我先知。

    “不论缘故、不问事由,先重杖一百,再听他分辩。若是所言无甚道理,便皮开肉绽的扔在山里喂狼。”边仲字字恐吓。

    “有点凉,无妨。”管双鹭侧过脸,只看赵飞泉一眼,又错开视线。

    管双鹭见他并不接话茬,脚下腾挪渐快、头也不回,答:“至多半个时辰。”

    “在下五月中旬生人。”边仲答道。

    管双鹭素白肚兜上绣着小朵小朵、绵延成片的金银花,她翻身上榻趴下,扯过圆枕、将头埋进里面,任由赵飞泉轻手轻脚的褪她的下裙。

    “你有办法保?”他接着又问,手里已攥住三根枝条。

    不料这一击也被轻松躲开,边仲捉住她双手牢牢捏在一起。

    「一佰——

    “保什么?姊姊先保好自己吧。”边仲说话间,手中枝条已有五根,“姊姊知道行刺我的人,以往都如何罚吗?”

    “去叫伙房的人弄些吃食,河鲜海鲜一律不要。”管双鹭关门前不忘叮嘱管秉。

    “比如延龄草的根和果实,若要取来,虽则林下与山坡也可,但山谷阴湿处、倒挂着的更佳。”管双鹭如数家珍,“虎耳草一类又爱攀在石壁上。”

    “姑娘如何称呼。”二人沉默着走了约一炷香时间,边仲问道。

    男子正欲反驳,边仲上前一步、翻身下马。

    赵飞泉皱眉、担忧道:“那你呢?”

    巴掌印过了几个时辰已经模糊,只留下浅浅红痕,因鞭打而隆起的檩子却清晰可辨。

    “那便多谢了。”管双鹭道,“有个人,姻缘之外的,打探一下。”

    「蒙古刀」

    她抬手敲了四下门,心中暗数十个数,又敲了四下。

    边仲下意识松手后撤,管双鹭双臂恢复自由,抬左肘便向他面部袭去。可边仲反应更快,以掌挡住,又迅速上游、变掌虚握、包住管双鹭左手向下压,而后用力一拧。

    管双鹭用力点头。

    “挨了打?”赵飞泉扑簌簌的哭,“板子?鞭子?”

    “此番算我失察,”管双鹭歪过身子,攥住赵飞泉指尖,“你来了信,说你爹要把你许给个带着孩子的地痞,我怎能不救你。”

    “来者何人?”左侧女子开口问道。

    她双手一寸寸触碰管双鹭的上半身,从双臂到脊背,认真观察眼前女子的表情,终于在摸过腰间、向下走的时候,如愿捕捉到管双鹭的些许不自然。

    枝条破空、咻咻作响,听着颇有几分骇人。

    “有话想说?”柳条折到第七根,边仲终于停下来,缓缓问她。

    “管姑娘?”边仲又开始折柳枝。

    过了三义殿,在西配殿后厢房的第三扇门前,管双鹭摘下帷帽,稳了稳发鬓,挺直腰板:“如何?可有破绽。”

    “几成天机啊?”管双鹭把它们团在一起,抛着玩。

    “既说‘祸福我先知’,就算不得详尽,总该有点提示吧。”管双鹭装作不经意推出一卷银票。

    「巨兽」靠近,定睛看时,却只是两名身着烟灰色长衫的蒙面女子,她们头顶莲花灯笼,一路疾驰而来,烛火纹丝不动,显然轻功极佳。

    菜色简单,掺了瘦肉丝的白粥配上煎牛柳、软枣糕,管秉靠着柱子,看二人细嚼慢咽。

    “药。”管秉适时递过个小瓷瓶。

    管秉纹丝不动:“翁须昨晚露了那么大脸,镖局丢了镖。若他们激了,细细盘查起来,只怕赵飞泉一时出不了城。”

    可话没说完,边仲就闪身向前、将她揽入怀中。

    至诚祷告皆灵应,抽得终签百事宜!」

    管双鹭冷笑道:“不理你又如何?这山是管家的山,难道你敢在此处杀了我不成?”

    “不错。”提起自身所长,管双鹭转身、面对着边仲。

    他早看出蒙面女子正是乔装后的管双鹭,存心与她逗趣。

    “那小相公合该唤我声阿姊,”管双鹭笑吟吟,“我是正月里生的。”

    管双鹭本还挣扎,经他这一攥、双腕生疼,又接连被人猜中心事,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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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闻言,立刻勒马、拔出马背弯刀原地观望。

    “怪哉,你又不是边仲,怎的频频替他答话?!”左侧女子扬声道。

    “走镖的,你欺人太甚!”管双鹭双目圆瞪,扭头盯着边仲骂到。

    呼吸交换之间,管双鹭面纱下的脸庞绯红、低声道:“然……”

    赵飞泉忙接在右手,左手牵着管双鹭进屋。

    “诸位随我来。”右侧女子领了其余人转入另一条山路,原地很快只留下刚提出「规矩」的女子和边仲二人。

    “主家悬壶济世,我等自然多以草药为名。”管双鹭听他语气似有怀疑,解释道。

    不多时,一男一女出了山门,令有一书生拐进关爷殿叩拜。

    “熟能生巧?”边仲的语气听起来饶有兴趣,“行医施药也能精进武功吗?”

    管双鹭此刻哪还能答话,只呜呜摇头。

    管双鹭闻听此言,四下一瞧、答道:“车前。”

    “还疼吗?”边仲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怀中女子。

    “姊姊好狠的心,”边仲叹口气,道,“这几日来,你我频频相会,姊姊赠我银针,我与姊姊肌肤相亲,今日又回赠姊姊弯刀定情,姊姊这便不认了?”

    “山海镖局的边仲,我要他一个致命的把柄。”管双鹭颇有些咬牙切齿,“明日天亮前送到城西医馆,价码随意开。”

    管双鹭眨眨眼:“姻缘。”

    管双鹭吃痛,只得顺着他的动作、扭过身去,脊背与边仲胸膛隔着二人的手臂相贴。

    “梅市?事大了。”管双鹭苦笑道。

    敲门的暗号再次响起,二人拾掇起身,唤人入内,正是提了食盒的管秉。

    “谁?”癞子问。

    她抬腿顶住边仲大腿、作势要攻他腹部。

    “姊姊说话怎的这般杀气腾腾。”边仲推搡着女子,直将她抵在路旁一棵老树,“女儿家家这可不好。”

    边仲身旁黑衣男子催马向前半步:“山海镖局东家边仲。”

    “翁须花名在外,难道回回都惹一身的伤?”赵飞泉十指纤纤,顺势为管双鹭揉捏后腰筋骨。

    “噢,车前。是很常见的草药。”边仲看着路边随处可见、随风摇曳的车前草,忍了笑意道,“听起来颇为清肝明目。”

    “所为何事?”右侧女子紧接着开口。

    电光火石之间,管双鹭明白自己的乔装早被看穿,一时又羞又怒,扬声道:“哪个与你相会?谁人与你定情!”

    这日正是十月十八,边仲一行约摸十三四人、且都是壮汉,纵马至伏羲山下时不过辰时末。

    “不知姑娘年岁几何?”边仲又问。

    “好!全凭姑娘。”边仲答。

    趁着这档口,他扯出怀中手帕、团成一团,紧紧压住她的舌头,把她剩下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叨扰一句,这姻缘落在何方何人?”管双鹭追问。

    边仲自问从见面以来,未曾有只字片语欺瞒于管双鹭,可都这节骨眼,此女子仍不肯表明身份,只「管姑娘」、「管姑娘」的与他扯谎,边仲不由得心头火气更盛。

    很有分量的一柄弯刀,刀柄缠着麻绳,能清晰看出里面深红发黑的木质。

    “镖局的人有无对你做什么?可曾受伤?”小紫团泪眼婆娑着抬头,赫然是赵飞泉。

    “上上签,好姻缘。”癞子道。

    边仲也提步跟上,开口讲话依旧气息不乱分毫:“姑娘轻功卓绝,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边仲见势、立刻向前窜去,伸手便要去扯她,口中急切道:“姑娘小心。”

    “什么?”管双鹭反应不及,只愣愣仰头看他。

    “若要上山,就得守规矩。”左侧女子竖起三根手指,“一,除去周身兵器、不得有任一私藏。二,孤身入山、不得有任何人员同往。三,随我等步行、不得骑马乘车。”

    立领衫的子母扣麻烦些,管双鹭刚解了领口,赵飞泉就转回身、帮她解剩下的:“是和山海镖局对单子的侍女,她叫梅市。”

    山雾还没散干净,迷蒙中前方山路骤然于一人高处亮起昏黄两点,遥遥望去、仿佛蛰伏的巨兽睁眼。

    “老师傅,解签。”管双鹭将签纸递至个癞子老头儿面前。

    “停!”边仲抬臂喝到。

    “小相公抬举,哪有这个门、那个派,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管双鹭颇有些赌气道。

    「解…衣…裙…」

    庙里房间简陋,管双鹭边解开圆领比甲的扣子、边道:“这趟镖到底什么玄机?你居然是货?在信里为何一字未提。”

    话音未落,边仲便并指袭她咽喉、逼迫她张开双唇、大口喘息。

    癞子头挑眉,迅雷不及掩耳的把银票扫进宽袖、捻了捻厚度。

    “不敢唐突。敢问姑娘,抛绣的绣楼离此处多远路程?”边仲隔着两个身位、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问道。

    “慢着!慢着!没有刀山火海!我此番来是有要事与你相商!”管双鹭急急开口。

    女子握住刀鞘、心中暗道,表面却不动声色、转身引路向前。

    若在盛夏,那定是棵郁郁葱葱的垂柳。

    “荒唐!这算哪门子出生入死。”管双鹭脸红起来,捶他一拳。

    “那是自……”管双鹭骄傲挑眉。

    “有些事须得我亲自走一趟。放心,会很快与你二人汇合。”管双鹭道,“比武招亲的队伍明日天亮就会启程赴伏羲山,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我身边,避过风头再说。”

    “我欺人太甚?”边仲手下用力,“让我猜猜,这条路的前面多半预备好了什么刀山火海,姊姊打算再杀我一回?”

    边仲甩了几下手中柳枝。

    两个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男人肌肉紧实的左臂箍在她的后腰,右手扣住她的肩膀。

    “九成。”癞子想想、又说,“九成九。”

    赵飞泉愣怔一瞬,破涕而笑。

    赵飞泉并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楷了药膏,小心翼翼涂上管双鹭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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