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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埃内斯托还记得自己见到罗德岛那位博士的那天,天气晴好,完美符合普罗大众对炎炎夏日的幻想。
他来找博士报道的时候,身形颀长的博士将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与面具中,整个人被宽大的制服包裹着,看似神秘却又将自己隐藏得平平无奇,非常好认。
“你好啊,你就是博士吧?太好了,博士和陈小姐描述的一样好认。”
埃内斯托摆出了他惯常的礼节性客套微笑。
博士愣了一下。很快,埃内斯托从阴影中听到了一个低沉无力、带着一丝飘渺的女声。
“是陈介绍来的人吗?”博士问,“来得真快啊……”
老实说,听到这样的声音,埃内斯托很意外。这和他想象中和从其他人口中听说的博士……不太一样。
以后就要在这个人手下讨生活了。
埃内斯托笑容未减,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挺好的。”博士语气中的困倦几乎要满溢而出,可她还是强打精神向埃内斯托伸出右手以示友好,“欢迎加入罗德岛。”
埃内斯托握住了博士的手。
即便是隔着手套,埃内斯托也能感受到皮革下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而她右手手套与袖口间裸露的小块肌肤苍白又富有光泽,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掐出印记。
博士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柔弱,埃内斯托心想。
与此同时,博士也在借着握手的机会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位金发碧眼的佩洛男性笑容爽朗,晴空似的碧蓝眼眸澄澈无暇,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他这副看起来十分和善的表面伪装没能欺骗博士的眼睛。常年征战的经验让博士。
然后龙舌兰就见到眼前的博士打了个哈欠,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准备走出房间。
“既然是和我一起出去,那就得听我的指挥了……”路过龙舌兰身边的时候,博士依旧黑着脸,说话隐隐有些怨气,“喜欢恶作剧的……坏狗。”
龙舌兰笑意深沉,“当然,博士。毕竟您是指挥官,身为属下的我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好。”
博士停下脚步,抬眸瞥了他一眼。
“但愿如此。”她又重复了一遍,“但、愿、如、此。”
几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敞篷跑车疾驰在公路之上。副驾驶上带着大檐帽、穿着一字肩连衣裙的菲林女性正戴着耳机闭眼假寐,任凭穿着西装三件套的佩洛男性驾驶着车辆,好像不管什么速度她都无所谓似的。
数小时前,他们还是罗德岛的博士和干员龙舌兰。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出身远东炎国名门望族墨家的大小姐和她的忠犬管家埃内斯托。
因为这次行动,埃内斯托得到了知晓博士履历的机会。
博士本名墨桐,出身炎国世家。墨家武道在炎国有着极为悠久的历史。本家血脉稀薄,延续传统习武,一路传承墨氏先祖留下的太极剑法;而旁系在商界与政界扎根,蓬勃发展,倒有些压制住了本家的风头。
博士便是出身墨家本家。
“炎国的分家堂侄发消息给我了。”博士睁开眼瞥了一眼手机,很快又闭上,“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不用担心。”
埃内斯托点头,“明白了,博士。”
“嗯?”
察觉到自己这么顺口会暴露身份,埃内斯托急忙改口,“是,大小姐。”
“埃内斯托,”副驾驶座上的博士突然抬眸,“你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并不,大小姐。”
“我倒是觉得你很奇怪。”博士坐正了身体,抬手扶住了自己的大檐帽,侧过头去看沿途的风景,“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你离我太远了。就像我们的故乡,炎国和玻利瓦尔,一个在泰拉的东边,一个在泰拉的西边。”
“大小姐曾经去过玻利瓦尔吗?”
“辞去维多利亚大学的教职后,我开着自己攒了几年工资的破车在泰拉旅行了很久。”埃内斯托听到博士如此回答,“玻利瓦尔……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的奏鸣。半大小子年纪的菲林女孩蹲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放着冰镇过的半个西瓜。女孩用金属勺一勺一勺舀着红色的瓜瓤塞进嘴里,混合着穿透梧桐树冠的阳光咽下,发出满足的轻叹。
时不时来串门的邻居是个和善的黎博利阿婆,她偶尔带着她的小孙子过来,给他们家送上刚从自家菜地摘上来的新鲜蔬果。小小的黎博利少年在菲林女孩的投喂下咀嚼着甘甜的西瓜,眯起眼笑了,又缠上来要塞给她奇形怪状的漂亮石头。
玻利瓦尔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热情,奔放,即使阴谋四起、战火蔓延,局势不容乐观,空气中也依旧弥漫着那些野蛮生长的柑橘和菠萝的香甜气息。当地人民风淳朴,对她这样孤独且没有利益冲突的旅行者是很欢迎的。在某个村子,为了欢迎她这位来自东方的外来客,他们筹办了一场篝火晚会。夜间篝火下,歌舞升平。村子里的孩童们聚集在她的身边,听她说起旅行的趣闻,听她谈起另一端的她的故乡炎国的风土人情,露出羡艳的神情。
“那几年的旅行,我见到了太多以前不了解的事。”博士轻声说,“离开炎国的本家去维多利亚求学,又在维多利亚的大学任教……这些日子我以为我知道了很多,其实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我不过是从炎国的象牙塔,来到了维多利亚的象牙塔。再然后,在我至今还未结束的漫长旅途中见到的……才是残酷而真实的泰拉。
“尸骨堆积的资本高山……鲜血染就的地位台阶……政治家与资本家伪善的笑容背后两面三刀,不堪重负的民众们奋起反抗……大部分人,包括你的父亲潘乔·萨拉斯眼中的玻利瓦尔……现状大概就是这样吧?”博士瞥向埃内斯托,那双直视着路况的蓝眼睛看不出喜怒,“可是,以战止战,是一个难以破除的循环。”
埃内斯托握住方向盘的手稍有加力,关节开始泛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问不出。
“炎国有这么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是所有人都是深明大义、愿意无私奉献的。大多数普通人想要的,只是一生平安喜乐,无病无灾,和所爱之人安稳到老。他们不会在意究竟是谁统治他们,那些统治者的理念究竟如何。他们只希望,无论是谁统治,他们都能平等生活在一个和平的环境下,能够善始善终,不必为了生计担心。这也是罗德岛希望达成的……最理想的状态。”
大概是说话说得太多,博士有些累。她咳了两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板药片拆下两粒塞进嘴里生嚼,强忍着苦涩咽了下去。
“听起来……很容易徒劳无功,是不是?”
埃内斯托侧目,对上了博士大小姐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眸子。
她微微挑眉,似乎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埃内斯托收回目光,故作平静地回答:“博士真是个……理想主义者。”
“像我们这样沉醉于劳心费力还不一定能成事的白痴总是要为了什么信念活着,不然很容易陷入痛苦的深渊。”或许是因为嘴里的残余苦味尚未完全退散,又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下属又忘记改口,年长的菲林女士有些烦躁,眉心深锁,“也许是理想,也许是爱。总之,是能够让自己和他人得到幸福的信念。虽然听起来很傻,但是一旦成功,受益的不会单纯只是我们自己,或者是某个国度,而是……整个泰拉。”
埃内斯托沉默半晌,最后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其实我还是不知道,博士。”他浅淡的碧蓝双眸半垂着,“很多事……没有那么简单判断正误,但是很多事又似乎判断起来太简单了些。”
博士伸了个懒腰,靠在座椅靠背上。
“我也不知道。对与错、简单与复杂永远是相对的。过去正确的事物摆在如今的时代也会存在一定几率变成谬论……我活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永恒的真理……”她仰望着夕阳西斜露出一片血红的天际,“不过,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时间会证明一切,埃内斯托。我们能做的,只有向着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
即便前路荆棘密布,即便前方刀山火海,只要向着心中那颗北斗星闪烁的方向,伤疤终会愈合,黎明终将降临。
得到这样的答案,埃内斯托愣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轻笑。
“博士……大小姐……知道多少呢?”在交涉一块向来游刃有余的他难得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可谓奇景,“关于这次发生在多索雷斯的事。”
“陈提交的报告写了什么,我就知道了什么。”博士摘下帽子在脸颊附近扇着风,“龙门警司提交的文书当真是简明扼要又一针见血,给我省了不少事。”
“那……”
关于他和拉菲艾拉的所作所为……博士是怎么看的呢?
埃内斯托踌躇着,迟迟没能问出这话。
可博士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偏过头去看他。“你和羽毛笔的行为……我只能说,情感因素在你们的决定中占了上风,不能单纯以对错论处。”她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扶正,感受着公路晚风,“你们的父亲潘乔·萨拉斯……我只能说,有些人即使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但是如果触及不到现象背后最真实的本质,直接粗暴地一刀切……结局就只能是像他那样。”
博士顿了顿,斜目望向驾驶座上的埃内斯托。“我想,在这方面,你会想得多一点,应该比你父亲要聪明些。你也有能力……用你的方式将羽毛笔引导至对她的发展有益的道路上,至少不会让她未来沦为只知服从的战争机器。”她闷哼一声,“当然,前提是得有个地方会尽可能不带偏见地接纳你们。这就是陈为什么让你们来罗德岛的原因——罗德岛缺人,只要我们确定你不会做出有违罗德岛准则、损害罗德岛利益的事情,罗德岛自然欢迎你们的加入。”
——在确定你关于未来的答案之前,你永远可以相信罗德岛,把自己交给这个地方。
埃内斯托想起了那天晚上,杜宾教官说过的那句话。
他看着博士一脸无所谓的侧颜,在这一瞬间突然理解了杜宾教官这样说的理由。
“潘乔·萨拉斯想必也是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所以才会让你带着羽毛笔离开……”博士不知道埃内斯托如今的想法,漫不经心地继续发表言论,“至少,对你们这对义兄妹,他是个好父亲。只可惜……就是笨了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笨。”
听到博士这话,埃内斯托的心脏像是被深刺扎了一下。那根硬刺卡在心脏中,汲取着鲜血,要将其剥削至干瘪的状态。
“老爹……他一心只想着用武力解放玻利瓦尔、还给玻利瓦尔自由这种事……呵……”
听到这声冷笑,察觉到不对的博士瞥了一眼身边的佩洛男性。
那双通透的浅蓝眸子隐匿于前发的阴影之中,辨不明喜怒。
“为了所谓的理想,抛弃妻儿……在妻子病入膏肓的时候一句话都没问过……直到她离开人世才出现……”埃内斯托冷漠道,“把儿子扔进预备军里,指望着儿子能够成材继承他的衣钵,成为和他一样为国而战的战士……”
“你恨他吗?”博士问。
回答她的,是沉默。
“亲人之间的爱恨是很复杂的。”博士打了个哈欠,“因为你知道,那是你父亲,和你母亲一起生下你的父亲。即使他再如何冲动鲁莽、将妻儿弃之不顾、做出一系列违背道义的事情……你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那点血脉不允许你纯粹恨他到极致。但是现实也不允许你被那点不愿意承认的爱彻底蒙蔽双眼。”
阴影之下,浅蓝双眸诧异地瞪大了。
“你是你父亲的帮凶,却又不完全是。羽毛笔也是这样。虽然罗德岛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但是还是很乐意接受像你们这样迷途的羔羊的……你们的战斗能力为罗德岛所用,是罗德岛的荣幸。”
埃内斯托嘴唇动了动,想和博士说些什么,却被博士突如其来的哈欠打断了。
“好困……”她把帽子摘下盖在脸上,声音变得沉闷起来,“我睡了,进城里叫我。还有……我睡着的时候不对我准恶作剧……呼……呼……”
轻微的鼾声从帽子底下传来。未免大风把帽子刮走,进入管家角色的埃内斯托取下了博士脸上的帽子。
为了扮成精致大小姐的模样,博士特地略施粉黛,把那点眼下的黑眼圈盖得严严实实。
埃内斯托伸出食指,在小猫能言善辩的嘴唇上轻轻地压了一下,迅速提起。唇膏的黏腻感贴在他的指腹上,他下意识揉搓了一番,似乎嗅到了水果的香气。
这次任务完成回到罗德岛后,或许能让拉菲艾拉调一杯帕洛玛给博士尝尝。埃内斯托如此想。
龙舌兰打底,再加入果汁与苏打水……混合着酒精的甜蜜气泡在口腔中炸裂,像是黄昏夏夜中潮汐奔腾时翻滚的泡沫。
他暂时把车停在路边,脱下外套给睡得正香的博士盖上,又研究了一番地图之后,继续驾车前行。
在遥远的地平线后,落幕的夕阳半掩着面,轻柔地在那张沉静的睡颜上盖上了一层淡金色。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埃内斯托感受着叙拉古的晚风,结束了短暂的白日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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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里最近来了一对引人注目的陌生男女,引起了叙拉古各大家族的注意。
那是位出身远东之地炎国的名门贵女与她的管家。为了家族产业在外的发展,大小姐特地带人亲自来叙拉古实地考察调研。
旅店的服务生今天第三次敲响了楼上套房的门,将城中某一家族的请柬递给了西装革履的管家,随即立马退下。
“又是请柬啊……”
等服务生走远后,年轻的管家捏住请柬的一角,揉了揉太阳穴,叩响了内间的门。
“进。”
得到回应后,管家推开了门,将请柬放在了书桌上,又看向书桌前正聚精会神提笔绘图的青年女性。
她穿着素净的棉布睡裙,手指捏着钢笔,在不靠任何工具辅助的情况下,随手在纸上飞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小姐,”他微微欠身,与对方小声耳语,“是请柬。”
“都是来打探底细的。”大小姐的视线依旧落在她手绘的图稿上,“想知道我们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会不会对他们的家族有危害,又或者会不会……给他们的家族带来利益……这些人除开这些目的,应该也没有其他想法了。如果能够给他们一点甜头……或许我们的护送任务会省很多事。”
她放下钢笔,琥珀色的眼眸笑盈盈地望向身旁的男性。“埃内斯托,这是你的专长。”她笑着提起请柬塞回到埃内斯托怀里,“借着回信的机会,去试探一下这群人对我们的态度吧……不要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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