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2/8)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营里已经有人染上了疫病。

    我们的人宰了羌人的马匹，折断了羌人的弯刀，把羌人赶回了他们的土地。

    那人笑呵呵的，说：“你被骗了，知道吗？”

    我开始哭，我像杜子忠找鱼渊那样，一具具查看那些尸体。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面朝着黄土倒下的尸体翻过来，遇到相像的，就脱下他们的头盔仔细看。唯一不同的是，杜子忠大概没有像我一样哭这么惨。

    我给贺平楚把脉，他的脉搏很微弱。他嘴唇苍白，双眼紧闭，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一动不动。他又和大雪里非喑最后的样子重合了，陷在濒死的脆弱里。

    我循着声音跑过去，腿都软了。贺平楚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我跪下去，抱着他的头嚎啕大哭，我差点以为他又要在我怀里死一次。

    过了一会，我闻到一阵很浓郁的血腥味，还有尸臭味。我跑过去，有零星一些人在走动，有几匹马在低着头踱步，他们的脚下有大片大片的身体倒在地上，层层叠叠，胳膊枕着大腿，头颅枕着身躯。

    但我们的人也死伤惨重，人数锐减。就连领帅也受了重伤，回到营地后就昏迷不醒。

    我释放自己的兽性，肉体和贺平楚紧紧缠在一起，舔他的嘴唇，鼻子，眼睛，脸。我像一只普通的狐狸，舔他的脖子，肩膀，胸口，舔他绷带上渗出的血迹。

    我扯他的衣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左手。他躲闪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继续吻我。

    我大声喊：“贺平楚！贺平楚！”

    我摸了摸身旁，已经没有温度了。我问苏南庄：“我睡了多久？”

    我守了他一天，到了夜里，他开始发烧，呕吐，神志不清。我叫他的名字，他嘴里呢喃着什么，我凑过去，只听到痛苦的喘息。

    我跑起来，向着山的那边跑。苏南庄好像在身后叫我，我跑得更快，他追不上。绕过一座山，我变成狐狸，四条腿一起跑。

    我又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不说话了，一下下挺腰，进得很深，我小声尖叫，抽泣，在他背上抓出伤口。

    我握住他的手，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命途很宽的，你可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我跪在地上，趴在桌子上。他先探入了手指，然后是阴茎。

    我端着煮好的草药，想喂给贺平楚，但喂不进去。我喝了一口药，把药含在口中，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渡给他。他呛得咳嗽了一下，咽下去了。

    我还是很难受，身上也难受，心里也难受，把梦里的难受劲儿全带出来了。我问：“他们又去打仗了吗？”

    我想问问他非喑骗了我什么，但我说不出话，我张了张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说：“五天。”

    他还在说：“他骗了你，非喑骗你。”

    我下床站起来，往外走。我问他：“他手上的伤好了吗？”

    等到完全清醒时，我重新生出了一条尾巴，丢了所有记忆。

    “你别不信啊，非喑其实根本就没死，他是想骗走你的九条尾巴。现在你没有尾巴了，他就不管你了。”

    贺平楚，非喑。贺平楚，非喑。我蹲在外面，在黄土上反复写这些字。

    油灯终于灭了，我们都忘记了给它添油。我凑过去吻贺平楚，他回吻我。

    他一下就进来了，把我填满了。我觉得自己被他整个贯穿了，被钉死在桌上。身后的撞击实在太过猛烈，皮肉拍打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每一下，我都能感受到他的胯骨狠狠地撞在我臀尖上。

    我被从笼子里提出来，被扔到了下界，被扔在了一片原野。风吹日晒，电闪雷鸣，我很痛，很累，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很快又昏过去。

    有人蹲在笼子外面看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抬不起头，我也看不清东西。

    我一回头，看见褚炳文，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你先出去吧，不要也染上了。”

    我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浑身上下都剧痛。笼子是真的很小，我蜷缩着，栏杆还贴着我的皮肉，我的骨头。我身上的毛被浸红了，干涸的红，有很浓的血腥味。我疲惫地睁开眼睛，头枕在腰间，我身后没有尾巴。

    苏南庄说是。

    我真的好痛，好痛，连骨头缝都痛。非喑在哪里，他有没有活过来？如果他真的没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突然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那个梦里梦外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

    他还是看着我，说：“快七天了吧，你发热了，一直不醒。”

    我的头好痛，我浑身都好痛，我发出一声呜咽，前肢勉强动了动，却只碰到了冰冷的栏杆。

    他问我：“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我身后也有水声，我上下都在流水，很淫靡。

    身后传来动静，苏南庄跟了出来，我把那些字抹掉。我问他：“他们去了多久？”

    我身旁不知是何处来的鸟衔来一颗种子埋下，渐渐长出一株树苗。树苗长歪了，但没有死，它拼命汲取养分，一直长一直长。数不清几百年过去，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巨树，树干苍劲有力，树根龙蟠虬结，到了夏天，就开满槐花。

    贺平楚看着我，想说话，却被呛住了。他又咳嗽了两声，偏头吐出一口血，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命不该绝。”

    褚炳文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凑过来看一眼，又不忍地别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他说不出口。

    我心里好空，只有这样才能被填满。我觉得恐惧，害怕，慌乱，我把它们全部埋起来不去想，这样会好很多。

    醒来的时候，我床边坐着苏南庄，他撑着脸看我。

    我的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求饶和呻吟。贺平楚原本右手掐着我的腰，左手环绕在我的身前揉捏着我的乳头，后来那只手伸进了我的嘴里，手指搅弄着我的舌头。好奇怪，我想躲开，但他的手指越进越深，身后阴茎持续进出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在我嘴里抽插。我的嘴和腿一样合不拢，口水难以抑制地流出来。

    我头重脚轻地坐起身，谢过了苏南庄。他问我为什么要谢他，我反问：“不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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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想见他。我说我要去见他。

    我给他敷好药，重新缠上绷带，然后我们肩并肩躺在一起。应该已经很晚了，外面很安静，有虫鸣，有风吹过草的气味。

    站着的人里面没有贺平楚。

    贺平楚看着我笑了，说差点都忘了你是大夫。

    太阳在西沉，悬在山头，马上就会顺着山峰的曲线滚下去，我要在天黑前见到那个人。

    那人又说：“你没了尾巴，法力尽失，已经是个废物了。我本想剖你妖丹让你形神俱灭，但你若是不信，我不妨留你一命，若你还能活，醒来之后你去找非喑，去看看他背上有没有图腾印记，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被骗了？我被谁骗了。

    贺平楚，或者非喑，无所谓，只要是那个人，只要是我爱的那个人。

    最后我们都累了，他的绷带上已经晕开了很大一片血迹。我解开绷带，下面的刀伤狰狞，皮肉外翻。我找出草药给他敷上。

    贺平楚笑了，他说好。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也说了好多遍。

    我又做梦了。

    “见谁？”苏南庄问，“贺将军？”

    我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哭。我说，你命途很宽的，真的很宽的。你可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我握着他的手睡着了，沉入一片漆黑里。我的感官逐渐被剥离，我的身体很疲惫，我像是躺在一条流动的河上，河水是红色的。河水载着我下沉。

    他站着没动，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我又说：“你把剩下的草药煮一下分掉吧，外面还有很多人。”

    我让他进入我，我们不可分割，我感受他的温暖，躲在他怀里。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说了好多遍。

    外面全是人，有人在交谈。但是我渐渐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了，像是被罩在了浓雾里。我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我们的声音。没有人进来打扰我们。

    我眼前迷蒙一片，觉得自己要被弄死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颠簸，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在身后反复进出的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

    这一仗赢得很惨烈。

    我不记得了，这本来就是秘术，我从来没有认真记过，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为什么人断掉尾巴，我怎么会记得？

    有人跟着我一起喊：“贺将军！贺将军！”

    那人还没走，他盯着我，视线扫过我身上的每一寸皮毛，他的注视让我疼痛的地方变得更疼痛。他说：“被九尾天狐舍尾相救的人，背上会留下九尾形状的图腾印记，无论在黄泉里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你不会忘了吧？”

    我掀开帘子走出去。

    他笑了笑，说：“我只是受人所托，可不是真心要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