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8)
故意去淋雨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想知道妈妈还爱不爱他。
左行霁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只要给他一点点爱，他就会再一次爱上他们啊。
左行霁收回视线，他安静地站在走廊里，直到有乘着风的雨水落在手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像眼泪。看着空中的雨丝，他缓缓抹开水珠，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左行霁看见妈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可是他已经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了。潮湿的气息像蛇一样缠绕在左行霁的身躯上，让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剩下眼睛在死死地盯着陆筠尘。
可风不会为他停留，风过后走廊上又变得安静了，所以那一阵脚步声再轻，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哪里有受伤吗？是被人欺负了吗？老师说你和别人打架了……”
左行霁想问陆筠尘很多问题，你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不是不爱我吗？
隔绝了雨水的车里格外温暖，司机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坐在车里的左行霁还有些发愣，妈妈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他的手心里甚至还有妈妈的余温。
棉花糖和巧克力融化了，左行霁瞬间清醒，妈妈会觉得我是坏孩子的吧？爸爸也会那样认为吧？会被抛弃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打架，停课，被请家长，怎么看都是不光彩的事情，他甚至都不知道班主任对妈妈还说了什么。可妈妈为什么没有责骂他？是打算回家和爸爸一起做出最后的审判吗？
“没关系，很快就到家了。”陆筠尘说。
“……在看雨。”陆筠尘这样说。
陆筠尘稍微松了一口气，握着左行霁的手也像是雨水从叶面上滑落，自然而然地离开了左行霁的掌心。
左行霁的语气有些急切，他说：“妈妈，我其实没想——”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没人在意过他为什么常常看向窗外的雨，其实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妈妈的一句话就击穿了他的坚强，委屈的情绪立即涌进心脏里，左行霁终于忍不住眼泪，他咬紧嘴唇，像小狗扑向主人那样扑进了妈妈的怀里。
打雷了，雷声让左行霁停止了胡思乱想，他下意识地抬眼看。车窗外，白色的闪电撕裂灰色的天，哗哗的雨声里夹杂着滚滚雷声，在这种天气里好像哪里都是灰蒙蒙的、湿淋淋的，再好的心情也会被雨声敲落在心底。左行霁并不喜欢这种雨天，因为雨天的时候妈妈总会变得很安静，眼睛一直盯着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妈妈，你在看什么？”手心里出了些汗，左行霁握紧手掌，一动不动地盯着陆筠尘的侧脸。
“嗯？”陆筠尘疑惑地看着左行霁，不明白他的意思。
“妈妈？”
路两旁的树木枝叶伸展，层层叠叠的绿色遮挡住了大半片天空，他们往前走着，从叶面上滑落的雨水重重拍打在伞面上，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他们沉默着走过了地面上一个个冒着气泡的水洼。
门关上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看不见了。
——会是今天吗？这个问题突然跳进大脑里。
“啊，好。”陆筠尘抽出手，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左行霁的手背，随后进了办公室。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说出口就不会哭就不会感到委屈的，反正妈妈都已经知道了，谁说都是一样的。可是他控制不住，他想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委屈，是妈妈先握紧他的手，是妈妈浇灌了他心底的花。
“真的没事吗？”陆筠尘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我没事。”左行霁摇摇头。
陆筠尘的睫毛眨动，左行霁的声音让他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妈妈，你的衣服湿了。”左行霁低着头回答，“这伞不太能装得下两个人。”
只可惜他已经降临，只可惜他已经成为了人类，幻想成为不了现实，他也变成不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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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左行霁犹豫着，还是说出口，“妈妈，今天，我和同学打架了。”
左行霁想起来画被烧毁的那天，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就只剩下不连贯的画面，但那悲痛的情绪依然保留在脑海中。其实从那天起他就决定不再爱他们了，如他所愿，那几年他们疏远得像是陌生人，他以为他做到了，他以为他放下爱了。
是梦吗？眼前的妈妈是真实的吗？真的会来吗？大脑急速运转，抛出一个又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可如果没有爱，左行霁就永远看不到未来。没有坚定的爱做基底，他连接受爱都是惶恐不安的，那层爱与归属的需求永远得不到满足，即便是建造好了他理想的高楼大厦，也只是空中楼阁，终有一天会坍塌的。
“妈妈，我知道打人不对。因为是他先骂我的，我其实没想动手的……是他，先骂我的。”左行霁把那句被班主任打断的话说出来了，果然自己亲口说和别人说到底是不一样的感觉。
左行霁转头瞥了陆筠尘一眼，果然，妈妈又在盯着雨水发呆了，就像一座神情哀伤的雕像。
“左行霁！”陆筠尘叫着他的名字也跑了几步，他伸出手，抓住左行霁的衣角后将他狠狠拽了回来。
走出学校的大门后，左行霁看见了自家的车，他扭头将伞递给陆筠尘：“妈妈，你撑着伞吧。”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水汽氤氲，他们撑着一把伞走在学校里的路上。
陆筠尘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目光始终都没有从左行霁的身上离开。
雨不停地下着，一切都变得安静起来，偶尔也会有读书声，但在被雨笼罩的世界里，这些也都在耳边慢慢远去了。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还是太勉强，左行霁已经比陆筠尘高了，他举着伞向妈妈那边倾斜，自己的衣服被雨淋湿一半，本想着一个人淋湿总比两个人强，但风总是带着雨，陆筠尘的衣袖也有些湿了。
“嗯？啊，我知道，老师都告诉我了。”陆筠尘扭头看着他，眼神疑惑，明明今天来学校就是因为这件事。
迎面吹来的风卷起了额前的碎发，微冷的风扑面而来时，他感觉到潮湿的气息蔓延在空气里，耳边是呼啸的风。
左行霁的声音有些沙哑，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最后也只有这两个字能轻易地说出口。
“没、没什么。”左行霁低下头，默默地看着妈妈牵着自己的手，原来不是梦，他感受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是左行霁的家长吗？”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左行霁即将说出口的话，“进办公室聊一聊吧。”
左行霁心中一惊，指尖分离的那瞬间他似乎听到了爱又断裂的声音，他惊慌地一把抓住陆筠尘的手腕，于是皮肤又紧贴在一起。
“怎么了？”
要怎么做才能克制自己不再去爱？
轰隆——轰隆。
他要怎么斩得断，那种亲人之间的爱。明明花朵已经剪了无数次，可还是会生长。要选择继续爱下去吗？左行霁问自己，如此渴望爱，却也害怕爱，温暖过他伤害过他让他遍体鳞伤的，正是那该死的爱啊。
可那从血肉中生出的爱，即使自己剪断了它开出的花，但它的根却永远深扎在心脏里，只需要灌溉一丁点的爱它就会再次开出鲜艳的花。
杨霖晨早就被他家长接走了，现在站在走廊上的人只剩下他自己。
可是今天妈妈握住他手的瞬间，妈妈将他从雨里拽回到伞下的瞬间，那份决心突然就崩塌了。
还会爱我吗？左行霁终于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不该那样冲动的，如果不是我的话妈妈也就不会来学校了，妈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今天还淋了雨……沉重的负罪感。
是人之常情的对吧？这不能怪他。
“嗯，我知道了。”陆筠尘慢慢靠近他，抬手摸上他的脸颊，“没有怪你，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风又来了，把妈妈的声音都吹进了耳朵里。
“左行霁。”
滴答，滴答，陆筠尘手里的雨伞还在往下滴着水，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左行霁看着他气喘吁吁地迈着步子往前走，最后站在自己面前，握住了自己的手。
关心、温暖、爱，随便哪一样都好，就算是妈妈向他投来担心的目光，他的内心便已经动摇。
陆筠尘不明所以地接过伞后，左行霁想都没想就冲进雨里，朝车跑去，陆筠尘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扭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嗯。”左行霁点头，乖乖地让妈妈牵着他的手，上了车。
不过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左行霁的嘴角微微向上。是真实的，这种被爱着的感觉美妙又奇特，整个人像是陷进了由棉花糖构成的美梦里，又像是掉进了装有酒心的巧克力里，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你跑进雨里干什么？”陆筠尘重新把他拽到伞下，声音有些颤抖，“那样会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