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张红(3/8)

    “张红!…张红…你出去吧、我难受,我要破了…”

    出租屋隔音不好,我疑心被旁人听见,匆匆把哀鸣拦在齿后,只有一些细碎的呻吟来不及堵,从咬肿的唇中泄出。张红肯定是生疯病了,她听不见我的哭声,我推搡不开她,甚至连夹紧双腿的力气也没有。

    张红好像一定要履行妻子在床上应该尽到的义务,哪怕她的丈夫是无能的。手指还在往肚皮里伸,刁钻地抽动。

    肉口红了又肿,我应该也得病了,是张红传染的。我被迫体验射精,确切是流,从通红鼓胀的铃口里渗出汩汩的白色的精,这好像是在给张红在加油打气,腹腔内的异物抖动更重更快,我看张红是打定主意要从这口干涸的泉眼中榨出甘冽的水。

    我被折磨很久,久到悬挂的厚布窗帘微微透光张红才放开我,枕在我的臂上,虚虚地喘气。

    “我走了,柳媚的店里要人看的。”

    我没出声,也没挽留,像一具空壳,看着张红把脱掉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再扣好棉服扣子。

    门关的声音响起,张红走了。

    张红没有活到47岁。

    回来两年后,张红学会了吸毒。听柳媚讲,是跟着一个客人学会的。那客人是这附近收保护费的混混的头头,三十出头,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哄着张红吸了几次,张红便染上毒瘾,戒不掉了。

    小小的一包白粉,就要去了张红的命。

    这条街,陈列着一排排高矮的平房,里头住着的女人,七七八八的我都认识。我将老板带到这些破旧的平房里,谈好价钱后我再出来,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下女人的名姓和提成的数目,等老板用完再去拿钱。但我没要过张红的提成,每次把老板迎进张红接客的地方,我就走,离得远远的。

    因此,我很久没见过张红了,自从那夜分别后。

    时隔多日,再看见张红的时候,她刚从床上下来,正推开掉漆斑驳的木门,后头跟着一位神色餍足的客人,客人的手还摸在张红的屁股上,很下流地摸着。两人推推搡搡地,和我迎面碰个正着。

    当日,我还不知道张红已经吸上白粉了。张红的气色也是好好的,面颊中浮着两团霞红,穿着紧身的毛衫,领子很宽,内里两条内衣带子歪斜地垂在肩头。

    “满意吧?老板下次再来呀。”

    几乎是成习惯一般,我堆起满脸谄媚讨好的笑,弓起肩膀,送老板走出狭窄的胡同。再回头,张红已经把门又推上了,很响亮的嘎吱一声。

    再听见张红的姓名,是因为柳媚的按摩店被砸个稀巴烂。柳媚招架不住,哭着跑来我的出租屋。我跟着屁股后头去看,砸店的凶汉已经走干净了,只剩满屋狼藉,桌凳斜倒,窗玻璃花裂了一地,呼呼地往里窜冷风。

    柳媚在旁边哭,一边抹眼泪一边和我说是怎么回事。原是张红为了买粉借了黑心肠的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剥了她一身皮子也还不起。所以张红偷偷跑了,藏起来了,那些要债的人找不到她,就来找柳媚。

    可柳媚也是一身的苦楚,也欠着很多钱,她男人借的。张红这样,是要把柳媚和她的小闺女害死。

    从前柳媚拜托我给张红找老板,如今,因为张红,柳媚又要舍一次脸面求我。

    “我认识一个小旅馆的老板,带着你的女儿去那住几天吧。”

    从本子里撕张纸,写下旅馆的地址,并兜里刚取的两卷钞票一起递过去,本来是打算给桃桃做两身新衣服的。今年的冬天太冷,我担心她现在穿的棉袄里的棉花粘块,那就不暖和了……还有张红,我始终亏欠她一件红布袄。

    在我们村,新嫁娘都得有一件男方家里给做的崭新的红布袄,但当时妈嫌张红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便不肯扯布做衣服。

    如今,这件红布袄要化作一抔土,来填柳媚家的不幸。

    告别柳媚,我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出租屋,浑浑噩噩地开门,黑漆漆的暗影中有一团模糊的身影痉挛抖动。借外头未落尽的夕阳,依稀能分辨人形——是张红,被那些穷凶极恶的男人们追逐的张红。

    第一反应是锁门,出租屋的门锁是两条生锈的锁链,当中是穿过链孔的锁,一插一按,勉强将两扇门扉闭紧。

    再拧开屋顶的吊灯,靠近张红。

    进一步,踟蹰半分,离得越近,张红身上近乎腐烂的气味越浓,混杂着呛鼻的酒臭,熏得我想吐。

    但令我更恐怖的是张红的脸——一张瘦削过头、面颊深深凹陷、枯白干瘦的脸,明晃晃地映进我的眼底。张红的唇也是完全没有血色的、干燥起皮,深刻着几道裂口。

    我几乎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一下,直到张红扑在我的脚前,我才受惊地退后,被绊坐在地。

    张红身上的味道更浓了,她呜呜地哭着,裸露的手臂上烙着很多深浅的抓痕。旧紫添新红,张红不受控制地自残,砰砰砰地以头抢地,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张红不是张红,是一头吞食张红皮囊的怪物。

    到天黑透,蜷起的手脚已经冰凉发麻,张红才活过来,默不作声地把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寂静片刻,张红看着我,从凹陷的眼眶滚下两行泪。

    “北成,我完了,你救救我吧。”

    张红欠了十万块,整整十万,我救不了她。因而,我只能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沉默地摇头。

    张红的眼里烧起两团诡异的光,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使劲地搡了我一下,朝旁边啐了口痰。

    “我就知道,李北成!我就不该嫁给你,要不是你那么窝囊,我能跟着刘春庆跑?到现在,你还是窝囊!你不管我,好!我要带李煦桃走!”

    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谩骂劈头盖脸地砸下,但令我尤其惊扰的是她话尾尖锐的字音。大脑嗡嗡地,没反应过来之前,扬起的巴掌先落在张红的脸上,清脆一声响。

    我的哭喊声比张红刚刚的声音还要大。

    “你疯了!你是桃桃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你要卖她?你还是不是人,张红!张红!”

    “你不也是,吼什么!桃桃是我肚子里爬出去的,我怎么不能……”

    “我不是,张红。”

    我头一次打断她讲话,头一次对她动粗。因刚刚流过泪,眼眶是通红、滚烫的,隔着一层没得及擦的氤氲水雾,我看见张红脸上戛然而止的愤怒,逐渐被惊慌失措取代。

    “你走了以后,妈疑心桃桃是谁的种,我心里有刺,就瞒着去做了亲子鉴定,我想让爸妈安心,也图我自己……”

    “但我再没安心过。”

    一双眼,颓然地垂下去,肩膀垮塌,像飘零在风中的枯叶,了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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